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兼職結束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
顧玫甩了甩痠軟的手腕,伸手要去拿包,林遲舟卻手腕一抬,輕巧避開。
“我幫你拿。”
“謝了。”
兩人並肩沿著長廊往前走,一時之間安靜得過分,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那個——”他們幾乎同時開口,視線猝然相撞。
顧玫別過臉,“你先說。”
“一直想問你,你準備報哪所大學?”
“Sorbonne。”顧玫想都沒想,“巴黎索邦。”
“為甚麼?”
“那是居里夫人的母校,她是我的偶像。”
走出長廊,顧玫望著大廳中央那架鋼琴,眼神微微一頓。
“人人都說我彈琴有天分,適合走這條路,連我母親也希望我能繼續彈鋼琴,完成她未盡的夢想;我父親則盼著我經商,接手家業。”
顧玫垂眸,長睫掩住眼底波瀾,“可他們都忘了,我在物理上也很有天賦。比起鋼琴,我更喜歡物理。”
“為甚麼女性就不能成為物理學家?我偏要做第二個居里夫人。”後半句,既像是對他們殷切期望的低喃,又像是擲給自己的堅定誓言。
“你當然可以。”林遲舟接得很快,語氣斬釘截鐵。
“從來沒有人可以規定你該走哪條路。人生漫漫,你要聽自己的,而不是別人的。”
顧玫嘴角輕輕一揚,眼底像落進了星光,“我從沒想過放棄。還是謝謝你……肯聽我說這些。”
“說起來,我還從沒聽過你彈琴。”林遲舟嘴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失落,“倒是有點遺憾。”
“想聽甚麼?”顧玫今天心情不錯,朝他揚了揚下巴,“我彈給你聽。”
“現在?”林遲舟有些受寵若驚。
“就現在。”顧玫走向前臺,低聲和工作人員說了幾句,對方笑著點頭。
不多時,顧玫走向鋼琴。
燈光下,她身影單薄得像一抹即將消散的霧。她坐在琴凳上,脊背挺得筆直,靜默片刻,彷彿在積蓄最後一絲力氣。
然後,她的手指落了下去。
音符如一滴清冷露珠,墜入喧囂的空氣。緊接著,玲瓏剔透的樂句流淌而出——是德彪西。音樂響起的剎那,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鍵。
她彈得並不激昂,甚至有些過分冷靜。燈光籠罩著她,為周身鍍上一層朦朧光暈。側臉線條緊繃,長睫投下淺淡陰影,唇抿得不見血色。
林遲舟站在人群最前方,手裡還拿著她塞過來的空托盤。
他望著她,幾乎忘了呼吸。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顧玫——像一尊易碎的白瓷,被旋律溫柔包裹,卻透出清冷的光。
音樂從她指尖流淌,卻彷彿一點點掏空她自己。他看見她額角沁出細汗,在按下某個和絃時,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
林遲舟心頭驀地一緊,某種尖銳的預感刺入胸腔——她不是在表演,她是在耗盡自己。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裡。
寂靜持續了一秒,兩秒。隨即,掌聲如潮水般湧起,夾雜著圍觀人群由衷的驚歎。
顧玫的手緩緩從琴鍵滑落,輕輕擱在大腿上。她垂著頭,肩胛在制服下清晰凸起,細微地顫抖。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驟然鬆開,只餘無聲的震顫。
掌聲漸歇,顧玫從琴凳上起身時,身子微微晃動了一下。
林遲舟下意識伸手,她後退半步站穩,臉上恢復清淡的笑意。
“怎麼樣?”她問,聲音比平時軟幾分。
林遲舟將手機鎖屏,放入口袋。“彈得很棒。”他頓了頓,“很好聽,你彈琴的時候也……很美。”
聽這話,顧玫的心尖上像被羽毛輕輕劃過,嘴角的笑意加深。
林遲舟護著她穿過零星未散的人群。走出大廳,晚風裹著涼意吹來,讓人不由得瑟瑟發抖。
回到雲灣,林遲舟將她的包遞過去。兩人道別,背對背關上門。
合上門,顧玫抬手要去開燈,卻發現客廳的燈開著,以為是芳姨離開的時候忘記關了,卻看見了縮在沙發上的熟悉身影。
“佟真?”顧玫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來逮你唄!”佟真站起來,跺跺發麻的腳,“資訊不回,電話說不了兩句就掛,顧大小姐,你現在比總統還難約。”
她湊近,藉著燈光仔細看顧玫的臉,開門見山道:“你這幾天到底怎麼了?跨年那天訊息不回,又請假了,回來之後就一直怪怪的。”
顧玫換鞋的手頓了頓。
“沒事啊。”她強裝鎮定,試圖矇混過關。
“誰信你啊,每次撒謊都面紅耳赤的。”佟真嘟囔著,扔了一個抱枕過去。
顧玫穩穩躲過抱枕“攻擊”,給佟真倒了杯熱水,兩人窩在沙發裡。
靜默片刻,顧玫抱著膝蓋,輕聲開口:“跨年那天……”
佟真捧著水杯,靜靜看著她。
“……我在雪地裡暈倒了。後來被送去醫院,做了一些檢查。”
熱水氤氳的霧氣模糊了佟真的視線。她放下杯子,緊緊握住顧玫微涼的手。
顧玫努力想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嘴角彎了彎,卻沒能成功。
那些強撐的平靜,在好友沉默的注視下,一點點碎裂。她低下頭,額角輕輕抵在佟真肩上。
“真真……我好像生病了。”
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那,醫生怎麼說?”佟真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她伸出胳膊抱住顧玫,輕輕拍著她的背。安靜的客廳裡,只有彼此輕緩的呼吸聲。
“……”
-
幾天後的傍晚,放學時分。
顧玫剛走出校門,看到那輛熟悉的車,腳步停頓。
大舅舅司錦年倚車而立,神色溫和,眼底卻藏著一絲凝重。
顧玫面上的笑容逐漸消失,簡單和佟真說了幾句話,她鑽進了後座。
車子沒有開回家,最終停在了醫院的附近。
司錦年將一份文件遞給她,動作很輕。
顧玫接過,紙張微涼。她低頭,目光掠過那些複雜的術語,定格在最後的結論上。
空氣凝固了。
她久久沒有動彈,指尖微微收緊,在紙頁邊緣留下細痕。
“你爸想讓你立刻休學。”司錦年聲音低沉,“但我和他商量了,尊重你。我們先保守治療,儘可能不影響你備考。等高考結束,我們就出國治療,在那邊讀書,也不耽誤你的學業。”
他頓了頓:“週期大概一年。”
“舅舅,你怎麼還……告訴我爸了。”顧玫越說聲音越小,漸漸沒了聲音。
“他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有些事,他有知情權。”司錦年降下車窗,外面的風吹進來,混著他的聲音卷如顧玫的耳朵。
她抬起頭,望向車窗外沉落的夕陽。良久,她極輕地點了下頭:“好。”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瀰漫。做完檢查和治療溝通,顧玫靠在病房的沙發上,感到疲憊。
她拿出手機,螢幕亮起,有一條未讀訊息。
來自林遲舟。
『你那天彈琴的樣子很美。[影片]』
她點開。燈光下,鋼琴前,那個單薄又專注的身影在指尖起落間彷彿發著光。
她看著螢幕裡的自己,眼神放空,怔怔地出神。
司錦年拿著藥單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他瞥見手機螢幕裡的聊天記錄,又看了看她恍惚的神情。
“我忽然想起你舅媽了。”司錦年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溫和的悵惘。
顧玫回過神,看向他。
“還記得上次我說,等有時間,一定和你說說,我和你舅媽的事麼?”
“記得。”顧玫笑起,“我以為舅舅您會介意聊起這些往事。”
“我們也是高中認識的,她坐我前面,那個時候我們就像你們這個年紀。”他目光投向遠處,漆白的牆上,倒映著兩個人的影子,“讀書的時候,她總嫌我打遊戲的時間比陪她多……後來我們結婚了。”
“她怪我總是忙於工作,再後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病來得太快。有時候,人總以為來得及,其實命運最不講的,就是道理。”
他收回目光,輕輕拍拍顧玫的肩:“所以玫瑰,珍惜當下,想做甚麼,就去做。別留遺憾。”
顧玫低下頭,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手機邊緣。
司錦年溫和地問:“生病的事……需不需要我跟你們田老師談一談?”
“不要。”顧玫立刻搖頭,沒有一絲猶豫。
她抬起頭,眼神清亮,帶著執拗的驕傲:“我不想看到別人那種憐憫的眼神。尤其是熟悉的。”
她只想還是原來的顧玫,至少在所有人心目中,還是那個完整的、積極向上樂觀的自己。
司錦年看著她,最終點了點頭。
“別太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天塌下來有舅舅給你撐著。”司錦年本想替她整理碎髮,抬手間卻又改成拍拍她的肩膀。
“謝謝舅舅。”想起之前的事,顧玫的心裡生出一絲愧疚。
“有時間去看看你媽媽,和她說說,讓她在天上保佑你,度過這一關。”
顧玫有些愣住,看向他,“舅舅你還信這個嗎?”
“以前不信。”司錦年腦海裡浮現亡妻的模樣,薄唇輕輕勾起,“從她生病起,就信了。”
顧玫不免感慨,“舅舅和舅媽的感情真好,好羨慕。”
“我們家玫瑰以後也會遇到一個稱心如意,愛你似寶的男孩子。”說到這,司錦年頓了頓,站起身整理病床,摸了摸被子的厚度。
他說:“前兩天在醫院,林同學來問我你的病,我猜想你應該是不想讓他知道的,所以當時我對他說了一些不大好聽的話。現在想想,是不是不該說得太重。”
顧玫一隻手抓著沙發邊,差點站起來,聽到後半句,她又重新坐回去,選擇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