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
車拐進小路,顧玫感覺自己導錯了地方。
路兩旁的梧桐遮了大半的天,落葉掃成一堆,黃褐色的葉子卷著邊。導航說目的地到了,顧玫往右看,沒有想象中的熱鬧人/流,沒有門口的花籃和橫幅,只有一扇黑色的鐵門,嵌在一面爬了半牆薔薇藤的老磚牆上。鐵門的漆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鏽。
門邊掛著塊銅牌,上面刻著字母。
是這嗎?
顧玫遲疑,熄了火,在車裡坐著。
門口站了兩個人,黑衣服,夾著煙,說話的聲音很低,偶爾飄過來一兩個字,又散在風裡。其中一個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轉回去,菸灰彈落在地。
她想用手機發個訊息,但訊息輸入後,又刪掉,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腳剛踩到地上,就聽身後“咔”一聲。
扭頭看去,右後輪離馬路牙子還有二十公分。剛才光顧著看那扇鐵門,車停歪了,斜著佔了半個車道。車身橫在那,像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顧玫拉開車門想重新挪,但晚了。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後面,距離卡得剛好,退不得,進不得。對方沒按喇叭,就那麼停著,引擎低低地響。
顧玫從後視鏡裡看見駕駛座的門開了,下來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人,繞到車尾看了一眼,然後抬頭,隔著兩輛車,正好對上視線。
“你怎麼停車的?”男人面露不悅地發問。
“對不起,這個路道實在太窄了,加上我車技不太好,不好意思啊,我重新挪車。”
鐵門那邊有人走過來。腳步聲很輕,踩在落葉上沙沙響,越來越近。
“玫瑰姐姐!”
少男一頭金色的短髮在風裡微微晃動,眼睛是淺棕色的,亮得像淬了光。他小跑過來,臉上的興奮毫不遮掩。
“發生甚麼事了?”謝凜探著腦袋掃了一眼,立刻明白大概。他沒等顧玫回答,徑直走向那輛黑色轎車,彎下腰,對著車內的人說了幾句話。
距離太遠,顧玫聽不見說的甚麼。
只看見那個男人點了下頭,坐回車裡,發動,往後倒了十幾米,靠邊停了。
謝凜走回來,衝顧玫招手,“車鑰匙給我,我幫你停車。”
“你和他說了甚麼?”顧玫帶著疑惑看他,車鑰匙順勢一拋。
“剛才那個就是個司機,車座後面那個才是大佬。”謝凜說著三兩下爬進主駕駛,把車挪正、熄火、拉手剎,一氣呵成。
“大佬?”顧玫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輛黑色轎車,車窗膜太深,甚麼也看不見,“也是來參加今天畫展的嗎?”
“對呀。”謝凜關上車門,歸還車鑰匙,“走吧,我帶你進去。”
顧玫“嗯”了一聲,跟在他後面。
門裡是一個窄窄的過道,兩邊的牆刷得雪白,頂上是幾盞射燈,亮得晃眼。過道盡頭是一面水泥牆,牆上用銀灰色的字掛著一行英文,字母不大,排得很開,最後一個單詞離前面隔了很長的距離。
盡頭傳來人聲,隱隱約約的,像隔了一層甚麼東西。繼續往前走,經過那面牆時,銀灰色的字母從餘光滑過去。
“Moment。”謝凜念道,回頭看她,“此刻。怎麼樣,玫瑰姐姐,我起的這名字好聽嗎?”
“有甚麼寓意嗎?”顧玫的目光越過那行字,落在懸掛在最顯眼位置的那幅畫上。
畫裡是一個女人斜靠在椅子上的背影。椅背很高,女人的姿態慵懶而疏離,光線從側面打過來,勾勒出肩頸的弧度。
“怎麼說呢——”謝凜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希望今天來看展的人都能珍惜此刻,畢竟站在他們面前的人,是未來的大畫家!”
“很棒。”顧玫順著他意誇了一句,指著那幅畫,“那個畫的誰?”
“你呀。”謝凜歪著腦袋,眼神裡帶點執拗,“姐姐你看不出來嗎?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你那個時候在寫作業,酒吧裡面就你最獨特,也只有姐姐你美得不一般。”
顧玫心下微動,他的意思昭然若揭。
“畫得不像我。”顧玫點評。
“哪裡不像?你說出來我改正。”謝凜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等著顧玫發話。
“說不出來,就是覺得不像我。”顧玫繼續往裡走,謝凜乖巧跟在後面,嘰嘰喳喳的好不像話。
展廳比想象中寬敞。白色的牆,灰色的地,幾束光從頭頂打下來,落在那些畫上。人不多,他們分散地欣賞作品,說話的聲音都禮貌的壓低。
謝凜還在旁邊說著甚麼,顧玫沒太聽進去。她的目光落在一幅畫上——那是一個側臉,線條很簡單,背景是大片的灰藍。畫裡的人微微仰著頭,下巴的弧度很熟悉。
“這幅叫《等待》。”謝凜湊過來,“姐姐你那天心情不好,一個人喝悶酒,恰好被我撞見了。”
顧玫睫毛輕顫,有畫面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模糊的,帶點昏黃色調。
“那邊還有。”謝凜拉了拉她的袖子,“我帶你看。”
轉過一個牆角,顧玫的腳步頓了一下。
前面站著個人。
深綠色大v緊身裙,背對著她,正仰頭看牆上的一幅畫。光線從背後打過來,勾勒出一個很清晰的輪廓——面板很白,站得很直,一隻手垂著,另一隻手指間夾了根沒點的煙。那姿態淡漠,像是習慣了被人打量,也習慣了不在意。
“大佬。”謝凜小聲說,語氣裡帶著點敬畏,“聽說她搞投資的,也喜歡搞收藏。我給她發了邀請函,沒想到真來了。”
是剛才那輛車裡的人。
顧玫“嗯”了一聲,目光從那人身上收回來,落在她看的那幅畫上。
畫裡只有一扇窗。窗敞開著,白色窗簾被風鼓起。窗外是模糊的綠,一個穿白裙的少女在跳舞,離得遠,只留下一道殘影。窗臺上放著一隻玻璃杯,插著一枝花,花瓣落了一片,靜靜躺在窗臺。
似乎沒甚麼特別。
但顧玫看了很久。
直到一陣風迎面撞來,轟的一聲輕響,也讓她回了神。
女人轉過身,看見顧玫,眼神停了一拍,然後移開,落在謝凜身上,點點頭。
“林姨?”顧玫愣了一秒,聲音卡在喉嚨裡。
林柔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怔了怔,隨即溫柔地笑了。她走上前,張開手臂。
兩個人抱在一起。顧玫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熟悉的,像很多年前一樣。她的心砰砰地跳,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鬆開後,她用手語問:“林姨,你現在過得怎麼樣?”
林柔笑著拉住她的手,聲音輕輕柔柔,帶著一點點沙啞:“很好。”
顧玫又驚又喜:“林姨,你會說話了?”
“本來以前也是會說話的,只不過——”林柔淡淡一笑,語氣輕得像風,卻不帶半點苦意,“不說那些不開心的事了。說說你吧,你怎麼樣?”
“我現在也挺好的,馬上就要畢業了。”
謝凜在旁邊站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插進來:
“那個……你們認識?”
“認識。”林柔搶先回答,“原先她可是差點成了我兒媳婦的。”
顧玫挑眉,不明所以。
林柔的話語裡似乎還有一絲,驕傲?
謝凜大腦有兩秒的宕機。原先對他愛答不理的大佬,在見到顧玫後,態度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彎。
“我記得,你是謝二,對吧?”林柔遞給他一根菸。
謝凜笑著擺擺手:“漂亮姐姐,我不會抽菸。”
“哈哈哈。”林柔被他老實的樣子逗笑,眼角泛起細細的笑紋,“嘴真甜。”
她指了指牆上那幅畫:“這個不錯,我要了。”
“真的嗎?謝謝漂亮姐姐!”謝凜眼睛亮起來。
“還有前面展廳最顯眼的那幅,我也要了。”
謝凜的高興來了一個急剎車,面露難色:“漂亮姐姐,那幅……不行。”
“為甚麼不行?”
謝凜紅著臉看向顧玫。那一眼太明顯,三個人之間的氣氛忽然微妙起來。
林柔似乎也懂了甚麼,沒為難謝凜。
她語氣帶著惋惜:“那好吧,這幅必須給我留著。”
“嗯嗯!”謝凜點頭如搗蒜,耳根還紅著。
“玫瑰,你晚上有空嗎?一會畫展結束了,一起吃個晚飯吧?”林柔寶貝似地挽住顧玫的胳膊,像是生怕她跑了。
“晚上可能不行,我晚上有約了林姨。”
“那就現在。”林柔不容她拒絕,“你跟我去吃個下午茶。我們都多久沒見了,我真的有好多話想和你聊。”她眼裡全是真誠,眼底有細細的光。
顧玫點點頭,“好。”
謝凜也是個會看眼色的,笑著送她們到畫展門口。臨走前,他晃了晃手機,喊著要顧玫記得回他訊息。
車內,林柔看向顧玫,目光裡帶著洞穿一切的瞭然:“那謝二看起來喜歡你。你們在一起了嗎?”
“沒呢。”顧玫降下車窗,陰風灌進來,刮在臉上有些疼,“他比我小兩歲,像弟弟一樣。”
“像弟弟?”林柔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沒點菸,“林姨還想問你,你現在有男朋友了嗎?”
顧玫避開林柔熾熱的目光,看向窗外,“沒有。”
車窗外,梧桐的枝丫交錯著伸向灰白的天。落葉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兒,又落下去。
開始下雨了。
-
茶樓裡的茶香慢慢淡下去時,窗外的天已經沉成了深灰。
顧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螢幕,林遲舟的聊天框靜得反常。
她心裡輕輕墜著一點慌,猶豫著要不要主動發一句訊息過去。
輸入框剛點開,新訊息便先一步彈了出來。
是林遲舟。
『沒找到姑丈。你那邊結束了嗎?』
她心口一緊,正要打字回覆,對面的林柔卻先輕輕開了口。
“玫瑰,我之前聽說,你之前生了一場病?現在怎麼樣了?”
林柔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一點長輩的瞭然與疼惜。
顧玫指尖停頓,在抬頭時滿眼笑意,“已經好了,林姨別擔心。”
林柔輕輕嘆了口氣,眼底多了幾分心疼,還想說些甚麼,對面的顧玫站起來。
“林姨,我有點急事,得先走了。”
“好。”林柔點點頭,語氣從容,“路上小心,有事隨時找我。”
顧玫匆匆告辭,往雲灣趕。
途中她幾次點開與林遲舟的聊天框,訊息打了又刪,對方卻始終沒有迴音。
不安越攢越濃,她直接撥了電話。
聽筒裡的鈴聲空空地響著,一遍又一遍,無人接聽。
她轉而聯絡姜桃。
電話剛接通,女孩壓抑不住的哭聲就先湧了出來,沙啞又破碎,像被揉碎了的紙。
“玫玫姐……嗚……玫玫姐……”
姜桃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裹著淚,斷斷續續,幾乎說不完整。
顧玫的心瞬間揪緊,放輕了聲音,一字一句溫柔地穩住她:“桃子,慢慢說,別慌,我在呢。”
“我爸……我爸他……”姜桃哭得喘不過氣,哽咽得幾乎窒息,“警察剛剛找到他了,在、在河裡……撈上來的時候,已經、已經沒了……是溺水……”
說到最後兩個字,她徹底崩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哭聲裡全是絕望和無措。
“我好怕……我哥他……他肯定接受不了。他現在人也找不到,電話也不接,我真的好擔心他,他肯定很自責。玫玫姐,你能不能幫我找找他,我怕他出事……”
姑丈不是找不到。
是被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沒了氣息。
顧玫聽得心口發澀,鼻尖也跟著發酸,她耐著性子,輕聲細語地安撫:“我知道了。桃子,你先別害怕,照顧好自己,別把身體哭壞了。你哥那邊我去找,我一定找到他,你放心。”
掛了電話,顧玫瘋了一樣的找林遲舟。
電話反覆撥打,始終無人接聽。
她在小區周圍找了一圈,都沒看見人。
她又想起了上次的那個便利店,舉著手機繼續撥電話,一路小跑喊著林遲舟的名字。
城市亮起霓虹,高樓流光溢彩,顧玫沿著街邊一條又一條小巷找過去。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你到底在哪裡?
顧玫站在空曠的街道,有些迷茫四處張望。
她心急如焚,手機彈出來充電提醒。她划走,繼續撥電話。
直到熟悉的鈴聲響起,從便利店一段距離、沒有路燈的死巷裡,微弱地飄了出來。
她停在巷口。
林遲舟坐在巷子最暗的邊緣,頭深深埋著,整個人陷在沉默的頹喪裡。
他的身前,是無邊的黑。
顧玫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朝著那團黑暗走去。
像一束執意要落進深淵裡的光。
“噠噠噠。”
腳步聲靠近,帶著高跟鞋的清脆,卻又格外溫柔。
林遲舟指尖微動,抬頭,側目看去。
顧玫朝他走來,這一刻彷彿所有的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然後,他看到了光。
顧玫垂眸,緊繃的神經得到緩解,語氣也不自覺的鬆下來。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