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醫院的消毒水味充斥著顧玫的鼻腔,門縫裡漏出的對話聲令她瞳孔微顫。
小妹?
司家除了司遙還有其他的女兒嗎?
不對……
還沒等顧玫往深了想,門扉豁然洞開,穿著香奈兒套裝的陌生女人與司錦航同時僵住。
女人看到顧玫有一絲驚訝,回頭對司錦航說:“錦航,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話落,女人踩著尖細的高跟倉皇離去,鞋跟叩擊地面的節奏像亂了拍的鋼琴曲。
司錦航的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他不確定剛才的對話顧玫有沒有聽到,聽到多少。
如果被她知道了,他又該如何解釋。
“二舅。”顧玫禮貌打招呼,走進辦公室,詢問邱雯的病情。
見顧玫沒提,司錦航鬆口氣,笑著答:“目前來看病灶控制得不錯,只要堅持吃藥,積極治療,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他轉身倒茶,陶瓷杯與托盤相撞發出清脆的顫音,茶水在杯中晃出細小的漣漪。
顧玫目光掃過他的小動作,最終停在窗臺那盆蔫頭耷腦的綠蘿上。
“這段時間辛苦您,回頭我請二舅吃飯。”玻璃窗映出她繃緊的下頜線,語氣平淡。
“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司錦年航略帶心虛地抿了兩口熱茶。
顧玫不多做停留,走到門口又停頓一下,想到方才的事,最後還是隻字未提的離開。
有些東西即便不說,她也能大致猜到一二。
再回到病房,顧玫沒著急進去,她站在走廊看裡面。
殘陽穿過百葉窗,在邱雯蒼白的臉上織成金色網格。姜桃笑著給小女孩編髮,肖颯舉著毛絨玩具配合著扮鬼臉,笑聲驚飛了窗外覓食的灰鴿。
林遲舟走到顧玫的身旁站定,“怎麼不進去?”
“嗯?”顧玫回過神,側目看他,“我剛才去找你姑姑的主治醫生了解了一下情況,你姑姑她恢復得不錯,但抗癌的藥物……”
剩餘的話音被小女孩銀鈴般的笑聲撞碎在喉間。
顧玫望著病房裡晃動的光影,還是補道:“也會帶來一定的副作用。”
“假髮已經準備好,就等她出院了。”林遲舟放在口袋裡的手摩挲著,再次開口,“其實,你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和我一樣叫姑姑。”
林遲舟想說這話很久了,一直苦於找不到合適的時間。
“這樣,不好吧?”顧玫總是把親疏有別分得很清。
“姑姑她會很開心的。”林遲舟側著身子,側臉的輪廓被夕陽鍍上金邊,他迎上她的目光,柔和一笑。
顧玫有一刻的失神,輕聲說好。
手機微微發出震動,是林柔發來的資訊。
『玫瑰你放學了嗎?』
顧玫簡單回“放了,待會去超市給你買點日用品”。
“等下我送你回家吧。”林遲舟從口袋裡拿出車鑰匙,“用小電驢快一點。”
“可以呀,不過我得先去一趟超市買點東西。”
-
送完顧玫回家,姜桃和肖颯也離開了。
林遲舟拎著還冒著熱氣的晚飯走向病房,正準備推門進去,卻目睹了邱雯和姜華吵架。
邱雯:“不論如何我都不會同意的!”
“你的醫藥費僅是半個月就花了三萬二,這是我們全部的積蓄了,你認為我那個二手車又能賣得了多少錢?”姜華沙啞的聲線如同生鏽的鋸齒,將夜色割開裂縫。
他苦口婆心繼續勸:“眼下賣房是我們唯一的選擇了,你抗癌的藥不能斷。房產證不是在你手裡嗎?你拿去賣了不就行了?”
“不行!”邱雯的態度堅決,“賣甚麼都可以,就是不能賣房,這房子是大哥留給舟舟的!”
“邱雯!”
姜華佝僂著背,影子在牆上扭曲成枯枝,他失去了以往和藹模樣,對著邱雯怒吼道:“他又不是你親侄子你那麼護著他幹甚麼?!”
“啪——”
邱雯這一巴掌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清脆的耳光聲打得姜華一時沒緩過來,手裡的紙杯掉在地上。
窗外樹影撲簌簌抖落幾片枯葉,姜華踉蹌後退撞翻陪護椅,水漬在地面蜿蜒成扭曲的河流。
“即便我和他們林家沒有血緣關係,我也是爸媽親手養大的!”邱雯攥著被子,氣得面色漲紅。
邱雯是林家在路邊撿的小女兒,林家夫婦待她如同親生,並親自為她取名,隨了母親的姓氏。即便如此,依舊有親戚嫌棄邱雯並非親生,總拿她說事。
這件事像一根刺一樣深深紮在邱雯的心裡。
她沒想到有一天最親近的人,會用這刺再一次狠狠刺傷自己。
“對不起。”姜華似乎也被打清醒了,他慢慢支起身子,聲音嘶啞:“不賣就不賣,我去……再想想別的辦法。”
“我同意。”林遲舟推門進去,冰冷的把手握在掌心如同冰塊,“我同意賣房。”
邱雯和姜華同時愣住。
“舟舟,你就別來添亂了。”邱雯低下頭,淚水滴在被套上。
“對啊舟舟,咱們不賣了。”姜華伸手接他手裡的飯盒,還是溫熱的,剛才的話林遲舟應是全聽進去了。
“只要能治好這病,多少錢都行,我也可以去做兼職。”林遲舟往前走了兩步,在病床前停下。
“小的時候父親走得早,這些年也一直是姑姑在照顧家裡,這個家如果沒有姑姑早就散了。”林遲舟說著眼眶紅了。
“舟舟……”邱雯抓住林遲舟寬大的手,肩膀是止不住的顫抖。
“房子咱不著急賣,你聽話。”邱雯,“好好學習,也別做甚麼兼職。錢的事我和你姑父會想辦法的。”
林遲舟還想說甚麼,但被姜華堵住了。
“對啊舟舟,剛才姑父也是一時心急,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
姜華單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捏了捏,“那房子是你父親留給你的,咱不賣。”
“……”
-
雲彎小區,夜色裹著萬家燈火,顧玫房內的檯燈在習題冊上投下一圈鵝黃光暈。
鋼筆尖在草稿紙上洇開墨點,她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最後一題終於落下句點。
剛寫完,林柔敲響了房門。
顧玫頭也沒抬,“進。”
林柔開門進來,月光從她身後的走廊漫進來,她用手語說:“玫瑰,我一個人在外面好無聊,我可以進來陪你嘛。”
“可以呀,那你坐我旁邊吧。”顧玫笑著給她也推來一把椅子。
林柔坐在顧玫旁邊,像一個慈愛的母親靜靜看著孩子寫作業。
窗外晚風掀起習題冊一角,顧玫伸手壓住時碰到林柔溫熱的指尖。兩種溫度在餘弦函式影象上交疊,草稿紙上未乾的墨跡暈染開,她們的影子在月光中重合。
“謝謝。”顧玫先一步道。
林柔淺淺一笑,默默收回手。
怕林柔無聊,顧玫隨手把先前做手工沒用完的疊紙拿給林柔。
“阿姨你可以試試疊點有趣的,比如千紙鶴,小螃蟹之類的。”
林柔眼底得笑意加深,疊紙時她腕間銀鐲滑落時發出細碎的響聲。
看她玩得開心,顧玫用筆桿將散落的碎髮別到耳後,低頭繼續做題。
“小姐。”芳姨突然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廚餘垃圾的袋子。
“怎麼了芳姨。”
芳姨指了指大門的方向,眉頭緊蹙著說:“外面好像出事了。”
“出甚麼事了?”顧玫放下筆站起來,走到貓眼前往外看了一眼。
是那天在學校巷子裡圍堵林遲舟的人。
顧玫轉身把林柔推回房間,讓芳姨照看好她。
芳姨有些不放心地拉住她的手,急得她說話都帶上了四川口音:“哎喲小姐,外面危險,你莫去。”
“沒事,我有辦法。”顧玫指尖在手機螢幕上划動,給保安打了電話。
芳姨去旁邊拿來掃帚,守在房間門口,想著一會要那群人為難顧玫,她就衝出去。
顧玫開啟門,樓道穿堂風掀起她睡裙的下襬,“你們已經擾民了,快點離開!我報警了!”
為首的那個轉過身看她,觀察了三秒,指著她跟另外幾個人說:“你們瞧這姑娘是不是有點眼熟?”
“大哥還真是,就是那天和林遲舟在一起的黃毛丫頭!”
“喂,你說誰黃毛丫頭呢?這麼沒禮貌。”顧玫翻了一個白眼給他,“你們才是黃毛,沒有鏡子也有尿吧,照照自己甚麼樣OK?”
“遲舟不在家,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吧,快點滾,不然一會警察來了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警察?我們這事就算是拿到警察面前去說,我們也是有理有據的,小丫頭……”被叫大哥的那個指著顧玫,用戲謔地口吻:“既然林遲舟不在,不如你陪我們玩玩,說不定我們玩開心了……就放過他了。”
顧玫鉗著男人扭曲的食指,骨骼錯位的脆響在走廊上尤為清晰,食指被掰脫臼,疼得男人慘叫連連。
“你個死丫頭,力氣這麼大!”
“現在去醫院還接得上,又或許你們想試試粉末性骨折?”顧玫冷冷掃過他們,“要打架你們一群人加起來都不是我的對手,我勸你們還是快點滾。”
顧玫雙手環胸,揚起下巴得意時,視線無意間掃過暗處的一道身影。
“喂,那邊的!幹甚麼呢!”三個保安從電梯間出來,身上還穿著工作服,手裡拿著電棒驅趕他們。
看著人走後,顧玫一再對保安隊長叮囑:“下次要再讓這種不三不四的人隨意進出小區,那我想是有必要找你們的上司聊一下了。”
保安隊長點頭哈腰,連連稱是。
走廊上終於恢復寧靜,芳姨還有些不放心,冰涼的手抓上顧玫的胳膊,上下檢查。
“小姐,剛剛那群人沒把你怎麼樣吧?”
冷冰冰的觸感讓顧玫不由得一陣哆嗦,她安撫著送芳姨出門,“沒事的芳姨,他們已經走了,您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好的,小姐你也早點休息,不要學得太晚了。”
電梯門合上之後,顧玫抬頭在倒影裡看到了林遲舟的臉。
透過倒影,林遲舟也在看她。
“謝謝。”
他的聲音擦著電梯下降的嗡鳴傳來,金屬轎廂將這兩個字折射成細碎的星光,落在顧玫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