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林遲舟的電話響起來時,顧玫正低頭擦被嗆出來的眼淚。
螢幕上跳著“姜桃”兩個字。他看了一眼,接起來。
“哥——”那邊聲音不對,帶著哭腔和喘氣,“我爸不見了。早上說下樓走走,到現在沒回來。小區裡我都找過了,沒有。他手機也沒帶……”
林遲舟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你現在在哪?”
“在家門口。剛報警,他們說滿二十四小時才能立案,讓我先自己找找——”
“我馬上到。”
他掛了電話,拿起外套。
顧玫抬起頭,臉上的紅還沒褪乾淨,眼角還掛著一點剛才嗆出來的水光。
“怎麼了?”
林遲舟頓了一下,看著她。
“姑父走丟了。”他說,聲音壓得很快,“姜桃那邊一個人,我得過去。”
他往外走了一步。
“林遲舟。”
他回頭。
顧玫已經站起來,拿起包。
“我跟你一起去。”
“好。”
……
車在高架橋上穿行。
林遲舟開車,顧玫坐在副駕。導航播報的聲音被調得很低,但依舊可以聽得清晰。
顧玫看著窗外掠過的樓群,忽然開口:“你姑父……是甚麼時候開始的?”
“姑姑走的那年。”林遲舟沉默了幾秒,“細算有3年了。”
顧玫垂眸,“邱雯阿姨是……”
“復發後帶了很多併發症,最後只撐了2年就走了。那之後姑父一夜之間白了頭,剛開始只是偶爾忘事,後來記性越來越差。姑姑剛走那半年,他每天去墓地,風雨無阻。後來姜桃不讓他一個人去了,他就坐在家裡,對著姑姑的照片說話。”
紅燈,車停下來。
林遲舟看著前面的紅燈,聲音很平。
“去年有一次,他走到姑姑以前常去的菜市場,找不到回家的路。姜桃找了他一整天,最後在派出所接到的他。他甚麼都不記得,只記得要買姑姑愛吃的菜。醫生說他這個是無法接受愛人離世導致的,時好時壞的。”
綠燈亮了。
林遲舟踩下油門。
“從那以後,姜桃就不敢讓他一個人出門。但總架不住他喜歡往外跑,不是在小區樓下找其他人下棋,就是自己散步,但多不會亂跑。明天……”
他話說到一半頓住,腦海裡閃過一個日期,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明天,是姑姑的祭日。”
他沒再往下說。
顧玫看著他握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用力得有點泛白。
下了高架橋的路口,林遲舟選擇掉頭。
“去哪?”
“墓地。”
明天是邱雯祭日,姜華有極大可能一個人跑去了墓地。
墓園的風比市區更冷更硬,松柏被吹得簌簌作響,整片地方都靜得嚇人。
偌大的墓地,連工作人員也幫著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姜華的身影。
顧玫站在臺階上喘氣,正要說話,餘光忽然掃到不遠處的墓碑前站著一個人。
那背影太熟悉了。
是顧鍾。
他站的位置,是司遙的墓。
“他?”顧玫抬腳就要過去,手腕卻被林遲舟一把拽住。
“你別攔著我。”顧玫想甩開他,但怎麼也掙脫不了,乾脆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顧鍾也聽到了這邊爭執聲,是熟悉的聲音,他轉身一眼看到了顧玫。
他大步朝這邊走。
“玫玫,你回來了。”
顧鐘上下打量著顧玫。
面色紅潤,整個人看起來活蹦亂跳的,很好。
“嗯。”顧玫明明有一肚子話想反駁,可真站在他面前,話全噎在了喉嚨裡。
“你看起來已經恢復了。”
“對。”
陽光落在顧鍾鬢角的白髮上,刺得顧玫眼睛發酸。和七年前一樣。
“叔叔好。”林遲舟戳破他們之間僵持的氛圍,笑著對顧鍾說:“叔叔我和玫瑰一會還有事,這樣,您先忙?”
顧鍾本想說“不忙”,可看著顧玫眼裡的陌生與警惕,心一點點沉下去,最終只是點點頭,目送他們離開。
顧鍾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去查一個人。”
_
雲灣。
回到熟悉的小區,顧玫一下車便被一陣風吹在臉上,她聞到了一股,來自七年前冬日的風。
“桃子。”
姜桃縮在單元門口,羽絨服拉鍊拉到下巴,臉埋在膝蓋裡。聽見聲音,她猛地抬頭,眼眶紅得通透。
“玫玫姐?”
“玫玫姐!!”
姜桃站起來,腿麻得踉蹌了一下。她朝著顧玫撲上去,好在顧玫力氣大,穩穩接住了。
“你跑慢點兒。”林遲舟伸手在顧玫背後護著,生怕她給顧玫撲倒了。
沒來得及說半句多年未見的思念,姜桃的情緒先崩了。
她哭著說:“早上我給我爸做好早飯,等我下樓扔個垃圾的功夫就不見了。我當時就感覺不對勁,所以我今天都還沒去店裡。”
林遲舟:“大概幾點?”
“九點多。”
顧玫看了眼手機時間,“現在是下午兩點,差不多6個小時。叔叔平時常去的幾個地方都做了徹底排查嗎?”
“找了,現在就剩下我媽墓地那還沒找了。”姜桃哭得像個小孩子。
“墓地我們剛才去了,沒有。”林遲舟看了眼門口的監控,“小區的監控看了嗎?”
“看了。物業說上午十點多他從東門出去的,往那個方向走了。”姜桃指了指東邊,“那邊是新開的商業街,再往前是個小公園。我不知道往哪條路找。”
顧玫:“叔叔今天穿的甚麼顏色衣服?”
“黑色外套,灰帽子,運動鞋。”姜桃說著又帶哭腔,“他最近老忘事,上個月差點走丟一回,我在他口袋裡塞了紙條,寫了我的電話和地址。但今天他換外套了,我忘了拿出來……”
顧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別慌,把照片發我,我幫你們一起找。”
姜桃加上顧玫現在用的微/信,低頭往她手機裡傳照片。
三個人分了兩路。
姜桃往商業街的方向找,林遲舟和顧玫往小公園那邊走。
新修的步道很寬,兩邊種著剛栽不久的行道樹,枝幹細瘦,在冬天的風裡瑟瑟發抖。顧玫和林遲舟並排走著,冷風灌進衣領,她把領子往上拉了拉。
林遲舟注意到她的動作。
“冷?”
“還好。”
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繞在她脖子上。圍巾帶著他的體溫,還有一點點洗衣液的味道。
顧玫愣了一下,想摘下來。
“戴著。”他說,沒看她,繼續往前走。
顧玫看著他的背影,圍巾上的溫度一點點滲進面板裡。她忍不住多聞了一會上面的味道,三兩步跟上林遲舟。
……
九點。十點。十一點。
他們走過空蕩蕩的商業街,走過已經關門的小店,走過公園的每一個角落。每看到一個穿深色衣服的老人,顧玫都會加快腳步走上前,然後失望地退回來。
十二點,他們在一家24小時便利店門口碰頭。
姜桃坐在臺階上,抱著膝蓋陷入自責。
林遲舟站在她旁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顧玫從便利店出來,手裡多一袋東西,裡面裝著三個飯糰和三個熱牛奶。
她遞一個熱乎飯糰給姜桃,捏了捏她冰冷的手,“時間不早了,這樣找下去也不是辦法,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姜桃木訥地接過飯糰,沒有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呆呆的繼續看著馬路。
顧玫把袋子遞到林遲舟面前,後者搖了搖頭,“我不太餓。”
顧玫硬往他的手裡塞了瓶牛奶,“怎麼可能不餓,從中午到現在咱們除了喝點水,一點東西都沒吃。”
林遲舟沒說話,握著牛奶不知道在想甚麼。
“那總不能連自己身體都不顧了吧?”顧玫剛說完,姜桃就因為低血糖往一旁倒去。
好在顧玫伸手快接住了她。
“我先送她回去吧。”林遲舟彎腰將姜桃打橫抱起。
姜桃被送回去之後,顧玫一個人站在便利店門口。
凌晨的風很冷,她把圍巾往上拉。
空蕩蕩的街道,偶爾有一輛車開過去。
車開過去,林遲舟的臉出現在街對面。
他朝她走來。
站在她旁邊,看著對面公園的入口。路燈把他的側臉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以前,”他突然開口,“姑姑還在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
顧玫沒說話,等他繼續。
“姑姑走的那天,他在病床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握著她的手,跟她說話。說的都是些小事,甚麼今天的太陽好,甚麼樓下的花開了。”
他頓了頓。
“從那以後,他每天都跟她說話。看電視的時候,會對著旁邊的空椅子解說劇情。姜桃一開始受不了,但後來都習慣了。”
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把他的聲音吹得低啞。
邱雯就像這個家裡最後的支撐,她走了,家也就變得搖搖欲墜。
“那個時候,很煎熬吧?”顧玫看著他的側臉。
不知道為甚麼,她忽然很想給他一個肩膀。
但他太高了,這個念頭好像有點可笑。
“剛開始確實。”林遲舟低頭喝了兩口牛奶,已經有些涼了,“但也不是第一次面對親人的離世了。人總得活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牽強。
顧玫終於沒忍住抬手,落在他的頭上,揉了揉他的頭髮。
“辛苦了。”
“你不也是嗎?”林遲舟忽然反問,“要戰勝病魔,也很難吧?”
顧玫揉頭髮的手一頓。
兩人的視線在夜色裡撞在一起。
“我知道你不喜歡被人看到狼狽。”林遲舟錯開視線,看著對面的路燈,“坦白說,你第一年不告而別,我是有點怨你的。但後來好像也能理解了。同時也恨自己,甚麼也幫不上你。”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不過你說得對,我自己都朝不保夕,拿甚麼保護你。”
顧玫忽然明白了。
她看著林遲舟,心口像被甚麼堵住,悶得發疼。
她收回手,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對面路燈下的光圈。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聲音很隨意。
“你要是實在難受,我的肩膀可以借你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