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延城的冬天總是那麼難熬,今年也不例外。
林遲舟在路口和女同事道別,轉身往小區走時,在紅綠燈下遇見了姜華。老人鬢角斑白,眼裡透著揮不去的滄桑。
“舟舟啊,剛才那姑娘是……”姜華的聲音有些啞。
“同事。”林遲舟扶住他的胳膊,笑了笑。
“我看挺好的,”姜華拍拍他的手,“要是人家沒物件,改天叫人家來家裡吃飯,你年紀不小了。”
看著姑父佝僂的背,林遲舟心裡泛酸。自從姑姑走後,姜華老得很快,白髮多了,背也更彎了。
“知道了姑父。”
兩個人身影在路燈下越拉越長,推開家門,姜桃已經把晚飯做好了。
“老爸,哥,你們今天怎麼這麼慢呀,都等你們好久了。”
姜桃摘下圍裙,將熱在鍋裡排骨湯盛出來。
林遲舟怕她燙著,放下傘就去接,碗沿燙手,他下意識捏了捏耳垂。
三個人圍著餐桌坐下來吃飯。
姜桃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時不時就往林遲舟那看。
終於,林遲舟被她盯著受不了,問:“我臉上有花嗎?”
“沒有啊。”姜桃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但咬著筷子的動作出賣了她。
“那你總看我幹甚麼?”
“哥,有個事想跟你說。”
“說。”
“……”
姜桃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就近給自己夾了一塊青椒,“沒事沒事。”
“有事你就說。”林遲舟微微皺眉,邊給姜華盛熱湯。
“我今天在對面見到佟真姐了。”
“對面?”
果然,一提到對面,林遲舟比誰都敏感。
“對。”姜桃觀察著他的表情,隨即扔出“炸彈”。
“玫姐回國了。”
林遲舟喝湯的動作一頓。
姜桃捏著筷子,“其實、其實我也不確定。”
她說下去:“佟真姐說,是玫姐讓她把對面的房子買回來,我看今天對面房子好幾個阿姨在搞衛生,我在想會不會是玫姐要回來了。”
林遲舟垂眸,眼底掠過一抹失落,他繼續了喝湯的動作。
一碗湯見底,他才說話:“嗯,我知道了。”
“你要不要打電話問一下佟真姐?”
“不用了。”林遲舟放下碗,擦了擦嘴,“姑父你們慢慢吃,我吃飽了。”
說罷他站起來,又對姜桃說:“吃完碗留著我洗,你手上的凍瘡還沒好。”
姜桃看著林遲舟進了房間,又對上了姜華的目光。
“別總說這些給你哥添堵。”姜華壓低了聲音,“你還不如操心操心自己,那個都進——”
“爸!”姜桃像是被踩了尾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都跟著震動,旋即又意識到自己過激,“對不起,爸。”
“我吃飽了。”姜桃抽了一張紙巾,頭也不回地鑽回房間。
獨留姜華一個人吃飯,他的氣嘆了又嘆。
他吃著排骨,明明是有些甜的,但今天卻格外苦澀。他望著手機裡邱雯的照片,淚水止不住地流。
-
“鈴鈴鈴——”
一陣起床鈴劃破漆黑的房間,緊接著撲通一聲,不知道是床上的誰掉下去了,地板也跟著晃動。
“誰?地震了?”佟真扯掉臉上的眼罩,發現還是黑的,她伸手想去摸開關,卻摸到了顧玫的褲子。
顧玫被她徹底撓醒,一巴掌打掉她的手,“你再扯,我褲子都要給你脫完了!”
“幾點了,玫玫。”
顧玫從枕頭下摸出手機,刺眼的光閃得她眉頭緊鎖,“10點30了。”
“10點了……”
下一秒。
“10點了!!”
佟真的聲音一下子就拔高了,睏意徹底沒了,她從地毯上爬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顧玫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10點怎麼了,你今天有其他安排?”
“今天林遲舟結婚,你喝糊塗了嗎?”
“……哦。”
顧玫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地,180°翻身後她把臉埋進被子,“跟我有甚麼關係。”
“在我面前就別裝了,”佟真爬上床去搶顧玫的被子,用命令的口吻,“你給我起床!”
佟真只給她看了一眼請帖,攤牌道:“林遲舟都給咱倆發請帖了,你真不去嗎?”
顧玫拽被子的力道一鬆,撲通又一聲,佟真又摔了下去。好在下面墊著地毯,不然她的屁股可遭殃了。
顧玫看著佟真手裡那兩張請帖,一時間如鯁在喉。清晨的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她身上。
雨停了。
太陽,出來了。
“玫玫?”
“玫玫!”
佟真接連喊了她好幾聲,她都沒有反應。
最後,佟真舉起枕頭就要砸過去,顧玫猛地抬頭對她說:“他知道我回來了。”
佟真手裡的枕頭放下去,看著顧玫眼裡的淚光,她又忍不住心疼。
-
午後,天光透過雲層,落在酒店外的臺階上。
顧玫站在酒店大堂邊緣的立柱旁,看著入口處立著的婚禮指示牌。燙金的字型寫著:“呂星辰先生&陳雨婷女士新婚之喜”。
不是林遲舟?
不是林遲舟。
這三個字清晰地映入眼簾時,她先是怔住,隨後一種極其複雜的感覺湧了上來,像是緊繃的弦驟然鬆開,帶起一陣痠麻的顫意。
她看向佟真,想要得到答案。
佟真的臉上毫無意外,反倒問她:“驚喜嗎?”
一時間,顧玫說不出話。
“遲舟你可算來了!”呂星辰迎面走來,喊著顧玫身後的男人,顧玫聽到熟悉的聲音,拉著佟真就往人群裡跑。
佟真回頭和呂星辰對了一個眼神。
林遲舟看著那熟悉的背影,有些恍惚,沒等他細想,呂星辰就攬住了他的肩膀。
“喏,新婚快樂。”林遲舟遞過去一封紅包,卻被呂星辰退了回來。
“哎喲咱倆誰跟誰,你的還是我老婆大人特意發了話的,不收你的。”呂星辰嫌棄地塞回他口袋,“拿回去拿回去。”
“收回去,別回頭我老婆知道了罵我。”林遲舟還想再拿出來,被呂星辰摁住往裡帶,“你去幫哥們一個忙。”
“甚麼忙?”
“你去停車場那邊看一下,那邊吵起來了。”
“行。”林遲舟直接應下了。
原來是來賓裡面雙方的親戚因為一個車位吵起來了,新娘和新郎不好出面,這才委託到他這來。
林遲舟笑著兩邊勸說,然後把自己的車位騰了出來,事情這才告一段落。
等他往回走,看著腕錶時間差不多到走紅毯環節了。
為了防止有其他人在新娘入場橫衝直闖,伴郎團一邊站一半,將兩邊的路人全部攔住。
在司儀的話語和背景音樂響起後,大門緩緩開啟,新娘穿著潔白的婚紗緩緩走入場,燈光落在她婚紗上的碎鑽上,襯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任務完成後,林遲舟站在門口,看著新娘和新郎走到一起,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
看到別人幸福,自己也是會被感染的。
他兜裡的手機突然震動,掏出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正要往應急通道去接電話,視線無意間撞上了一雙漂亮的眼睛。
只一秒。
心跳漏跳了一拍。
是顧玫,她回來了!
林遲舟頓時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正當他要走過去時,那漂亮眼睛的主人不見了。
是他看錯了麼?
手機的震動沒了,他穿過人群,來到應急通道回撥。
酒店宴會廳外的走廊鋪著厚實地毯,將一切聲響都吸附得模糊不清。
顧玫慌亂間走進洗手間,心跳還未完全平復。
剛才儀式上,新郎新娘交換戒指時,她下意識瞥向林遲舟所在的方向,卻正好撞上他同樣投來的視線。
瞬間的交錯,像細小的靜電,刺了她一下。
重新平復好情緒,顧玫走出洗手間。
她不想回到席間,便拐進了通向露臺的應急通道。簡單擦了一下坐在臺階上,這裡安靜許多,只有遠處隱約的樂章與笑語。
上面一層,林遲舟的通話正好結束。拐過轉角,他看見了坐在那裡的顧玫。
幾乎同時,顧玫聽見腳步聲,正要回頭——
“顧玫。”
她抬起眼,對上了他的目光。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兩米,玻璃窗折射的太陽光照進來,將林遲舟輪廓勾勒得清晰,也將她的無措照得無處遁形。
林遲舟沒想到剛才的一眼並不是看錯,他臉上的沉靜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深邃的眼眸定定看向她,彷彿要將這突如其來的獨處時刻確認清楚。
顧玫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她下意識想逃跑,站起來卻低血糖的眼前一黑。
這一次,她沒機會逃了。
林遲舟一步一步從臺階上走下來,清冽的氣息隨之籠罩下來。
“又要躲我嗎?”他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走廊裡卻格外清晰,直接得讓她心尖一顫。
顧玫呼吸一滯,下意識想否認:“我沒有……”
“墓園。”他吐出兩個字,目光鎖著她,不讓她逃避,“書店。剛才儀式上,三次。”
他將她的迴避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數了出來。
顧玫臉頰微微發熱,一種被徹底看穿的窘迫湧上來。
“你這頂多算兩次……”
“那你準備再躲我第三次,還是七年?”
顧玫答不上來,乾脆偏過頭,盯著發白的牆壁,喉嚨發緊。
陽光透過高窗,在臺階上切出一片明晃晃的光帶。遠處隱約傳來婚禮的歡呼,此刻他們之間,只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