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顧玫和佟真剛出酒會大廳,凜冽的晚風從領口灌進裡衣。禮服單薄,但酒暖身,顧玫沒怎麼喝,佟真喝多了。
她扶著佟真走到停車場,腦子裡還在想一會要叫一個代駕,一抬頭就看到站在車旁的林遲舟。
林遲舟也在看這邊,兩人視線短暫地交匯。
佟真看到林遲舟,笑著推開顧玫,“玫玫你們聊,我去車裡等你。”
佟真一隻腳滑了一下,整個人摔在車門邊沿,好在顧玫拖了她一把,不然整個人掉地上去了。
“你小心一點。”
關上車門,顧玫左右看了看,在距離車幾米遠停下來。
“甚麼事,說吧。”顧玫有點耐心,但不多。
林遲舟遞給她一個暖手寶,“給你。”
指尖的僵硬被這捧溫熱融化,顧玫看著暖手寶,鼻子猛吸一口冷氣。
林遲舟開口,不帶平靜,是委屈和急切:“你聽我解釋,我沒有要結婚,從頭到尾,都是星辰瞎編的。我沒有參與他們的計劃,我也是被他們做局了,當時星辰跟我提過,我拒絕了。沒想到他會……”
“對不起。”林遲舟看著面無表情的顧玫,彷彿他們是陌生人,想說的話只到了這裡。
看著他這幅樣子,顧玫動了惻隱之心,“我知道了。”
她攏了攏領口,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還有一個。”
顧玫停步,沒看他,等他下文。
他解釋自己出現在這的原因。
“定位是佟真朋友圈發的。我知道貿然過來不合適。”
“但想來。”
夜風把最後三個字吹得很輕,顧玫卻聽清了。
“明天你有時間嗎?我請你吃飯。”
顧玫心裡的氣還沒消,轉過身要拒絕,林遲舟直接敲定:“行,那說好了,明天中午十一點,我來接你。”
“我沒同意。”顧玫立刻反駁。
“你預設了。”林遲舟的聲音低下來,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清晰。
顧玫心頭那點剛被暖意捂軟的地方,像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她握緊手裡的暖手寶,那熱度真實地熨帖著掌心。
“你還委屈上了。”
她終於抬眼看他,語氣還是硬的,但眼底的冰封有了細微的裂痕,“林遲舟,被矇在鼓裡像個傻子一樣跑回來的人是我。”
“像傻子一樣被你扔在延城的是我。”
他立刻接話,路燈下他的劉海為眼睛遮出陰影,可顧玫依然看到他眼裡的淚光。
風穿過,顧玫縮了一下。
暖手寶的熱度源源不斷,和他這句話一起,緩慢地滲透進她緊繃的神經裡。
喉嚨好像被哽住了,她低下頭,乾澀擠出三個字“知道了”。
顧玫又拿出手機,想看看代駕師傅來了沒。
“我送你們吧。”他說,“太晚了,你們兩個女生不安全。”
顧玫指尖猶豫了,看向他。
她本來想問:你怎麼回去?
話到嘴邊還沒出口,林遲舟就說了:“我打車來的。”
顧玫沒說話,把車鑰匙遞過去。
-
林遲舟開得很穩。
佟真在後座睡著了,呼吸均勻,偶爾抽一下鼻子。顧玫坐副駕駛,看著窗外倒退的路燈。
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還有藏在嗡鳴下的心事。
顧玫胃裡翻湧,絞痛感一陣一陣的,她眉頭輕蹙,偏頭看過去。
車燈切開夜色,林遲舟的側臉在光影裡明明滅滅,他看起來和高中時期差不了多少。
車駛入別墅區,減速帶輕輕顛了一下。後座佟真翻了個身,又睡過去。
林遲舟把車停進車位,熄火。
他下了車,繞到後座把佟真那側的門開啟。顧玫已經扶住佟真,他搭了把手,兩個人在狹窄的車門邊把佟真架出來。
佟真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清林遲舟的臉,含糊地說了句甚麼。誰也沒聽清。
顧玫把佟真的包挎到自己肩上,扶著人往電梯走。
林遲舟站在原地,沒跟上來。
顧玫走了幾步,回頭。
“你。”
林遲舟抬頭。
“怎麼回去。”
“打車。”他說,“手機叫。”
夜風把他的話送過來,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顧玫沒動。
他也站著,沒動。
隔了很久,或者只是幾秒。
“開車小心。”顧玫說。
“我不開車。”林遲舟說,“打車。”
她抿了抿嘴。
“路上小心。”
“好。”
她轉身,扶著佟真走進家門。
門合上之前,她看見林遲舟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圍巾被風吹得揚起一角。
他朝她的方向點了點頭。
-
佟真一到家就鑽進了淋浴間。
熱水衝了很久,出來時頭髮還滴著水,裹著浴袍站在浴室門口。
顧玫剛熱了杯牛奶,抬頭看她,“怎麼了。”
佟真沒說話,走過來,把額頭抵在顧玫肩膀上。
顧玫感覺到她在抖。
然後水珠滴進後頸,是燙的。
不是浴室的剩水。
“玫玫……”佟真說,聲音悶在布料裡。
“我後悔了。”她吸了吸鼻子。
顧玫把手裡的牛奶放下,雙手去捧她的臉,“後悔甚麼?”
佟真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退了一步蹲下來,抱著膝蓋,浴袍下襬散在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不,我不後悔。”她說,聲音很輕。
她把臉埋進膝蓋。
顧玫蹲下來,和她面對面。
佟真沒抬頭。
“後來他每年我生日都給我那個舊號碼發簡訊。發了三年。”她聲音斷斷續續,“我今年才從別人那裡知道。”
“我沒收到過。我早就不用那個號了。”
“他肯定以為我是故意不回。”
顧玫看著她。
“你那時候不知道。”
佟真抬起頭,眼眶紅透,睫毛溼成一縷一縷,白裡透紅的臉蛋全是淚水。
顧玫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佟真靠著她,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喘氣。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廳沒開燈,只有廚房那盞小燈亮著。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地上,很靜。
很久之後,佟真吸了吸鼻子。
“你牛奶涼了。”她說。
顧玫低頭看杯子,確實涼了。
“我去熱。”
“不用了。”佟真站起來,揉了揉眼睛,“我想去睡了。”
她走出兩步,又停住。
“玫玫。”
“嗯。”
“不要後悔。”
“……”
顧玫握著冷掉的牛奶,“嗯。”
-
第二天早上六點,顧玫就醒了。
窗簾沒拉嚴,一道灰白的光斜進來。她躺著聽了會兒窗外的鳥叫,起身洗漱。
洗完臉對著鏡子,眼眶底下淡淡的青。她用涼水又撲了一把。
衣帽間裡掛著昨晚那件黑裙子。她看了一眼,沒動。
拉開抽屜,揀了件燕麥色的羊絨衫,搭條深灰闊腿褲。
頭髮隨手紮了。
沒戴首飾。
下樓時佟真正坐在餐桌前喝牛奶,眼睛還腫著。她沒問顧玫甚麼,顧玫也沒問她。
聽到腳步聲靠近,“幾點出門。”佟真問。
“他說來接我。”顧玫下意識回道。
“喲~”佟真眼神裡的八卦溢滿,“我這可都甚麼還沒說呢。”
“話多。”顧玫抬腿要去踹,被佟真一個右閃躲過。
“快吃吧,再晚點你又要遲到了。”顧玫在她對面坐下來。
杯子推過去,顧玫接了。
佟真給自己剝了個雞蛋,“你們這是,約會?”
“!”
顧玫嘴裡的吐司差點噎到,喝了一大口的牛奶才緩過來,“甚麼約會,就吃個飯。”
佟真笑著不說話,但卻越笑越大聲,反倒令顧玫的窘迫放大。
“別笑了。”顧玫搶走她手裡的雞蛋,臉上一陣熱。
佟真比她吃得快,臨出門前,她拿了兩包藥放在顧玫面前。
“幹甚麼?”
“你不是胃疼嗎?”佟真臉上寫著一副你明知故問的表情,“吃完飯把藥喝了。”
顧玫挑眉瞥一眼,“謝咯。”
-
餐廳訂在老城區,巷子拐進去第三家。木門開著,桂花過了季,只剩下樹葉。
顧玫站在門口,看了眼店名,又和手機上的地址核對。正要發訊息,餘光裡出現一雙黑鞋。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抬頭,對視,移開。
顧玫扯了扯嘴角,沒說話,踩上臺階往裡走。
“菜點了嗎?”
“還沒。”林遲舟跟在身後,像只聽話小狗,“選單在桌子上,座位在靠窗那邊,你看看想吃甚麼。”
顧玫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拿起選單。
林遲舟看了眼她的包,在她對面坐下。選單擋著她的臉,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顧玫報了兩個菜,又加了個湯,把選單推過去。
“你看看還要加甚麼。”
林遲舟看著她,“我都行。”
後廚出餐不快,服務員先給他們上了茶點。
顧玫靠著椅背,茶杯在太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炫光。她皺了皺眉,沒看對面的人。
林遲舟撕著紙巾的包裝,推到她手邊。
“這次回來,還走嗎?”
“下週二的機票。”顧玫眼皮也沒眨一下,話脫口而出。
林遲舟本來是要去拎茶壺的,聽到她這話愣了神,手落在桌子上,靠著茶壺。
“那麼急啊。”他喃喃道,沒縮手。
顧玫看到他手背被燙紅了一片,下意識伸手想去拉,卻在半空中轉去拎走了茶壺。
她忍不住數落:“你傻啊,不燙嗎?”
“沒事。”林遲舟淡淡瞥一眼。
顧玫起身去問服務員要了冰塊,回來看到他要把手揣進口袋,指著林遲舟就要他掏出來。
“手放桌子上。”
林遲舟乖乖照做。
顧玫把整袋塑膠裝的冰塊擱在他手背上。
林遲舟看著她,嘴角壓了壓,沒壓住。
“你笑甚麼?”顧玫皺眉。
“你在擔心我。”
“沒有。”
顧玫嫌棄地坐回椅子。
但林遲舟沒接話,只是繼續看著她。
那目光很輕,像怕驚擾甚麼,但又很重,重到顧玫覺得呼吸都有點不暢。
顧玫被他看得不自在,別過臉去看窗外的桂花樹。
同時給自己找補:“我只是覺得,這麼好看的手別給燙壞了。免得被你女朋友嫌棄。”
“我沒有女朋友。”林遲舟接得很快,頓了頓,又笑著說:“你不嫌棄就好了。”
顧玫耳根子一熱,咬字道:“我嫌棄。”
等了好一會兒。
“差不多了吧。”林遲舟拿掉壓在手上的冰塊,被燙的那一塊已經褪去了紅腫。
“你在巴黎過得開心嗎?”
“開心。”
顧玫低頭看手機。
“還在讀書嗎?”
“嗯。”
“以後要在國外發展嗎?”
“可能吧。”
見顧玫一直看著手機,林遲舟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把枯葉吹起來,貼在玻璃上,又落下去。
“你談戀愛了嗎?”他問,聲音很輕。
顧玫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了一下。
她沒抬頭。
窗外有人騎車路過,車鈴聲叮叮噹噹。
林遲舟沒再問。
空氣安靜了十幾秒。
服務員敲門上菜。清蒸魚,白灼菜心,湯冒著熱氣。
顧玫收回目光,拿起筷子。
“吃吧。”她說。
林遲舟沒動筷子,看著她。
顧玫夾了一筷子菜心,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窗外的風把枯葉吹起來,貼在玻璃上,又落下去。
“你還沒回答我。”林遲舟說。
顧玫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遲舟。”她喊他名字。
“嗯。”
“七年了。”她沒看他,盯著杯子裡的茶葉。
“我回來是因為佟真,”她說,“她說你結婚了,讓我回來看看。”
林遲舟想說甚麼,顧玫沒讓他說。
“我回來了。你沒結婚,我知道了。”她頓了頓,“就這樣。”
“所以呢。”林遲舟看著她,像是恨不得把她的心思全部剖析。
顧玫沒回答。
窗外的風吹得樹枝晃了晃。
“所以你又要和之前一樣不告而別。”林遲舟點破。
“我沒有。”顧玫轉頭看他,語氣輕鬆,“我剛才不是跟你說了麼?下週二。”
“我們——”
“菜要涼了,甚麼話吃完再說吧。”顧玫打斷他,重新拿起筷子。
“好。”
幾口飯菜下肚,林遲舟突然抬起頭,直愣愣來了句:“我還是想說,這麼多年,我還是喜歡你,七年前也好,十歲的你也好,還是現在的你。不管你是甚麼決定,我都尊重你。”
“咳咳咳!”聽到這話的顧玫正在喝湯,嗆咳的臉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