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再從奶茶店出來時,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暮色像打翻的紫藥水漫過天際時,奶茶店的霓虹燈牌剛好亮起來。
顧玫推開玻璃門,潮溼的晚風立刻纏上髮梢。她解鎖手機,冷白螢幕光映得睫毛上的霧氣微微發亮。
林遲舟騎車送姜桃去醫院看邱雯。
姜桃不捨得抱了抱顧玫,帶著奶茶殘留的焦糖氣息。她校服第二顆紐扣硌在顧玫鎖骨下方,隨著抽泣的節奏微微發顫。
顧玫:“路上注意安全。”
行道樹的影子被路燈揉碎,斑斑點點落滿少女交疊的裙襬。
顧玫扶著她上車,單手放在她後背上,輕聲說:“幫我向你姑姑問個好,明天放學了我去看看她。”
今天確實不行,顧玫忘記給九九放貓糧了,所以她得早點回家。
目送他們離開後,顧玫揹著書包走向公交車站,等了沒一會車就來了。
上車後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剛坐下沒一會兒,前排突然炸開一串刺耳的催促。
“前面的人你快點啊,磨磨蹭蹭的。”中年男聲扯著京腔,指節叩得扶手砰砰響。
“就是啊,不要浪費大家時間!”尖銳的女聲從口罩後飄出來,塗著玫紅甲油的手指在手機屏上焦躁滑動。
“這人怎麼連掃碼付款都不會用?”催促聲越來越多。
顧玫伸著脖子望去,女人一隻手捏著手機,另一隻手不停地在空中比劃著。
她似乎很想說些甚麼,但卻沒人能懂她的意思。
“不會掃碼總該帶現金吧?”後排穿polo衫的男人忽然嗤笑,“這年頭還有人cos原始人?”
人群裡冒出零落的嘲笑聲。
顧玫不忍心看下去,剛起身就聽見哐噹一聲,硬幣在鐵皮箱裡驚跳。
前排乘客的吸氣聲裡,顧玫清楚看見女人通紅的耳尖和投幣機玻璃上蜿蜒的水霧。
現場有一瞬間的鴉雀無聲。
周圍的人擠開了女人,自顧付了錢找座位。
“小心!”
女人被推搡得站不穩身形,顧玫往前跨了一大步,恰好接住女人,她冰涼的胳膊像截浸了井水的藕,布料下凸著清晰的肩胛骨,摸起來有些硌手。
和女人對視的那一眼,顧玫有些愣神。
這雙眼睛和唐箏長得一模一樣。
車窗外梧桐樹影掠過她的臉,那些細密的皺紋忽然活過來似的,在光斑裡舒展又蜷縮。
女人朝顧玫豎起大拇指,指尖點了點表示謝謝。
顧玫替她付了車錢,扶著她落座。
近距離的接觸,顧玫才發現女人身上的淺綠色旗袍面料和工藝,看起來都不像是尋常人家穿的,還有她手腕的玉鐲晶瑩剔透,目測也要個上萬塊。
以及她雖然年過三十五,但肌膚狀態極好,眼尾不見皺紋,掌心更是一點繭子都沒有。女媧在捏她的時候一定是精心雕作,就連歲月都捨不得在她臉上留下痕跡。
這樣的人,出門應該至少會多帶個人隨行才對。
顧玫坐在她的旁邊,一番詳細詢問後得知,女人是啞巴,但會手語的人不多,自己也許久不曾出門,不瞭解現在社會上的生活方式。
加上剛才緊張之下,她手心出了汗,不小心手滑把手機扔進了投幣機內。
女人有些無助地拉住顧玫的手,在鍵盤上敲出一行字。
“我的手機還能拿回來嗎?”她問。
顧玫用手語回她,“現在只有到總站才能拿到手機。”
女人的臉上露出意外之喜,驚訝顧玫居然懂手語。
顧玫自然一笑,但忽然不知從何解釋。
她眼眸微微眯起,眼神裡多了些迷茫。
對啊,她怎麼會手語……
路上,顧玫陪著女人聊天,出於好心又陪她一路坐到公交車總站,拿回了手機。
女人看著手機不知所措,手機螢幕四分五裂,無法再開機。
顧玫拿出手機問:“阿姨,要不我幫您報警吧?”
女人像是受到驚嚇一般,突然抓住顧玫的手,眼神央求,讓她不要報警。
顧玫又提出送女人回家,女人卻說不記得家門地址。
正當顧玫疑惑之時,她在企鵝空間第一條就看到了唐箏剛發的尋人啟事。
上面的照片恰好就是她眼前的女人——林柔。
原來是唐箏的母親離家出走了。
顧玫挽上林柔的手說:“阿姨,那您看要不這樣,您今晚先去我家,明天我幫你找家人?”
林柔的眼睛又亮了,連連點頭表示可以,沒兩秒又用手語表示,自己這樣會不會太麻煩顧玫了。
顧玫笑著說沒事。
-
回到家,九九已經餓得迫不及待,撲到顧玫的跟前,都沒等她換鞋,它已經拽住了顧玫的小腿。
顧玫一隻手抱起它安撫,另一隻手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拖鞋給林柔。
林柔有些害怕九九,換了鞋後一直不敢走進來。
顧玫給九九放了貓糧,九九屁顛屁顛跑過去,開心地尾巴搖不停。
“阿姨您別怕,九九很熱情的,不會傷人。”
九九似乎是能聽得懂她們的話,乖巧地縮成一團,在角落安靜吃飯,看著九九那副人畜無害的樣子,林柔漸漸放下戒備。
玻璃杯底叩在大理石臺面發出清脆的響動,顧玫將溫水推向林柔,內心斟酌再三,給唐箏發了資訊。
不消一會,唐箏出現在家門口。
剛一開啟門,唐箏徑直越過顧玫走了進來,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母親,他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林柔看到自家兒子也愣住了神,捏著杯柄的手指驀地收緊,白水晃出細碎波紋,她將目光投向顧玫。
顧玫讀懂她的眼神,不僅是等她解釋,似乎還有些失望。
“顧玫是我的同學,不是我爸安排的人。”唐箏半蹲在林柔面前,說話時還微微喘著氣。
“媽,你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你知不知道我和爸都擔心死了!”他又急又氣,捏著林柔瘦弱的手,“你看你,出來都不知道多穿點,回頭又凍感冒了怎麼辦?”
林柔用手語比劃說:“你爸不讓我吃外面的東西,我就自己一個人跑出來了。”
“就只是因為這個?別鬧脾氣了,走,跟我回家。”
唐箏剛說完,手就被林柔甩開了,她別過頭去,不想再多看唐箏一眼。
林柔的態度很明顯,她不想跟唐箏回去。
唐箏一再勸說,林柔的臉上依舊掛著氣憤。
“那我打電話叫爸過來。”唐箏正要給唐海打電話,手腕被顧玫拉住。
顧玫將他帶到玄關處,“要不你就讓阿姨在我這住兩天吧,回頭等她氣消了,你再把她接回去。”
“不行。”唐箏想也沒想拒絕了。
“為甚麼?”
“我爸不會同意她在外過夜的。”唐箏又想起甚麼,警惕地問:“你沒給我媽吃甚麼東西吧?”
“沒有。”
顧玫的臉上流露出震驚的表情,“唐叔叔管阿姨管得這麼嚴的嗎?”
“甚麼叫管?那叫愛懂不懂。”唐箏不耐地嘖了她一聲。
顧玫心裡頓時一股無名的火,真想狠狠地給唐箏一腳。
如果這也算愛的話,那真叫人窒息。
唐箏跟他爸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唐箏看向林柔,想再勸她回家,對上林柔那懇求的目光,以及眼角的淚痕,他心軟了。
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唐箏選擇妥協,臨走前對顧玫再三叮囑才不放心地離開。
“阿姨,您餓不餓,先吃點水果吧。”顧玫去冰箱裡拿出切好的水果盒子,擺在林柔的面前。
林柔對她再次表示感謝,問起了她的名字。
“你叫顧玫?是甚麼玫?”
“玫瑰的玫。”顧玫說,“對了林阿姨,你有沒有喜歡吃的菜,我讓芳姨明天給你做。”
芳姨是司錦年千挑萬選後選的保姆,性格溫和善解人意,做飯的手藝一絕,會的菜式也特別多。
林柔眼睛裡像是藏了許多星星,用筆寫下來一堆的菜名。
“叮咚——”
唐箏去而復返,看見他時林柔後背緊貼著冰涼的衣料,看著玄關處折返的頎長身影,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住衣角,警惕地瞪著唐箏。
“媽,我是來給你送手機的。”唐箏解釋著,將剛買的手機放在茶几上,“回頭哪天心情好了,想回家隨時給兒子打電話,兒子接你回家。”
說罷,唐箏簡單和顧玫對視一眼轉身離開,後又給顧玫轉了十萬塊,再三囑咐裡面包含了林柔的住宿費和伙食費等等。
顧玫頭疼地看著支付寶裡的十萬,正想退回去,手背忽然覆上林柔微顫的手。
“怎麼了?阿姨。”
林柔用拇指摩挲著顧玫腕間淡青血管,給她看提前在手機上打好的一行字。
“你不用退,就當是我們唐家給你的賠禮。”
“賠禮?阿姨你會不會是誤會了甚麼。”顧玫坐直了身子。
林柔繼續敲著鍵盤,“我雖然足不出戶,但也沒少聽家裡的僕人講,阿箏在學校總找你麻煩的往事。”
她繼續打著:“我知道你的父親有意想讓我們兩家聯姻,如果是締結兩家之好,那當然是好事。可你和阿箏不睦,聯姻肯定是行不通的。這裡我也有錯,是我沒教養好阿箏,我向你道歉。”
一時之間,顧玫沉默了。
從初中到現在,唐箏是沒少和她作對,雖說是死對頭不為過,但也沒有太過。
良久,顧玫才說:“阿姨您不用太自責,唐箏他對不起的從來都不是我,是我的另一個同學夏子,這錢我還是要退的。”
顧玫起身去給林柔鋪床,邊走邊說:“阿姨您這兩天就安心在我家住著,缺甚麼儘管跟我說,我放學了就給您買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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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放學,顧玫買了束漂亮的鮮花,打了車去醫院探望邱雯。
邱雯穿著病號服,在病房裡陪一個小女孩玩耍,臉上的紅潤肉眼可見,看起來不像是生病的樣子。
“哎喲,來就來唄,怎麼還買花了。”邱雯眉眼彎彎,樂呵呵地接過花束。
“鮮花當然配美人咯。”
邱雯被她誇得不好意思,輕輕擺手道:“甚麼美人,我都老了。”
“哪老了,明明很美。”顧玫順手捏了捏小女孩的臉蛋,“這是誰家的孩子?這麼可愛。”
“隔壁病房的。”邱雯往她後邊瞅一眼,“舟舟呢,他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今天輪到他值日了,所以會晚一點。”顧玫藉故從病房出來,直奔司錦航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留了縫,顧玫正準備敲門,卻聽到裡面傳來一男一女的交談聲。
“匹配結果出來了,跟玫瑰的恰好配上了。”
“配上了?”
“嗯,咱們找個時間跟玫瑰說一下吧。”
“怎麼說,這麼多年咱們對她一直疏於關心,這才不到半年時間,就讓她給小妹……”
司錦航的語氣滿是為難,說到一半又停下來,“總之先別跟玫瑰說,這讓她知道了,她得怎麼想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