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消毒水的味兒,又衝又辣,直往人鼻子裡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洗一遍。
顧玫費了好大勁兒,眼皮才掀開條縫。
天花板白得瘮人,燈嗡嗡叫著,慘白的光刺得她眼疼,趕緊又眯上。胳膊上涼颼颼地疼,連著根透明的管子,藥水一滴滴往下淌。
“醒了?”聲音沉甸甸的,繃得死緊,像是悶著的雷。
顧玫脖子發僵,機械性地轉過去。
司錦年杵在床邊,深色大衣裹著,眉頭鎖得解不開,那眼神複雜得很,卻在接觸她目光的下一秒避開。
“……大舅舅?”嗓子幹得發劈,像鋸子磨木頭。
她想爬起來,身子卻軟得像灘泥,一下又給摁回枕頭裡。
“別亂動。”司錦年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繃得快要斷了。
他重重吸口氣,胸膛起伏,把那張揉得發皺的紙遞到她眼前。
“玫玫,”他喉結艱難地滾了滾,聲音粗糲得像摻了沙子,“醫生……剛給的,初步結果。”
顧玫的目光木木地落在那紙上。
那些彎彎繞繞的術語、冷冰冰的數字,糊成一團,看不清。
唯獨最底下那行,加粗的、判官硃筆勾過似的結論,像道慘白的電,咔嚓一下劈進她眼裡:
高度疑似急性白血病,需立即入院進行骨髓穿刺等進一步確診。
時間,一下子就凍住了。
病房裡死靜死靜,只有輸液管滴落下的聲音。
嗒——
嗒——
顧玫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死死釘在那行字上。
外頭風雪的嗚咽,走廊裡模糊的腳步聲,連她自己心口那擂鼓似的狂跳。
所有聲音,在這一刻,被抽得乾乾淨淨。
世界只剩下真空。死寂。
她抬頭,對上司錦年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這是假的吧……舅舅。”手裡的單子幾乎快要被扯破。
老天爺真是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一紙帶著鐵鏽腥氣和死亡寒意的診斷面前,一切的一切,唰啦啦地,褪了色,變模糊,散架,飛遠了。
那刺骨的寒意從骨髓裡滲出來,凍得她牙齒打顫。
司錦年看著顧玫失盡血色的臉,連嘴唇都變成灰白。他再次開口,聲音放得很低:
“你手機關機了。關機前,”他頓了頓,“有個叫林遲舟的,一直在打給你。”
林遲舟……
這三個字像幾顆小石子,突兀地砸進顧玫那片死寂冰封的心湖,激不起浪,卻漾開一圈細小的、微不可察的漣漪,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
她視線落在床頭櫃上。
那裡不知何時放了個陌生的充電器,正連著她的手機,螢幕幽幽亮著充電的提示光。
司錦年粗糙的大手覆上她冰冷的手背,那掌心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卻異常溫暖有力。他替她掖好被子,“玫玫,別想太多。”
“一切等結果出來再說。”他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撫摸她的碎髮,“天不會塌下來,實在不行舅舅送你出國去治,別怕。”
他的話像一塊沉重的磐石,試圖壓住她心底翻湧的恐慌。
顧玫沒說話,只是輕微地點頭,長長的睫毛垂下,蓋住了眼底那片荒蕪的茫然。
治?怎麼治?
那紙上的字,每一個都重若千鈞。
-
第二天,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滲進了面板,病房裡靜得只剩下儀器的低鳴和壓抑的呼吸。
顧玫覺得再待下去,自己也要被這無處不在的白同化了,變成一具沒有生氣的標本。
趁護士沒在,她裹緊身上單薄的病號服,裁著不合腳的拖鞋,悄悄溜出病房。
走廊的空氣也沒好到哪裡。她漫無目的地挪著步,只想離那間充滿判決意味的屋子遠一點。
剛轉過一個拐角,通往藥房的方向,兩個熟悉的身影毫無預兆地撞進她的視野。
顧玫心裡咯噔一下。
是顧鍾和顧兮兮。
顧鍾正側著頭,低聲對身邊的女孩說著甚麼,臉上是顧玫記憶中罕見的、帶著點溫度的溫和。
而顧兮兮,穿著一件一看就價格不菲的羊絨大衣,小臉粉撲撲的,像溫室玫瑰,撅著嘴,撒嬌抱怨。
幾乎是一瞬間。
顧玫渾身的血液凝固了。
緊接著恐慌海嘯般席捲而來。她像被燙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慌不擇路之下,她跌跌撞撞地,撲向旁邊一個堆著清潔工具的昏暗角落,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尋得一絲安全感。
角落裡瀰漫著消毒水和塵垢混合的怪異氣味。
她屏住呼吸,聽著走廊裡顧兮兮嬌脆的聲音:“爸爸,還要等多久呀?兮兮好冷。”
“兮兮聽話,我們取了藥就走。”顧鐘的聲音帶著安撫。
腳步聲越來越近,擦著她藏身的角落邊緣過去。
顧玫閉上眼,捂住了耳朵。可怎麼也捂不住他們的談笑聲。
看他們其樂融融的樣子,彷彿他們是一家人。
笑話。
他們本來就是一家人。
而她,像陰溝裡的老鼠,躲在骯髒的角落,生怕被人看到。
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顧玫慢慢探出頭,走廊空蕩蕩的,只剩下慘白的燈光。她大口喘氣,眼眶酸澀,視線模糊間,一粒不知哪裡來的細小沙塵吹進了眼睛,磨得生疼。
她狼狽地揉著眼睛,試圖把那點不適和洶湧的委屈一起揉掉。
就在這時,走廊入口處,光線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
風雪的氣息捲了進來。
那人穿著黑色的長外套,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花,帶著一種沉靜的、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目光銳利地掃過空曠的走廊,最終,定格在角落裡穿著寬大病號服、顯得異常單薄的身影上。
是林遲舟。
“顧玫?”聲音帶著試探。
顧玫揉眼的動作停住,她很想此刻有個地洞可以讓她鑽進去。
“顧玫,你怎麼在這?”林遲舟上前兩步,靠近時還帶著未散的雪氣。
又一次,被林遲舟看到她如此狼狽不堪的模樣。
顧玫把頭壓得很低不敢看他,只看見他手裡拎著一大袋子的藥。
他是來替邱雯取藥的。
“我的事和你沒關係!”顧玫脫口而出,抬手貼在林遲舟的胸膛前,猛地一把推開他。
林遲舟後退幾步,再回過神時,顧玫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他是第一次見到顧玫這樣惱怒。
是因為司遙的事嗎?
不對。
林遲舟想起她身上穿著病號服,以及昨晚的突然消失。
是發生甚麼事了。
林遲舟肯定。
他順著記憶,來到了司錦航的辦公室門口。
作為顧玫的二舅舅,司錦航或許會知道甚麼。
正欲推門,一陣門風吹起,門從裡面被拉開,司錦年和林遲舟打了個照面。
“林遲舟?”司錦年一眼認出。
“您好。”林遲舟頷首,禮貌打招呼。
既然司錦年在,那他問司錦年也是一樣的。
司錦年聽完他的話,沒有給他想要的答案。
“林同學,我想你身為同學,想關心玫玫的心是好的。”司錦年面上依舊帶著優雅的笑,“但請恕我無法告知。”
“為甚麼?”話衝口而出,意識到自己失態後,林遲舟又補了句,“對不起。”
司錦年本想維繫體面的禮貌,但想了想,不如直接讓林遲舟斷了念想。
避免讓她他再去進一步放大顧玫的恐慌,他直道:“你和顧玫只是同學,林遲舟,麻煩你擺清自己的位置。”
說罷,司錦年關上辦公室的門,司錦航安穩坐在裡面,關於剛才的話,他也聽了兩分,但他的立場和司錦年是一致的。
林遲舟想追問,話卻堵在了嗓子眼。
司錦年沒時間和他多說,跨著大步離開,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
顧玫跑回病房,心臟還在狂跳。像只被圍獵的獸,她只想縮排這方寸之地。
喘息未定,病房門便被護士推開。
“顧玫?”護士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例行公事,“準備一下,去穿刺室。”
那兩個字像冰錐,猝不及防扎進耳膜。顧玫身體一僵,慌亂瞬間被一種更龐大的恐懼覆蓋。
她沒說話,只是木然地點了頭。
穿刺室在走廊盡頭。
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裡的消毒水味濃得發苦,比病房更甚,像一層無形的、令人窒息的膜。一張窄窄的、覆蓋著藍色無菌布的檢查床擺在中央,旁邊立著些冰冷的金屬器械,反著光,上面依稀能看見她的倒影。
“側躺,背對著我,把腰彎起來。”醫生的聲音隔著口罩傳來,平板無波,聽不出情緒。
顧玫依言蜷縮上去,冰涼的布面激得她一顫。她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臉埋在臂彎裡,只露出腰後一片薄薄的面板。
病號服被掀開,面板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裡,激起一陣細小的疙瘩。
她能感覺到消毒棉球一遍遍用力擦拭著腰椎附近一小塊區域,涼颼颼的,帶著刺鼻的氣味。
接著,是針尖刺破面板的銳痛,像被黃蜂狠狠蟄了一下。那是區域性麻醉。短暫的刺痛過後,那塊面板迅速變得麻木、沉重,像蓋上了一塊不屬於自己的厚橡皮。
然而,這僅是序幕。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個更堅硬、更粗鈍的東西,帶著不容抗拒的壓力,抵在了那片麻木的面板上。然後,是緩慢而堅決的、向深處旋擰推進的力量。
那力量穿透了皮肉,穿透了麻醉的屏障,直抵骨頭深處。
“呃……”一聲短促的、壓抑到變調的呻吟從喉嚨裡擠出來。
感覺無法用單純的“痛”來形容。
那是一種深沉的、沉悶的、帶著酸脹的穿透感,彷彿一根燒紅的鐵釺,被硬生生擰進她骨頭最堅硬的核心。
每次推進,都伴隨著骨頭深處傳來的、令人牙酸的、沉悶的“咯吱”聲,那聲音彷彿響在自己顱內。
手指死死摳住了檢查床的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身體無法控制地繃緊、微微顫抖,額角瞬間沁出冰冷的汗珠。
時間被拉得無限長。
每一秒都是酷刑。
她能感覺到那冰冷的器械在她身體裡,在她的骨頭上鑽孔、挖掘。身體最深處的堡壘,正被無情地入侵、掏挖。
不知過了多久,那深入骨髓的碾壓感終於停止了。
然後是輕微的、持續的吸吮感,伴隨著一種奇異的、深沉的酸脹和空虛。
“好了。”醫生的聲音依舊沒甚麼波瀾。
壓在腰後的沉重壓力驟然消失。
顧玫像脫水的魚,癱軟在檢查床上,大口喘著氣,後背的冷汗幾乎浸透了薄薄的病號服。
護士在她穿刺點按上厚厚的紗布,貼上膠帶固定。動作不算輕,又引得她一陣抽氣。
“躺著休息半小時再動。”護士交代完,推著器械車離開。
穿刺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死寂重新籠罩,只有日光燈管持續不斷的低鳴。
顧玫維持著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
結果,會是甚麼?
她盯著對面牆壁上一小塊剝落的牆皮,形狀像一張扭曲哭泣的臉。
明明四周白得發光,卻感到令人窒息的黑暗,逐漸包圍了她。
她合上眼,時間在消毒水的苦味和腰後的悶痛裡,緩慢地、粘稠地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