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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039

2026-06-01 作者:漁又

039

傍晚六點,天已經擦黑了。

顧玫從蘆葦蕩的寒氣裡鑽進暖烘烘的車裡,心還亂著。

搖下車窗一縫,冷風一激,她想起顧鍾發來的那條簡訊,以及她原本就計劃週六回趟公館——取回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顧玫捋平思緒,撩起碎髮,身子前傾道:“師傅,麻煩前面掉頭,我改個地址,謝謝。”

楓葉公館,燈火通明。

顧玫急匆匆按響門鈴,開門的是家裡的阿姨,看到她凍得發白的臉,愣了一下:“大小姐?”

“我爸呢?”顧玫隨口問了一句,越過阿姨,鞋都沒換就往三樓走。

“先生在書房,夫人和兮兮小姐在客廳……”阿姨的話還沒說完,顧玫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樓梯拐角。

推開熟悉的房門,顧玫的心猛地一沉。

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比她上次回來時還乾淨,但完全變了樣。

她喜歡的淡藍色窗簾換成了俗氣的金色,書架上的舊書消失了,被妹妹顧兮兮的玩偶和獎盃替代,整個房間透著一股“鳩佔鵲巢”的陌生感。

她直奔那個靠牆的舊衣櫃,猛地拉開櫃門——空的!

那個熟悉的、帶著點樟木味道的舊皮箱不見了。

顧玫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悶棍。她發瘋似的在房間裡翻找,抽屜、床底、甚至衣櫃頂上……甚麼都沒有。

“找甚麼呢?家裡進賊了?”門口響起帶笑的譏誚聲。

顧玫猛地回頭,紀蘭環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臉上掛著那種顧玫最討厭的、假惺惺的關切笑容。

她身後,是同父異母的妹妹顧兮兮,正探頭探腦,一臉無辜天真的表情。

“我的東西呢?”顧玫壓著火。

“甚麼東西,你的東西多了,我怎麼知道你要找的是哪個?”紀蘭捏著鼻子。

“我媽留給我的箱子。”這話顧玫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哦,你說那個啊,我當是甚麼破爛呢。”紀蘭撇撇嘴,彷彿在說一件不值錢的垃圾,“又舊又佔地方,一股子黴味兒。我看你搬走也不拿,就讓人給清理掉了。怎麼,那裡面有甚麼寶貝不成?”

“清理掉了?!”顧玫的聲音陡然拔高,血直往頭上湧,“誰讓你動我東西的!那是我媽留下的!你憑甚麼動?!”

“憑甚麼?”紀蘭臉上的假笑也收了起來,換上刻薄,“就憑我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一個破箱子,扔了就扔了。顧玫,你是越發沒規矩了,真當自己還是大小姐呢。”

“那是我媽唯一留給我的東西!”

顧玫渾身發抖,眼白爬上血絲,“你就是看不得這房子裡還有我媽的東西!”

“吵甚麼吵!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嚷嚷!”顧鍾威嚴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他皺眉走過來,顯然是被動靜驚動了。

“爸!”顧玫大步衝過去,聲音帶著控訴,“這個賤/人把我媽留給我的箱子扔了!”

“你怎麼跟你紀阿姨說話的?”

顧鍾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紀蘭,又看看激動得臉色通紅的顧玫,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揮揮手,語氣裡滿是不耐煩和煩躁:“不就一個破箱子嗎?沒了就沒了,你媽都死了,留著那些舊東西有甚麼用?晦氣!”

“晦氣?!”顧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像被冰錐狠狠扎透,“爸!那是我媽留給我的!你們住著她的房子,有甚麼資格動她的東西!”

“我怎麼不能這麼說?”顧鐘聲音也大起來,“顧玫,一個箱子而已,值得你跟你紀阿姨大動干戈?家裡地方就這麼大,紀阿姨也是好心幫你收拾。”

“好心?”

顧玫悽然一笑,眼角的淚滾落,“她安的甚麼心,你真的不知道嗎?這個家早就沒有我的位置了!連我媽留給我最後的一點東西都容不下!”

“姐姐,你這話說的不對……”顧兮兮在一旁插嘴,聲音甜得發膩,“媽媽也是為了這個家。再說了,明明是你自己要搬出去的。”

“大人說話還輪不到你個小屁孩插嘴!”顧玫抹掉淚,眼神冰一樣,直刺顧鍾,“你要想賣女兒,就賣顧兮兮好了,我絕不可能遂了你的意!”

“你!”顧鍾惱羞成怒,揚起手,“你怎麼跟我說話的!”

“你打啊!”顧玫挺直了背,毫不畏懼地迎視著他,眼神裡是徹底的失望和決絕,“打完了,我就去報警,告她紀蘭偷竊我的私人財物!那個箱子,再舊再破,也是我的!她沒資格碰!”

一瞬間,死寂。

紀蘭臉色鐵青,顧兮兮也嚇得不敢吱聲。

顧鐘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女兒那雙酷似亡妻、此刻卻燃著怒火與悲傷的眼,終究沒落下去。

他煩躁地揮手,指著大門:“滾!你給我滾出去!不想訂婚是吧?行!有本事你一輩子別回來!也別想從我這裡拿到一分錢!”

“走?我倒要看看是誰滾出這個家!”顧玫說著回房一把扯下金色窗簾,櫃上物件噼裡啪啦摔落。顧兮兮的玻璃獎盃砸在地上,碎成兩半。

顧兮兮急了:“媽媽!我的獎盃!”說著哇地一聲哭起來。

紀蘭想上前去攔截,卻被一個獎盃砸在腳邊,不敢上前半步。

她轉而看向顧鍾。

顧鍾揉著太陽xue,只沉沉道:“早跟你說過,三樓東西別亂動,你非不聽。”說完,頭也不回下樓躲清靜。

唐家本來是約了今天的七點晚飯,現在六點半,卻不見唐家人半個影子,他給唐海打去了電話。

紀蘭不敢上前,嘴上不停,“顧玫!你真是個瘋子!你瘋了!!”

“瘋子?你還沒見過更瘋的!”顧玫下到二樓,直奔紀蘭的房間,將整個梳妝檯掀翻,化妝品碎落一地。

這些還不夠,顧玫又直奔衣帽間——那裡擺著紀蘭最金貴的包包。

紀蘭撲上去攔,力氣卻大不過她,反倒被踹翻在地。

顧兮兮想保護媽媽,被一把推倒,嚎啕大哭。

顧玫找來修眉刀,一刀刀劃過那些光鮮的包。

她聲音冷得像冰,“我遲早讓你們從這裡滾出去!”

在她成年之前,母親留給她的房子屬於法定代理人——顧鍾管理,並且他作為撫養顧玫的一方,享有該房子的居住權。

當下,顧玫還沒有能力直接將他們驅趕。

劃夠了,氣也出了。顧玫在衣帽間裡找到了母親留下的箱子。

她抱起箱子,臨走,對紀蘭丟下一句:“還有,不管我住不住這個房子裡,我永遠是顧家長女,顧家的大小姐。”

顧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富麗堂皇卻冰冷刺骨的家,以及她所謂的父親、繼母和妹妹。她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就走,鞋子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空空地響。

“砰!”大門摔上,隔絕了一切。

屋外,寒風刀子似的。

顧玫站在楓葉公館冰冷的臺階上,看著裡面透出的溫暖燈光,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她緊緊抱住自己單薄的肩膀,眼淚無聲而出,心裡已經麻木了。

-

城市的喧囂被厚重的玻璃濾去大半,只剩模糊的嗡鳴。

顧玫洗完澡出來,渾身還蒸騰著水汽。她陷進柔軟的床鋪,白日裡紛亂的畫面卻在腦中無聲廝殺、糾纏,細碎的刺撓感攪得她心緒不寧。

她閉上眼,想沉入無夢的黑暗。

窗外,冬夜寂靜。

床頭櫃上的手機驀然震動,螢幕冷白的光在黑暗中割開一道裂痕。跳動的名字——林遲舟。

顧玫心頭一緊,劃開接聽。

“喂?”聲音帶著一絲剛脫離混沌的嘶啞。

電話那頭,他的呼吸清晰可聞,背景是空曠、吸音的寂靜,寒意彷彿透過電波傳來。

“睡了嗎?”林遲舟的聲音沉沉的,像夜色本身。

“沒……”她應著,心莫名懸起。

“下樓。”

“現在?”顧玫瞥向鬧鐘,幽藍的數字。

“嗯。”他頓了頓,“下雪了。”

心尖像被甚麼輕輕一撞。顧玫掀開被子,赤腳踩上微涼的地板,無聲走到窗邊,“嘩啦”拉開厚重的窗簾。

窗外,昏黃的路燈氤氳過漫天飛雪,億萬片雪花零落交織成迷濛的光霧。

“看到了嗎?”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似乎也染上了雪夜的清寒。

“嗯。”顧玫輕輕應了一聲,目光被雪吸引,心緒也漸漸被撫平。

“下樓。”他又重複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溫柔。

“好。”顧玫掛了電話。

她沒猶豫,抓起椅背上厚實的羊絨大衣裹住自己。鏡中映出略顯蒼白的臉和眼底一絲波動。

樓道感應燈隨著腳步次第亮起又熄滅。顧玫推開單元門,凜冽寒風裹挾著新鮮雪片的氣息猛地灌入,激得她一個寒顫,瞬間清醒。

門外,已是一個銀裝素裹的小世界。

林遲舟站在幾步開外的路燈下。

深色長外套,肩頭、發頂落了薄薄一層雪,像撒了層細鑽粉。

他微微仰著頭,看著那紛揚落下的雪,側臉的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冷峻。

聽見門響,他轉身。

目光相接時,顧玫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漾出極淡卻真實的暖意,如同冰層下的暗湧。

他沒說話,只是朝她伸手。

顧玫的目光掠過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又落回他臉上。她微微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將手輕輕放進了他的掌心。

手掌寬大、溫熱,瞬間包裹住她的指尖。那溫度直抵心尖,帶來一陣細微而心悸的戰慄。

“冷嗎?”他握得很緊,像一種無聲的確認。

“有點。”顧玫笑著哈出熱氣。

雪花落在顧玫的睫毛上,帶來一絲冰涼溼潤的觸感,她眨了眨眼,那點冰涼化成細小的水珠。

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雪中一片朦朧,好似在看另一個世界。

林遲舟忽然鬆開她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一把仙女棒。

“仙女棒?”顧玫訝異,“你怎麼還帶著這個?”

林遲舟沒回答她的話,用打火機點燃,遞到她手裡,“許個願吧。”

“啊?”顧玫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眼睛被那絢爛的火光點亮。

細碎的火星噼啪作響,在昏黃路燈和漫天飛雪的背景中,爆發出令人心顫的璀璨。

林遲舟的目光落在顧玫的臉上,確切地說,是落在她映著火光的眼睛裡。那小小的、燃燒的光點在她眸中盛放,幾乎奪走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看得出神,連肩上的雪又落了一層也渾然不覺。

午夜。

顧玫視線微抬,不經意撞入林遲舟的視線。

耳畔迴響著屬於命運的鈴鐺聲。

顧玫的心跳,在那一刻,清晰地漏了一拍。

她不由自主地說了句,“好美啊。”

林遲舟紅了耳根,別過頭去說:“嗯,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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