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醫院的晚上除了安靜還是安靜。
司錦年手裡工作繁多,本想僱個人留下守夜,但顧玫拒絕了。
再睜眼時,只有身旁的一盞光亮。
顧玫終於伸手,摸向早已滿電的手機。
剛一開機便有三十多個未接來電顯示,有佟真,有林遲舟,還有……顧鍾。
顧玫點開企鵝,網路延遲了三秒,下一秒接二連三的訊息轟炸音,震得她手發麻。
置頂的佟真顯示99+未讀。
十二點。
[玫玫,新年快樂!]
[祝你新的一年心想事成,考上如意大學]
[玫玫,你怎麼不理我呀?跨年你跟誰過的呀]
十二點三十分。
[玫玫,我和星辰說好啦,上大學我們就在一起]
附帶了一個激動的表情包。
十二點四十五分。
[玫玫,你是睡著了嗎?]
[晚安~]
一點。
[玫玫我開心的睡不著覺]
第二天。
[你今天怎麼沒來上課?身體不舒服嗎?]
[……]
大多都是佟真的一些碎碎念。
她能想象出佟真發這些訊息時眉飛色舞的樣子
林遲舟的訊息就跟在她頭像下面一欄。
[顧玫,新年快樂。]
[顧玫,是發生甚麼事了嗎?]
屬於他的訊息不多,只有寥寥幾句。
顧玫點開他的個人主頁,發現他刪掉了之前的舊簽名。指尖輕觸,頁面跳轉到他的空間。
他的空間很乾淨,沒有多餘的廢話。最新的一條狀態,是元旦那天上午發的,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個窗臺,窗外是雪後初霽淡淡的陽光。裡面的他沒有露出全貌,只有他手裡握著一杯咖啡,陽光淡淡落下來,手背上的汗毛清晰可見。
在他的背後,還有和葛月打鬧的姜桃。桌子邊上,躺著一雙米白色的手套,毛線質地,織法細密,不難看出來織它的人用心良苦。
沒有配文。只有一個簡單的太陽表情。
心裡冒出來兩個聲音。
他們的關係看起來很好。
青梅竹馬,關係當然好。
她送他的手套他收下了,圍巾……他不需要了。
扔了吧。
一個想法冒出來。
顧玫的心直直墜下去,跌進深淵。
“呼……”她嘆出一口氣,按熄了螢幕,手機被扔回床頭櫃,發出“咚”的一聲輕響,是病房裡唯一的聲響。
望著天花板,顧玫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下。
他好像不喜歡我。
之前的種種不過是朋友之間的“禮尚往來”。
顧玫得出的結論。
讓她安定了不少。心又爬出深淵。
當窗外天際開始泛起一絲灰濛濛的藍,護工推著餐車發出哐當的聲響預示著新一天的迴圈即將開始時,一個念頭像破開凍土的草芽,異常清晰地鑽出來:
不能就這樣爛死在這裡。
坐以待斃不是她的性格。
早晨司錦年帶著熬好的清粥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顧玫。她依舊臉色蒼白,穿著寬大的病號服,但那雙昨天還一片荒蕪茫然的眼睛裡,卻燃起了火苗。
“大舅舅,”沒等司錦年開口,她先說話了,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我今天想回學校。”
司錦年盛粥的手一頓,眉頭立刻鎖緊:“胡鬧!檢查結果還沒完全出來,你還需要觀察——”
“觀察甚麼?”
顧玫打斷他,眼神直直地看過去,“觀察我是不是真的得了白血病?還是觀察我躺在醫院裡能多可憐?”
她的直接和尖銳讓司錦年一怔。
“結果出來,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她垂下眼,用勺子無意識地攪動著碗裡的粥,“但在那之前,我不想躺在這裡浪費時間。期末考要到了,我要回去複習。”
“玫玫,身體最重要,考試可以——”
“對我來說,現在回去考試最重要!”
她猛地抬頭,再一次打斷司錦年,“躺在這裡每天胡思亂想,我才真的會死掉!大舅舅,讓我回去。我保證,一旦結果出來,我會聽話的。”
她最後一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眼神裡的火焰並未熄滅。
司錦年看著她,沉默了。
良久,他重重嘆了口氣,妥協了,帶著條件:“今天再觀察一天。如果醫生檢查後沒有突發情況,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學校。但是一旦有任何不舒服,必須立刻回醫院來。”
“好。”顧玫答應得很快。
這一天開始變得格外漫長。
第二天,顧玫換下病號服,穿回自己的毛衣和外套。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提醒著她這幾日迅速的消瘦。
坐進車裡,看著醫院那棟白色大樓在後視鏡裡越來越遠。
她沒有回頭。她深吸了一口窗外清冷的空氣,那裡面沒有消毒水的味道。
車後座上,她的手指攥緊了書包,指甲掐進掌心,清晰的痛感刺入大腦。
-
僅僅是三天的時間,校園裡卻變了天。臨近期末不到一個月,同學們的注意力卻不在複習上。
林遲舟從步入校門開始,就隱約感覺到,身後有人在對他指指點點。
終於在二樓拐口,他被幾個陌生男同學攔下來。
為首的那個臉上有刀疤,站在比他高几個的臺階處,身後跟著三個男生。
“喂,你就是林遲舟吧?”刀疤男抖著一條腿,半靠著扶手,居高臨下地看他。
“……”林遲舟不想和他們多說,正要繞開他們,卻被拽了回來。
“走甚麼呀,問你話呢?”
“有事嗎?”
“別緊張嘛。”刀疤男看出了林遲舟臉上的微怒,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學校裡我們又不能對你們怎麼樣,我們只是想向你打聽個事。我們聽說,你是顧玫母親的私生子,真的假的?”
林遲舟以為是甚麼事,聽到這話也鬆口氣,“假的。”
“你確定嗎?”刀疤男的語氣明顯不信。
他拿出手機想給他看點甚麼,又止住,改口:“你自己去校園牆看吧,我們就不多為難你了。”
說罷,他朝旁邊的男同學示意,林遲舟繞開他們,拿出手機,低頭翻找著校園牆的企鵝號。
他在校園牆的最新一條說說裡,看見一張匿名投稿,說他是司遙的在外面的私生子,說司遙離婚是因為他這個私生子被發現,附帶了好多張司遙教林遲舟做題的照片,兩個人有說有笑。
那一張張的圖片刺痛了林遲舟的眼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離婚是司遙心尖上的痛。
評論已經被刷到了上千條,下面全是吃瓜討論的同學們。
“哎喲!”
林遲舟一直低頭刷著評論,完全忘記了看路,一頭撞上了面前的人。
他連忙熄了手機,抬起頭,“對不起,我撞疼你了——”
話還沒說完,他對上了顧玫那雙明媚的眼睛。
“不疼!”顧玫強調,一隻手卻還揉著額頭,“你看甚麼那麼認真?”
“沒、沒甚麼。”林遲舟眼神閃躲,把手機藏回口袋。
“好吧。”顧玫沒多想,“那天在醫院不好意思,情緒有點激動,我也跟你道個歉。”
“沒事。”林遲舟目光如炬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看出點甚麼,“你這幾天都在醫院嗎?”
“沒有啊,我前天就出——”顧玫話鋒一轉,“前天就離開醫院了,我跟我表弟鬧著玩呢,我穿病號服嚇他。”
越解釋越像要掩飾甚麼。
顧玫忽然覺得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
“那就好。”林遲舟看出破綻,卻沒揭穿。
他想起了顧玫之前對他說的話——“作為朋友我當然想知道,想關心你。但也正是朋友,萬一你有難言之隱呢”。
想了想,他把關心的話咽回肚子。
兩個人各懷鬼胎進了教室。
林遲舟原想瞞著,但剛坐下,肖颯就問:“玫姐,這兩天都去哪了呀,給你發訊息也不回的。”
“對了玫姐,你和舟哥真是有血緣關係的姐弟嗎?”
都還沒收拾好一切,顧玫就接到肖颯噼裡啪啦問了一大堆。
她抓到一個重點,“姐弟?”
“你是說我和他?”顧玫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林遲舟。
肖颯如搗蒜點點頭。
“怎麼可能,我和他沒有半蹲血緣關係好吧。”顧玫無語白眼,“你從哪兒聽來的?莫名其妙。”
“校園牆啊。”肖颯拿出手機,找到那條帖子給顧玫看。
“這是哪個神經病發的,”顧玫瀏覽完,手機扔在肖颯桌面,“今天放學之前,給我查出來校園牆背後的人是誰。”
她大概明白,林遲舟剛才低頭一直看的東西應該就是這個。
“玫姐你查這個幹嘛?”
“讓你查你就查,問那麼多幹嘛。”
“哦……”
林遲舟:“我們要不要發個證明,澄清一下?”
“沒必要。”顧玫頭也不抬,“筆記借我抄一下。”
“不澄清?”林遲舟正準備從抽屜裡找筆記,卻被急性子的顧玫推開。
“我自己拿吧。”顧玫手伸進去一拽,嘩啦啦扯出一疊,幾本書刊掉在她腳上。
“醫學書刊?”顧玫拾起拍了拍灰,好奇翻看,上面還有林遲舟做的筆記。
“你想學醫?”
林遲舟慢半拍地點頭,“對。”
“沒有人要求你的吧?”
“沒,自己感興趣。”
“那就好。”
林遲舟把書刊整理好,重新放回抽屜,“為甚麼會這麼問?”
“勸人學醫,天打雷劈。”顧玫翻著筆記,順便感慨,“不會是學神,筆記也整整齊齊的。”
“所以,你前面為甚麼說不要澄清?”面對誇獎他已經習慣,只想繼續前面的話題。
“沒甚麼為甚麼呀,”顧玫咬下筆蓋,專心抄筆記,“先搞清楚發帖子的人寓意何為,到底是衝你,還是衝我來的。”
頓了頓,她補充:“不管對方衝誰來,我們也不要自亂陣腳,掉入人家精心佈置的自證圈套裡,明白了嗎?”
聲音溫和親切,和前天截然相反。
林遲舟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夾雜著歡喜,“行。”
他們倆的想法還真是不謀而合。
忽地,顧玫問他:“對了,你今天放學還要去兼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