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三日後,傍晚,雨仍漸漸瀝瀝下著。
空氣溼漉漉的,吸進肺裡帶著一股南方式陰冷。顧玫從畫廊出來,冷風捲著雨絲撲到臉上,她下意識將臉往羊絨圍巾裡縮了縮,只露出一雙安靜的眼睛。
佟真下午公司有事,她一個人出來走走。這座城市變化很大,許多熟悉的街道都變了,唯有這惱人的氣溫,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她抬頭望了望灰沉沉的天,裹緊白色大衣,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車在墓園門口停下。顧玫在路口花店買了一束白菊。
園內極靜,只聽見雨打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模糊的車流。她撐傘走到一方墓碑前,照片上的女子溫婉笑著,仍是記憶裡最好的樣子。顧玫俯身,輕輕拂去碑座上幾片被打溼的嫩葉,將花放下。
雨水沿著傘骨往下淌,寒意刺骨。
“媽。”她聲音很輕,“我來看您了。”
話音落下,便融進雨裡,再無迴響。
來之前,心裡攢了許多話。可真的站在這兒,看著照片上熟悉的笑臉,卻一句也說不出了。只有雨聲填滿四周。
良久,她才低聲說:“下次再來看您。”
轉身,順著被雨淋溼的石板路往下走。
雨似乎密了些,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她低著頭,小心避開積水,傘壓得很低,只看得見眼前幾步溼滑的路。
拐彎時,傘沿不經意向上抬了一瞬。
腳步倏地頓住。
不遠處,另一把黑傘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拾級而上。深色大衣,肩線筆直,手裡也握著一束花。隔著七年光陰,隔著綿密雨簾,那身影仍像一枚棋子,不偏不倚落進她眼裡。
是林遲舟。
心口猛地一緊,幾乎撞出聲來。
來不及想,她已本能地向旁一閃,躲到一棵香樟樹後。樹幹抵著背,涼意透進衣服。她攥緊傘柄,屏住呼吸,從枝葉縫隙間望出去。
他沒有停留,仍一步步向上走,走向母親的墓。
林遲舟在她剛才站定的地方停下,彎腰的動作頓了頓——他看見了那束新鮮的白菊。
他將自己帶來的花輕輕放在旁邊,而後靜靜站著。傘向後傾了些,露出沉靜的側臉。雨絲落在他肩頭,也落在花瓣上。
時間在雨聲裡被拉長,變得緩慢而黏稠。
終於,他動了一下,像是要轉身。
顧玫收回目光,連呼吸都放輕。
腳步聲漸遠。她從樹後走出來,定了定神,重新撐好傘,打算從另一邊離開。
剛抬起腳,一個有些激動情緒的聲音,穿過雨幕,清晰地從側後方傳來:
“顧玫!”
那聲音像一滴冰雨,直直落在頭頂,瞬間漫開一片麻痺的寒意。
她渾身僵住,血彷彿凝住了。
他發現了。
果然還是發現了。
一股說不清的委屈湧上來,堵在喉嚨裡,連回頭的力氣都被抽空。她能感覺到那目光落在背上,沉甸甸的,沾滿了雨水的溼氣。
一秒,兩秒。
時間在溼冷的空氣裡艱難爬行。
可是,預想中的下一句話並沒有來。
短暫的寂靜之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了,方向似乎偏了些,帶著一點明顯的、甚至有些倉促的歉意:
“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顧玫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認錯人?
不是叫她?
一股荒誕感衝上來,替代了先前的僵硬。她仍不敢回頭,但身體裡凍住的東西開始鬆動。
她聽見身後另一個女子疑惑而禮貌的回應:“啊?沒事。”
然後是腳步聲,大概是那位被認錯的女士匆匆離開。
顧玫立在原地,冰涼的雨水順著傘柄流到手背上。
說不清此刻是驟然鬆懈,還是漫起了更多複雜的滋味。
她沒有回頭,只是像終於找回手腳的知覺,加快步子朝反方向走去,鞋跟踏過積水,濺起細細的水花。
墓園外的街角,有間小小的書店,暖黃的光從玻璃窗透出來,在這陰雨的黃昏裡格外醒目。
顧玫像抓住浮木般,徑直推門躲了進去。
門鈴清脆一響。
溫暖乾燥的空氣瞬間裹住她,混雜著紙頁與咖啡的香氣。
她沒有在一樓停留,沿著窄窄的木樓梯快步走上二樓。
樓上書架林立,只有零星幾個人。她走到靠窗的位置,透過被雨打花的玻璃,能望見樓下街道的一角。她需要一點距離,一點高度,來安頓那顆狂跳的心和紛亂的思緒。
摘下溼漉的圍巾,深深呼吸。窗外的雨聲被玻璃隔開,變得模糊而遙遠。
然後,她看見了他。
林遲舟撐著傘,立在街邊,像是在等人,或是叫車。他微微側身,背對著書店的方向。
顧玫心頭又是一緊,下意識想挪開視線。可動作卻停住了——
一個穿淺咖色風衣、撐透明雨傘的女子,從書店斜對面的文具店走出來,手裡提著印有書店logo的紙袋,裡面裝著幾本書。女子樣貌溫婉,步履輕快地朝林遲舟走去。
她揚起手朝他笑。
林遲舟也看見她,迎上去。
兩人在雨中會合,女子仰著臉說了句甚麼,晃了晃手裡的書袋,神情明亮。林遲舟偶爾笑著點點頭,另一隻手揣兜裡。
顧玫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只看見兩人並肩朝著雨裡漸行漸遠,綿綿雨絲之中,那畫面清晰得有些刺眼。
她無意識地摳緊了窗沿冰涼的木邊。
這就是他要結婚的人吧。
看起來,和他……很相襯。
胸口那團悶了許久的鈍痛,忽然變得具體起來,像被細密的針扎過,一下,又一下。
她躲在樓上,隔著模糊的玻璃與冷雨,像一個偷看的人。
書店二樓燈光暖黃,溫柔地照著她安靜的側臉。她望著眼前一排排沉默的書脊,目光有些空。
也好。
親眼看見了,也好。
她想彎一彎嘴角,卻只覺得臉頰僵硬。
窗外的雨,沙沙地,下得更急了。
-
晚上回到楓葉公館,在她回來前一天,佟真就請人做了衛生,除了少些人氣,和原來沒甚麼區別。
開了暖氣,顧玫脫下溼重的大衣,“阿嚏!”鼻炎被溼冷勾了起來,鼻尖一熱,紙巾上染了淡淡血絲。
沒等她喝點熱水,二樓傳來“砰”地一聲巨響,在寂靜的房子裡格外駭人。
她心一驚,快步上樓。
聲音來自二樓的客房,是窗戶的插銷老舊鬆脫,被狂風猛地吹開,正重重地拍打著窗框,冷雨一個勁地往裡潑。
顧玫鬆了口氣,上前費力地與灌入的冷風對抗,將溼漉漉的窗扇拉回來。重新關好窗戶,她正要下樓,站在走廊的陽臺上,她透過雨幕,看到對面那棟燈火通明的別墅。
顧鍾將車駛入車庫。
一個穿著私立學校制服、扎著高馬尾的少女,看模樣正是十六七歲,像只歡快的小鹿從屋裡蹦跳出來,等在門口。
是顧兮兮。
那個她不熟的妹妹。
顧鍾一下車,她親暱地挽住他的胳膊,嘴巴開合不停,眉眼生動,急不可待地分享一天趣事。
顧鍾側耳聽著,臉上是寵溺笑容,甚至抬手自然地颳了一下少女的鼻子。
紀蘭站在門口,手中端著水杯,含笑看著父女二人。
顧鍾接過水杯,越過紀蘭,帶著顧兮兮笑語晏晏地走進客廳。
袖口和額髮被雨打溼了,顧玫又打了一個噴嚏。她看著對面窗戶裡滿溢的溫暖,那光灼得眼睛有些澀。
耳邊只有窗外無盡的雨聲,一股混合著溼冷的空曠感,從腳底漫上來,包裹住她。她忽然想起不知在哪裡看到過的一句話:幸福只會流向不缺幸福的人,愛也是。
她不願多停留,正要下樓,玄關處一陣密碼鎖開門的聲響,傳來佟真吵嚷的聲音。
“玫玫!快來拯救一下你美麗善良的寶貝,我快要拿不住了!”
顧玫先是慢著踩下兩個臺階,隨後加快步伐,咚咚地下樓。
佟真像個滿載而歸的補給兵,兩隻手拎著鼓囊囊的超市大袋子,胳膊下夾著香檳,肩膀和頭髮溼了一片,臉上卻冒著熱氣,眼睛亮晶晶的。
“就知道你這兒冰鍋冷灶的!”她擠進來,放下東西,長出一口氣,“這天氣,必須火鍋配酒!”她熟門熟路地提著食材衝進廚房,塑膠袋聲、水聲、哼歌聲瞬間填滿了屋子。
顧玫跟到廚房門口,看著佟真利落地洗菜、裝盤、撕開火鍋底料包裝,那股鮮活的生命力,好像也照到她身上。
真好。
顧玫在心裡感嘆。
“站著幹嘛呀?來幫我洗菜。”
佟真回頭,看她一眼,“你臉色怎麼這麼白,都回來三天了,還沒適應家裡的氣候嗎?我包裡有盒三九,特地給你買的,去衝兩包別感冒了。你這身子,真是比林妹妹還嬌氣。”
“哪有。”顧玫嘴上說著,還是去衝了藥。一杯溫熱下肚,胃裡發出咕咕聲。
鍋子很快在電磁爐上沸騰起來,紅油翻滾,熱氣蒸騰,驅散了玻璃上的寒霧。兩人面對面坐下,佟真給彼此倒上酒。
“來,”佟真舉杯,高興地搖頭晃腦,“不管怎樣,回來了就好。今晚,咱們只談風月,不聊煩心事,一醉方休!”
顧玫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又看向熱氣後好友生動的眉眼。
“真真。”她輕聲開口,碰了碰杯。
“打住!”佟真抬手,知道她要說甚麼,“過去的事不提,說好了只談風月。”
顧玫抿了口酒,兩人相視一笑。
“看到我這麼全須全尾地站在你面前,我還不比那林甚麼的迷人嗎?”佟真和她碰杯,一臉傲嬌。
顧玫點頭,“是,咱們真真最棒了。”
她將碗裡的肉送入口中,辣意混合著暖流,全身的寒意逐漸散去。
窗外的雨,依舊下著。屋內火鍋沸騰,酒杯輕響,笑語驅散了漫天的陰冷與孤寂。
這一刻,是溫暖而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