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林遲舟反應極快,一把抓住葛月的手腕,猛地將她拽回安全地帶。
葛月順勢攀緊他的臂膀,整個人幾乎半掛在他懷裡。她面色慘白如紙,眉頭緊鎖,急促喘息著,彷彿剛從鬼門關逃回,驚魂未定。
“沒事吧?”林遲舟穩住她,旋即鬆手,退後半步,聲音像冰碴子落在木板上,乾脆利落。
“嘶……腳踝,”葛月的聲音帶著痛楚的顫音,單腳站立,甫一動那傷腳,便疼得倒抽冷氣,身體搖晃,“好疼……阿舟,我站不穩了。”
林遲舟目光掃向不遠處的觀鳥亭,“扶你去前面歇歇。”
“阿舟你真好。”她仰起臉,眼中盛滿無助的依賴,教人無從推拒。
那觀鳥亭位置刁鑽,像個暫時的牢籠,能將林遲舟困住片刻。更關鍵的是,透過疏落的蘆葦杆子,能影影綽綽望見遠處——唐箏引著顧玫去的臨水平臺。
林遲舟看著葛月蹙緊的眉心,又望了一眼水氣氤氳的湖心方向,終究無法撇下這“受傷”的同伴。
他喉間滾出一個沉甸甸的音節:“小心臺階。”攙著她,一步一頓,挪向亭子。
與此同時,臨水平臺。
景緻確乎別緻,三面枯黃高聳的蘆葦牆圍攏,一面敞向半冰半水的湖。冰水咬合處騰起迷濛霧氣,倒映著鉛灰天空和蘆葦嶙峋瘦影,如一幅未乾的水墨畫。
但顧玫無暇賞玩。
遠離人群,唐箏面上那層溫潤釉彩簌簌剝落。他轉身,高大的影子沉沉壓下。嘴角一勾,那笑紋裡淬出冰稜似的冷意和掌控欲。
“顧玫,”聲音低沉如鈍刀刮過生鐵,“這清淨地方,很適合談些……不想被人聽見的話。”
顧玫後退一步,脊背抵住冰涼粗礪的木欄:“你想說甚麼?”
“說說這好雪景底下蓋著的東西。”唐箏向前逼了一步,目光銳利如鷹隼,牢牢釘住她,“譬如,我們懸而未定的婚約。”
顧玫臉色微變,雙臂環胸,是防衛的姿態:“我絕不可能嫁你。”
“一年,”唐箏輕笑,勝券在握,“只消一年,到時你執意要走,我絕不強留。”
“呸!”顧玫朝著虛空啐了一口,“青天白日的,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你不是對林遲舟那小子有意思麼?那如果……我拿林遲舟的前程作押呢?”
他的矛頭猝然調轉,直指林遲舟。
“你威脅我?”顧玫聲音驟冷,面上竭力維持鎮定,心卻猛地一沉。
“合作。”唐箏吐出兩個字,目光灼灼,燙得人皮疼。
“嫁給我。”語氣陡然轉冷,硬得像凍土,“他那個人,於你和你父親的公司,都是拖累,是懸在頭頂的尖刀。”
“如果我不呢?”顧玫倔強迎上那目光,指尖卻冰涼。
唐箏臉上最後一點殘存笑意消失,只剩陰鷙沉黑:“那就別怪我讓你父親心血付之東流。至於林遲舟……”他逼近一步,將顧玫困死在欄杆與他胸膛之間,聲音寒氣砭骨,“你會眼睜睜看著他,一無所有。”
他抬手,指尖掠過顧玫額邊碎髮,眼神狠戾:“等這皚皚白雪沾了汙,那顏色,才格外刺目,不是麼?”
顧玫被他駭人神情懾住,一股寒氣自腳底蛇行而上。她欲推拒,手腕已被唐箏更快地攫住,力道之大,痛楚鑽心!
“你放開我!”顧玫奮力掙扎,聲音因驚怒拔尖。
觀鳥亭內。
林遲舟剛扶葛月坐下,半蹲檢視“傷勢”。
葛月搜腸刮肚尋話絆他:“阿舟,你看那邊冰裂的紋路,像不像……”
話音未落,風似乎送來一絲尖利女聲,方向正是臨水平臺!
“你聽見了嗎?有叫聲!”林遲舟猛然抬頭,眼神銳利如出鞘刀鋒,所有心神盡被攫去,“是顧玫!”他霍然起身,就要撲向聲源。
“阿舟,你聽錯了吧?”葛月心頭一慌,急拽他手臂,“可能是風聲,也可能是水鳥……”
林遲舟置若罔聞。先前的不安被這呼喊驟然點燃。他手臂一揮,力道之大,葛月被摜坐回去。一句冰冷的“等著!”甩下,人已如離弦之箭,射入風雪瀰漫的小徑。
葛月眼睜睜看著他毫不遲疑奔向顧玫的方向,一顆心彷彿被冰冷鐵爪狠狠攥住揉搓。精心算計如此不堪一擊!嫉妒與難堪燒得她渾身發顫。
她咬緊下唇,不顧腳踝劇痛,踉蹌著追上去。
臨水平臺。
顧玫任由唐箏攥著手腕,另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視那令人窒息的佔有慾。
唐箏正要開口,顧玫嗤笑一聲,足尖狠狠碾上他左腳背。
唐箏痛得倒吸冷氣,不等他反應,一記拳頭已結結實實砸在他左頰,力道迫得他踉蹌後退。
“該憂心的是你自己吧?令尊在外頭有了私生子,所以你急了。”顧玫不再隱忍,指節掰得咔吧作響,“我還當你有多大能耐,原來不過如此。”
“真拿自己當電影反派呢?以為我會為了林遲舟向你妥協?不會吧,你跟著唐叔叔就學到這點?”顧玫字字如刀,寸寸剜在唐箏心上。
唐箏臉上錯愕交織。
“說葛月偽善,你就清白?”顧玫猶不解氣,抬腿狠踹他小腹!
許是被戳到了痛點,他正要反駁。
顧玫鞋尖直衝他面門而來,卻未落下,只重重踹在肩頭。
唐箏被踹翻在地。
“扯上葛月弄這些,就為說些廢話,我還當你有多大本事。”
唐箏這才回神:“所以你前面……都是做戲?”
顧玫居高臨下睨他,微微偏頭,神情竟有幾分無辜:“不然呢?”
話音未落——
“顧玫!”
一聲飽含焦灼與怒火的低吼傳入耳膜。
林遲舟的身影衝破雪幕,獵豹般出現在小徑入口。
他看清了:顧玫佇立著,帶著近乎勝利者的姿態。
正欲起身的唐箏動作一滯,眼中掠過狼狽與慍怒,臉上瞬間糊回溫潤假面。
林遲舟看也未看唐箏。幾步跨上平臺,徑直擋在顧玫身前,目光如冰錐刺向唐箏,周身散發駭人低氣壓:“唐箏!”
他將顧玫護得嚴嚴實實,下頜微揚,姿態強硬如盾。
“阿舟!”葛月氣喘吁吁趕到,看到的正是林遲舟將顧玫牢牢護在身後的畫面,兩人交疊的手刺痛了她的眼。
她強壓翻湧的酸楚,擠出關切的笑:“玫瑰沒事吧?這是怎麼了?”眼角餘光急遞向唐箏。
“我也無辜得很。”唐箏攤手,笑容無懈可擊,眼神卻冷如深潭寒冰,“地滑,顧玫險些摔倒,我扶了一把,反惹誤會。”他對顧玫微微頷首,歉意輕飄如絮。
氣氛凝凍,寒風捲著枯葦絮刮過平臺,嗚咽如泣。
“咦?都在這兒啊!哇!這景絕了!”呂星辰與佟真歡快的聲浪突兀撞破死寂。
佟真對著他們“咔嚓”就是一張。
呂星辰興奮揚著相機:“看我拍到了!好大一群野……”
話未說完,四人之間詭異緊繃的張力迫得他噤聲。佟真眨巴著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與呂星辰對視一眼,識趣閉嘴。
顧玫垂著頭,手被林遲舟緊緊攥著。他掌心的溫熱與她指尖的冰涼形成鮮明對比,那細微的顫抖更添他心頭怒火與對唐箏的警惕。
林遲舟冷冷掃過唐箏與麵皮僵硬的葛月,目光落回顧玫身上,斬釘截鐵:“走。”
他拉著顧玫轉身便走。經過葛月身邊,腳步未停半分,慍怒不言而喻。
佟真悄悄扯葛月衣角,低聲:“小月,到底怎麼了?”
葛月釘在原地,望著那兩道相攜離去的背影,指甲深嵌掌心。
“沒甚麼,”她維繫著搖搖欲墜的體面,嘴角扯出勉強的弧度,“誤會罷了。”
唐箏盯著林遲舟背影,嘴角勾起冰冷玩味的弧度。
呂星辰與佟真面面相覷。
蘆葦蕩裡,只剩風雪嗚咽,以及人心深處無聲蔓延、盤根錯節的裂痕與算計。
-
“他前面,和你說了甚麼?”林遲舟走在前面,不自覺地放慢腳步,聲音冷硬,卻又裹著一絲關切的暖意。
顧玫從紛亂思緒裡抽身,張了張嘴,話到唇邊咽回,只搖搖頭:“沒事。不過提了句,讓我抽空去看看他母親。”
有些話,此時不能說,也沒必要讓林遲舟知道。
林遲舟停下腳步,抬手,指腹極其輕柔地撫過顧玫下頜——那裡殘留著被唐箏強捏出的淡淡紅痕。
他喉結滾動,聲音低沉篤定:“沒事就好。”
遠遠望見這一幕的葛月,心像被無數冰針同時刺穿,又冷又痛。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裡,才將那尖叫壓回。
她深深吸氣,努力繃住臉上最後一點平靜,對身旁面沉如水的唐箏和兩個茫然旁觀者,扯出極其勉強的笑容:
“看來……快要下雪了,我們也回去吧。”
佟真懵懂:“咱們不就是來看雪的麼?”
呂星辰一把攬過她肩:“你們先回,我陪她看會兒。”
葛月沒強求,只道“好”,匆匆離開。
這場以賞雪為名的遊玩,終在無聲硝煙與砭骨寒意中草草收場。
風,愈刮愈緊。
人心深處埋下的種子,已在無聲處悄然裂開硬殼,待破土而出,攪動更大的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