062
“顧玫。”
林遲舟躲在陰影裡,聲音沙啞。
顧玫嘆氣,碰上他攥得指節發白的手。
感受到一股溫熱的觸感,林遲舟漸漸鬆了手,他的掌心冰涼,指縫裡沾著地上的灰塵。
“我在。”
顧玫的影子籠下來,落進他眼睛裡。
林遲舟唇瓣翕動,想說甚麼,但哽咽得厲害。
顧玫撥開他的碎髮,將他擁入懷裡。
林遲舟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的呼吸灑在顧玫的頸窩,卻沒哭出聲。
巷子裡很暗,也很靜。便利店的燈牌在巷口投進來一小塊白光,正好落在他們腳邊。地上有菸頭,有碎玻璃,還有一個被踩扁的易拉罐。
林遲舟握住她的手,怕她疼,沒用力。
“他自己都不會游泳,還要為了救一個人跳下去,結果自己沒了上岸的力氣,被水流沖走。”
顧玫深吸一口氣,又撥出。
“你吃飯了嗎?”她沒有接他的話。
林遲舟沒吭聲。
她知道答案了。
“走吧。”顧玫抓著他手起身,“先去吃點東西。”
林遲舟任由顧玫拉著自己,站起來時腿有些發麻,晃了一下。顧玫扶住他,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他們攙著從巷子裡走出來。
顧玫讓林遲舟在門口的塑膠椅坐著,推門走進便利店,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兩份關東煮和兩份飯糰,兩杯熱飲。
她站在他對面,將東西分好,催促他快吃。
林遲舟沒動。
“愣著幹甚麼?”顧玫歪頭,在他眼前晃晃手。
“你腳後跟磨破了。”他說。
顧玫低頭看了一眼,右腳後跟紅了一片,有一小塊皮蹭掉了,滲著細細的血珠。應該是找他的時候磨的,不說都沒注意到。
“不礙事,先吃吧。”顧玫把關東煮塞進他手裡,又遞了雙筷子。
林遲舟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杯,抬頭去看坐在對面的顧玫,眼神裡滿是問號。
顧玫指指筷子上的福字:“願你今後喜樂安康,所願皆所得,餘生順遂。”
“遲舟,會好起來的。”
紙杯的熱咬著神經一路往上,林遲舟心裡一陣暖意,回憶在腦海浮現,他唇角微勾。
“好。”
他吃了一口白蘿蔔。
蘿蔔很燙,他嚼了兩下,眼眶又紅了。
“不著急,慢慢吃。”顧玫撕開飯糰,放在他手邊。
電話響了。
林遲舟摸出手機,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姜桃。
他盯著螢幕看了五秒鐘,手指懸在接聽鍵上面,沒按下去。
顧玫看了一眼,從他手裡拿過手機,替他接了。
“桃子。”
“玫玫姐,你找到他了,我哥他怎麼樣了?”
“他沒事,晚點我送他回家,你放心。”
姜桃鬆口氣,“那就好。”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最後結束了通話。
“我們回去吧,桃子一個人在家也不放心。”
“沒事。”林遲舟坐著,往嘴裡送福袋。
“肖颯今天出/獄,他們……”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他的聲音漸漸小下去。
“出/獄?”
“……對。”林遲舟拌著關東煮,熱氣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可以算是一場意外,三年前肖颯為了保護姜桃下手重了,把對方打成植物人,被判了三年。昨天就出來了,還要我瞞著桃子。”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在一起?”顧玫剛想把手機推回去,他當著她的面輸入密碼,點開微/信,有兩個小時前肖颯給他發的訊息。
『事情我都知道了,桃子這邊有我,你放心。』
顧玫看了兩秒,抬起眼。
“你的鎖屏密碼是我生日。”
林遲舟啃飯糰的動作一頓,眼神躲開,沒接話。
見他不語,顧玫也識趣的沒追問。
吃得差不多了,林遲舟站起來,“我送你回去吧,你腳磨破了就別開車了。”
“我送你吧。”
“不用。”
“林遲舟。”顧玫叫了他全名。
“我送你。”她又說了一遍,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
他站在原地,沒再推。
顧玫一瘸一拐地往停車的方向走。走了幾步,林遲舟從後面跟上來,把胳膊伸到她面前。
“扶著。”
顧玫看了他一眼,沒客氣,把手搭上去。
他的手臂很硬,肌肉是繃著的。隔著外套都能感覺到。
走了一段路,林遲舟忽然開口。
“謝謝。”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顧玫沒回他。
風吹過來,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和灰塵味。路燈亮著,但不夠亮,影子拖得老長,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上了車,林遲舟設好導航給她,“去南星半夏。”
“你不是住雲灣嗎?”顧玫繫上安全帶,瞟了一眼。
“工作後買的。”他嗓子有點發幹,又補了一句,“自己住。”
“好。”顧玫點頭,若有所思。
-
南星半夏。
車子穩穩停在了小區門口,林遲舟解開安全帶,看了眼時間。
“要上去坐坐嗎?”他問。
顧玫正要說好,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林遲舟很有分寸感地先下車,站在車外等。
“Hey, Rose~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但我還是想給你打這個電話,上次酒會和你說的專案,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史蒂夫正坐在辦公室,手機外放著,一雙手緊張又期待敲著桌面。
“考慮好了,我十分榮幸可以成為您的學生。”
史蒂夫一時高興,差點弄灑邊沿的咖啡,好在手快扶住了。
“I'll wait for you. Good night, bye。”
“Bye。”
掛了電話,顧玫降下副駕車窗。林遲舟往前走近一步,等著她開口。
顧玫微微蹙眉,抬眼示意:“你靠近點。”
林遲舟聽話照做,手搭在了車框上。
“再近一點。”
“怎麼了?”
林遲舟把腦袋伸進去,路燈透過前窗,照在他的眼底。
顧玫抬手摸他的腦袋,剛才有些凌亂的頭髮,此刻變得更亂了。
顧玫的手不老實,一路往下,像摸小狗一樣,又摸了摸他的下巴,“真乖。”
“今天我就不上去了,改天有空再來,我先回家了,你早點休息。”
林遲舟愣在原地,一時沒回神,呆呆說了個“好”。
-
姜華的葬禮辦得簡單,親戚比較少,弔唁完也都離開了。
今天是個糟糕的天氣。
牆上掛著時鐘分明是十一點,天卻黑得猶如暗夜。風陰惻惻颳著,鼓得人心發慌。擺在靈臺前的菊花也被吹落在地。
姜桃見狀起身去撿,被旁邊的肖颯攔住。
他扶著姜桃的胳膊,“你坐著,我來。”
風太大,菊花滾落掉在了外面的臺階上,肖颯追著出去撿,卻看見了一雙黑色的高跟鞋。
他向上看,是一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女人。
顧玫摘下墨鏡,淺淺勾唇,“好久不見,肖颯。”
“玫姐?!”肖颯的眼裡寫滿詫異,“你回國了?甚麼時候的事。”
“也就前段時間。”顧玫把墨鏡放回包裡,往靈堂裡面瞄,“桃子呢?”
“在裡面。”肖颯側了側身,讓出半步。
顧玫目光落在肖颯手裡的菊花上,花瓣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只剩幾片還勉強掛著。
“這花快禿了。”她說。
肖颯低頭看了一眼,苦笑,“風太大了,搶都搶不回來。”
顧玫往靈堂裡走。高跟鞋踩在石板上,聲音清脆,像有人在敲錶針。
姜桃跪在靈臺前,背挺得很直。聽到腳步聲,她沒回頭,只是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顧玫走到她身邊,沒說話,對著遺像鞠了三個躬,將懷裡的花束堆在菊花旁邊。
照片裡的姜華穿著深色夾克,鬍子颳得乾淨。顧玫看了兩秒,覺得這張照片選得不好,太嚴肅,不像他。
記憶裡的姜華,和邱雯一樣,總是在笑,笑起來眼睛就沒了。
“玫玫姐。”姜桃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哭過很久,已經力竭了。
顧玫蹲下來,和她平視。
“要好好的。”
她把手放在姜桃肩上,略重地拍了兩下。
“嗯嗯。”姜桃悶聲應著,一雙眼睛紅腫,鼻尖也紅,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淚痕。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髮隨便紮在腦後,碎髮掉下來幾縷,貼在臉上。
“你吃飯了嗎?”顧玫幫她撩起碎髮,挽在耳後。
燭光落在她臉上,眼底有很明顯的淤青。
“肖颯買了粥,我喝了幾口。”她頓了頓,“喝不下去。”
顧玫從包裡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
“擦擦。”
姜桃接過紙巾,攥在手裡,沒擦。眼淚又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靈堂裡很靜,只有風從門口灌進來的聲音。菊花被吹得沙沙響,供桌上的香灰落了一小截,掉在香爐邊沿。
肖颯從外面進來,手裡捧著剛才被吹出去的菊花。他將花插好,退到一邊,看了姜桃一眼,又把目光移開。
顧玫注意到他的動作,沒說甚麼。
過了大概十分鐘,林遲舟來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口的扣子沒系,被風灌得鼓起來。臉色也不好,眼下青黑一片。
他先看了顧玫一眼,然後對肖颯點頭,算是打招呼。
林遲舟從供桌上拿起三根香,湊近蠟燭點著,對著遺像拜了三拜。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彎腰都用盡了力氣。
“差不多可以收了,桃子你先回去吧。”林遲舟插好香,站在她們旁邊。
姜桃應了一聲,從蒲團上站起來,腿有些發軟,身子晃了晃。肖颯上前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顧玫從背後托住了她的腰。
從靈堂出來,雨開始下了。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有點涼。
四個人站在門口的雨棚下面,一時安靜。
“我去開車。”林遲舟拿著車鑰匙往停車場走。
“待會一起吃個飯吧?”顧玫說。
肖颯聞言轉頭,看向姜桃。
姜桃搖搖頭,“下次吧,玫玫姐。”
“去吧,位置我都訂好了。”顧玫挽住她的胳膊,輕聲道:“明天我就要走了。”
姜桃眨了眨眼,看向顧玫,“你又要走了嗎?那我哥呢,他和你一起嗎?”
“他沒有。”
“為甚麼?”姜桃溼漉漉的眼睛裡滿是錯愕。
“玫姐,這麼多年了,你們還沒在一起啊?”肖颯剛問完,姜桃掙開了顧玫的手,下意識地靠近他。
“你要走就走吧,反正你從來都不考慮別人的感受。”
姜桃這話,像賭氣,又像挽留。
顧玫垂眸,緘默。
雨,似乎變大了。
“上車吧。”林遲舟把車停在雨棚前,車燈在雨霧裡連成一團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