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聽到顧玫這句話時，林遲舟有些沒反應過來。
“甚麼？”
“坐下來。”
林遲舟屈膝，在顧玫旁邊的臺階坐下來。
下一秒，顧玫的頭靠在了他的肩上。
“本來想把肩膀借給你的。”
她的聲音帶著點得意，“但想想你人高馬大的，還是我靠著你吧。”
她蹭了蹭，髮絲掃過他喉結。
林遲舟微微側頭，就能聞到她洗髮水的味道。很香，很甜，讓人很安心。好像只要有她在，他才會安心。
路燈落在兩個人的頭頂，街道上身影被風拉長，落葉一路滾到腳邊。
顧玫靠得很近，她甚至能聽到林遲舟脈搏跳動。
兩個人都沒說話。
折返回來之前，林遲舟本想說“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家”，但現在這樣，他心裡生出一絲貪婪，想要這樣的時間長一點，再長一點點。
手機響了。
顧玫瞟一眼螢幕上的備註，抬手接起，聲音自然又放鬆。
“喂師哥。”
“hello，玫瑰，我聽教授說你回國啦？”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點中國腔調，語氣熟稔又親暱。
“對，師哥，家裡有點事。”顧玫垂著眼，目光落在腳邊那片落葉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臺階。
“怎麼樣了，會不會很棘手，需要你師哥我遠端的安慰嗎？”男人的聲音裡帶著打趣的關心。
顧玫笑了一聲，“不用了，謝謝師哥。”
“那好吧。”那頭語氣聽起來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換了，“正好你回國，我弟弟下星期辦畫展。他非要我去，我這邊實在走不開。要不你替我去一趟？”
“具體甚麼時候？”
“下週一。”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電子邀請函晚點發你。我已經把你微信推給他了。”
“師哥，你這可不是求人辦事的態度吧？”顧玫抬眼看路燈，光圈有些刺眼。
“等你回學校，我請你吃好吃的。我弟弟你們之前見過的，他可喜歡你了，說真的，你可以試著瞭解一下嘛。”
“那行吧，我考慮一下。”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像是甚麼東西重重倒地。“玫瑰，先不說了，我這邊有點急事。”
沒等顧玫回話，電話掛了。
電話的聲音不小，身旁的林遲舟將對話聽得一字不落。
顧玫和師哥的關係看起來很好。
林遲舟指尖微微蜷縮，沉默了許久，心底那點不安終究壓不住，他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你師哥……是在給你介紹物件嗎？”
顧玫偏頭看他，路燈落進她的眼睛裡，碎成一片溫柔的光。
“算是吧。”她輕聲說，“他弟弟比我小兩歲，之前聚餐見過一面，人長得挺可愛的，還是混血，像童話裡的小王子一樣。”
林遲舟望著她眼裡的星光，心臟猛地一沉，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你喜歡他嗎？”
顧玫像是忽然想到了甚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收回靠在他肩上的頭，雙臂環住膝蓋，安靜了幾秒，突然毫無預兆地丟擲一個問題：
“林遲舟，你會不會撒嬌？”
林遲舟一愣，“撒嬌？”
“嗯。”顧玫鼻音淡淡的，繼續說：“你要是朝我撒撒嬌，我興許就留下來了呢。”
林遲舟：……
路燈將顧玫的側臉勾勒得格外柔和，晚風輕輕掀起她幾縷碎髮，軟軟貼在白皙的臉頰上，美得讓他移不開眼。
他張了張嘴，卻一時失語。
顧玫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她偏過頭，對上林遲舟的眼睛。
“不會？”她故作失望地挑眉，作勢就要起身。
“那我走——”
“顧玫。”
林遲舟拉住她的手，她感受到他在發抖。
“你抖甚麼呀？”顧玫彎下腰，湊上去想看清楚他的表情。
透過有些長的劉海，顧玫看到了一雙溼漉漉的眼睛。
平日裡冷靜沉穩的林遲舟，此刻眼尾泛著淺紅，眼神脆弱得不堪一擊。
“求你。”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柔得怕驚擾了眼前人，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別走。好不好？”
一滴淚滑下來。
他的嘴唇在抖，和身體一樣，活脫脫搖尾乞憐的小狗樣。
顧玫愣了愣，然後笑了。
她抬手，捏捏他的臉，接住了那滴淚。
“好。”
-
第二天早上，顧玫被佟真的電話吵醒。
“現在都十點了姑奶奶，你昨晚夜不歸宿誒，你不是去約會了嗎？你們該不會是……”佟真的八卦之心穿透聽筒。
顧玫聽她這番話，困蟲一瞬間沒了，她坐起來，看了眼地板上明晃晃的日光。
“我在雲灣。”顧玫掀開被子，一隻腳踩在鞋上，另一隻腳還在被窩裡。
她向佟真簡單說了下昨天的事。
佟真收斂了打趣的心思，“失聯多久了？”
顧玫眯起眼，抓了抓凌亂的頭髮，“算起來快24小時了吧，遲舟他們應該報警了。”
佟真：“行，那我問一下我朋友，看能不能擴大範圍找找，有照片的話傳我一張。”
顧玫下床，去找昨天扔在沙發上的外套，“對了，你現在有空不？”
“幹啥。”
“給我送一套換洗的衣服過來，昨天太晚倒頭就睡了，這邊都沒我的衣服。”
“你開啟衣櫃看一眼。”佟真抿了一口桌上的咖啡，杯子在辦公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哇——”顧玫看著一櫃子五顏六色的衣服，眼睛亮了，“這麼多！”
“特意為你準備的。”
“你怎麼知道我會回這兒？”
佟真眼珠轉了轉，“我不知道啊。你回來前我就讓人置辦好了，誰知道你回來不住雲灣。”
門鈴響了。
顧玫簡單招呼兩句掛了電話。
她想去開門，手搭上門把又收回來。脫下昨晚林遲舟借她的外套，回房間迅速換了件新的。
林遲舟耐心等在門外，懷裡揣著剛買的早餐。
顧玫開了門，在玄關旁邊的櫃子裡找了一雙拖鞋，裡面全都是嶄新的，她不由得再次感嘆佟真考慮的周到。
“要一起吃早飯嗎？”
林遲舟換好鞋，把早飯放在餐桌上。
顧玫趿拉著拖鞋走到桌前，瞟了一眼。
有豆漿油條饅頭包子，還有胡辣湯、牛奶和麵包。
“你買這麼多啊？”顧玫拉開椅子坐下。
“不知道你喜歡吃甚麼，就都買了一點。”
顧玫習慣性地伸手去拿牛奶，伸到一半，改拿了豆漿。
“好久沒喝國內的豆漿了，今天嚐嚐還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林遲舟遞給她吸管，坐下來，“桃子還沒醒。我已經報警了，警察在查監控。”
“那吃完我們再下去找找。”顧玫咬了口包子，粉絲肉末的香溢位來。
“你……”林遲舟看著她啃包子的滿足樣，猶豫著開口，“昨晚說的，還算數嗎？”
“昨天晚上？”顧玫嚥下一口，“我說甚麼了？”
“……”
林遲舟一五一十把昨晚的事複述了一遍。
這下輪到顧玫沉默了。
“你不想承認就算了。”林遲舟以退為進，一副受氣小媳婦的樣子，“搞得像我逼你。”
看著他臉上藏不住的表情，顧玫壓不住嘴角。
她轉移話題：“明天我要去看畫展。叔叔有訊息了也通知我一下。”
“嗯，我知道。”
顧玫三下五除吃完，“我去洗個澡，你慢慢吃。”
“好。”
顧玫前腳走進房間，後腳林遲舟就接到電話。
房門沒關。
林遲舟開了擴音。
“喂遲舟，早上好呀，你吃了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甜美的女聲。
“在吃。”林遲舟看了眼手裡的豆漿。
“你今天有空嗎？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林遲舟抿了一口，“甚麼事？”
“你今天有沒有空嘛？我請你吃個飯？”
“鴻門宴？”
“遲舟你看你，咱們都那麼熟了，我就請你吃個飯都不可以嘛。”女聲帶著嬌嗔。
顧玫收拾衣服的動作頓了頓，之前在書店二樓見過的那個女人。
是她嗎？
“我這兩天確實沒空，所以你有事電話裡說吧。”林遲舟將豆漿喝完，捏癟了外包裝，起身凳子在地面劃拉一聲。
“我侄女快中考了，理科成績不太好，我想讓你給她補補，價錢好商量。”
“沒空。”
“那你看甚麼時候有空嘛？這不也是正好想趁寒假，你寒假有其他安排嗎？”
林遲舟收拾桌面的動作頓了頓，像在思考，“有。”
“那好吧，我再問問其他人。”女宣告顯失落，通話還沒結束，那邊傳來其他人的聲音。
“怎麼樣？”
“被拒了。”
“都說了讓你約出來直接表白，讓他跟你約會不就好了，還用甚麼侄女補課做藉口！”
“嘟嘟嘟——”
那頭似乎是發現對話被聽到，很快的斷了電話。
林遲舟把吃完的扔進垃圾桶，轉頭去廚房拿了塊抹布，仔細地將餐桌擦乾淨。
顧玫趴在門框上，探出半個腦袋，豎起八卦的耳朵：“剛剛那個是？”
“同事。”林遲舟低頭擦桌子，聞聲看向她，“你洗完了？”
“正準備去洗。”怕被他發現甚麼，顧玫關了房門。
洗完澡出來，顧玫頂著一頭溼發，看著林遲舟，他說：“需要我幫你吹頭髮嗎？”
“不用了，這點短髮很快就幹了。”顧玫歪著頭用毛巾擦拭，隨手把電風吹扔在沙發上。
林遲舟不語，拿起電風吹插上電，“我幫你弄吧，更快。”
顧玫遲疑一秒，背過身去。
林遲舟接過毛巾，細心擦拭脖頸和耳邊的水漬。
顧玫看著落地窗前的倒映，高出許多的男人，此時正低著頭，修長的手指穿過烏黑的秀髮，略過喉結的輪廓，她看到的是襯衫下微微起伏的胸膛。
吹風機響起。
安靜的客廳裡，迴響的，還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