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放學鈴聲剛歇，顧玫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風雨欲來，心頭莫名籠上一層沉甸甸的不安。
預感成真。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撕裂了教室的平靜：“玫玫救我！！”
佟真像只受驚的兔子衝了進來，緊隨其後的佟嶠踩著尖細的高跟鞋，每一步都像敲在緊繃的鼓面上，她厲聲呵斥：“佟真！你給我站住！”
佟真充耳不聞，徑直躲到顧玫身後，尋求庇護。
“佟阿姨好。”顧玫穩住心神，點頭致意。
面對顧玫，佟嶠強壓怒火，語氣勉強緩和了些：“玫玫，你讓開，這是我和真真的事。”
這番動靜早已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呂星辰立刻招呼林遲舟一起驅散圍觀的同學。肖颯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戲的悠閒模樣，被來找林遲舟的姜桃硬生生拽走。
“哎，小桃子，別拽我呀！好戲這才剛開場呢！”肖颯不情不願地抗議，錯過佟真的熱鬧讓他扼腕。
“佟真，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佟嶠顧不得顏面，怒視著女兒，“跟你爸一個德行！嘴裡沒一句實話！”
“你想跳舞，我依你！那你答應我的呢？文化課成績呢？一門都沒及格！”佟嶠的聲音因憤怒而拔高。
“……不是及格了一科嘛。”佟真縮著脖子，聲音細若蚊蚋。
若非眾目睽睽，佟嶠手中的包只怕已經砸了過去。
“你還有臉提？語文150分你才考92，文化課這點分，哪所像樣的舞蹈學院會要你？”佟嶠恨鐵不成鋼。
佟真心一橫，閉著眼頂嘴：“全世界又不是隻剩京舞一個學校，我也不是非它不可……”後面越說越沒底氣，聲音漸漸變小。
“你再說一遍？！”佟嶠的聲音陡然變得危險。
話音未落，佟無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上前拉住佟嶠的手腕，試圖將她帶離：“小嶠，別這樣，有話回家說……”
“別碰我！”佟嶠猛地甩開他，積壓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嘶吼出聲，“佟無為，你也一樣！要不是班主任今天給我打電話，我還被你們父女倆矇在鼓裡！你倆真是沆瀣一氣，狼狽為奸！”舊怨新怒齊湧心頭，她眉宇間盡顯冰冷的失望。
佟無為耳根通紅，強忍著尷尬低聲懇求：“這是學校！給孩子留點面子，有甚麼事我們回家解決，行不行？”
“我跟你沒甚麼好說的！”佟嶠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這日子過不下去就別過了！離婚！”往事的碎片尖銳地刺入腦海，她撂下這句話，高跟鞋踩出決絕的聲響，憤然離去。
只留下原地呆若木雞的佟真、一臉茫然的佟無為，以及面面相覷、尚未散盡的同學。
“……真真，”佟無為的聲音帶著疲憊，“跟爸爸回家。”
佟真渾身寫滿抗拒，下意識地往顧玫身後縮。
顧玫瞬間讀懂了她眼中的恐懼和無助，溫熱的手輕輕牽住她冰涼的手腕，抬頭對佟無為溫言道：“佟叔叔，讓真真先跟我待會兒吧，我會好好勸勸她的，您放心。”
佟無為的目光在顧玫沉靜溫和的臉上停留片刻，最終只低啞地應了一聲：“……好。”
他落寞地轉身，背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
人群散去以後，眾人都想說點甚麼來安慰佟真，卻見她盈盈一笑，眼眶裡閃著淚花。
“我沒事呀。”
顧玫抬手，指尖滑去她溢位的淚珠，“一會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火鍋，怎麼樣？”
佟真有些恍惚，顧玫溫柔的語氣和眼神都像極了夏子。
“……好。”
呂星辰是個有眼力見的，勾住林遲舟的肩膀，故作心虛請教，讓他到奶茶店給自己講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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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玫帶著佟真去了她最愛的那家火鍋店。兩人一路拌著嘴踏上二樓，推開包間門的剎那，一道熟悉的聲音卻毫無預兆地滑過顧玫心尖。
那聲音帶著溫柔的意外：“玫瑰？真真！”葛月已親暱地挽住了顧玫的胳膊，笑意盈盈，“好巧呀，你們也來吃火鍋？”
“嗯，小月，要一起嗎？”佟真迅速抹去眼角最後一抹溼意，揚起笑容，迎上葛月的目光。
“當然好呀！”葛月撒嬌般輕輕晃了晃顧玫的手臂，“等我一下哦，跟我爸說聲就來～”
顧玫唇角微揚，頷首示意，目光平靜地追隨葛月走進隔壁包間。門扉開啟的瞬間，一道視線自縫隙中穿透而來，猝不及防地與她對撞。
只一眼，顧玫便認出了那目光的主人。
心底波瀾未起，她神色淡然，目光如同拂過陌生風景般掠過，旋即收回。
待顧玫與佟真點好菜品，葛月再次現身，身後跟著一個她們都熟悉的身影——唐箏。
顧玫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在觸及唐箏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下，隨即被她不著痕跡地抹平。
“玫瑰，真真～”葛月解釋著，語速輕快，“我爸他們正和唐箏家談生意呢，他覺得那邊太吵，想過來躲個清靜，方便嗎？”
佟真對唐箏素來無感，下意識地看向顧玫，眼神裡帶著徵詢。
“隨便。”顧玫垂眸，指尖劃過手機螢幕，聲音沒甚麼起伏。
佟真會意，將點餐平板推向葛月：“小月，你再看看加點甚麼？”
“我呀，百無禁忌，你們點的我都愛吃。”葛月笑著挨著顧玫坐下，掏出手機，狀似無意地劃拉著遊戲介面，眉心微蹙，顯出一副愁容。
佟真餘光瞥見，好奇地湊近：“咦？小月你也玩第五人格呀？”
“也？真真你也玩嗎？”葛月眼睛一亮。
“玩得少，我爸媽管得嚴，加上技術也菜……”佟真有些不好意思，隨即又雀躍起來，“不過玫玫可是高手！她溜起屠夫來，簡直讓人眼花繚亂！”
“真的嗎？”葛月的眼神瞬間被點亮，“那擇日不如撞日？正好是排位時間，現在就來幾局？”
“好呀好呀！”佟真飛快地點開那個被隱藏的遊戲圖示，聲音帶著難得的興奮，“玫玫快上號！今天機會難得，我要玩個痛快！”
看著佟真難得舒展的眉眼，顧玫未再推拒，輕輕應了聲“好”。
共同的興趣如同破冰的暖流，瞬間融化了三人間無形的隔閡。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著遊戲裡的戰術配合，包間裡氣氛熱絡起來，將一旁的唐箏徹底冷落。少女的心事，果然還是需要少女的陪伴來熨帖。
一頓火鍋吃得酣暢淋漓。結束時，佟真已是興致高昂。
葛月順勢丟擲了今晚真正的目的——“聽說，過兩天就要下雪了呢。我找到一個絕佳的賞雪點，週末……要不要一起？”
“當然可以呀！”佟真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全然沒給顧玫拒絕的機會。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彷彿置身事外的唐箏，聽到這裡，指尖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葛月如此輕易就促成了此事，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顧玫在聽到葛月提議的第一時間，目光便悄然轉向唐箏。
只見他迅速收斂了那絲微動，彷彿只是無意，隨即站起身，順勢將手機揣回口袋，語氣平淡地告辭：“時間不早，我先走一步，隔壁也差不多該散了。”
見唐箏起身，葛月也跟著站起。她有些不放心兩個女孩，提議道：“要不我給你們留輛車？讓司機送你們回去，夜裡兩個女孩子不安全。”
未等佟真開口，顧玫已搶先一步，語氣從容：“不必麻煩，我叫的專車已經到了就在樓下。”
“專車？甚麼時候？”佟真一臉茫然。
“剛剛。”顧玫面不改色，利落地將書包甩上肩頭，率先一步向樓下走去。
“小月拜拜！”佟真小跑著跟上顧玫，還不忘回頭向葛月揮手。
葛月含笑目送：“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哦～”
“OK！”
當顧玫和佟真回到雲灣小區門口時，卻意外撞見了等候已久的佟無為。
佟真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一股熟悉的、沉甸甸的窒息感悄然纏上喉嚨，讓她幾乎忘記了呼吸。
顧玫連喚幾聲不見回應，索性伸手輕輕揪了下她的耳朵。
“發甚麼愣？下車了。”
“……哦。”佟真猛地回神，動作有些僵硬地下了車，聲音低低地喚道：“老爸……”
佟無為臉上堆起和藹的笑意：“玫玫，今天真是麻煩你了。不過時間太晚了，我來接真真回家。”
佟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抗拒道：“……我不想回去。”
“真真聽話，”佟無為放軟了語調，帶著哄勸，“你媽媽晚上在家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了，現在躺床上動不了，就想有個人陪著說說話……跟爸爸回去，好嗎？”
聽到母親佟嶠受傷，佟真臉上的抗拒瞬間被緊張取代，急切追問：“摔得怎麼樣？嚴不嚴重？看醫生了嗎？”
“萬幸，不算太嚴重，骨折。醫院去過了，醫生讓在家好好靜養一陣子。”
縱有萬般彆扭，但到底是親母女，哪有真的仇人。佟真匆忙與顧玫道了別，終究還是坐進了父親的車裡。
顧玫和他們朝了朝手，“到家說一聲，路上注意安全。”
“好。”
顧玫目送他們離開後，正準備往回走，草叢裡突然伸出一隻手拽住她的胳膊，嚇得顧玫汗毛豎起，警惕地掃過去。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