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有事嗎?”
顧玫唇角的笑意驟然凝固,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
玄關處的穿堂風掐住她的脖頸,一度加重了掌心力道。
“你們來幹甚麼?”司謙的龍頭柺杖重重頓地,老式懷錶鏈子在馬甲前襟晃出冷光。
“這裡不歡迎你們!”
他將外孫女護在身後,一隻手放在門框上,另一隻手握著檀木杖頭對準來客咽喉。
“爸!”
顧鍾抬手抵住即將閉合的雕花銅門,四十不惑的男人鬢角已染霜色,西裝革履也掩不住眼底青灰。
“你還有臉叫我爸?”司謙怒極反笑,紫檀杖風挾著二十年積怨劈下。
顧鐘沒躲,站在原地硬生生捱了一棍子。
悶響聲中,紀蘭突然撲來擋在丈夫身前,第二杖重重落在她肩胛骨上。
“司老先生,您有任何氣都可以衝我來,當年是我不該,是我的錯……”
水晶吊燈在紀蘭扭曲的面容上投下破碎光影,她強忍痛楚仰起頭,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你算個甚麼東西,閃一邊去!”她的樣子令司謙厭煩,指著紀蘭大罵,“你要那麼上趕著討打,我連你倆一塊打!”
“爸。”
司錦年自餐廳走出,白襯衫袖口還沾著麵粉。他淡定地拭淨手指,大拇指處的翡翠扳指在燈光下泛著盈盈綠光。
他哄著顧玫帶司謙進去,長腿一伸,不給他們進門的機會。
“說吧,甚麼事?”
顧鐘的臉上難得有動容,語氣緩和,“西郊那塊地,你們司家報個價。”
“讓給你?”司錦年氣及,多了一分耐心追問,“憑甚麼?”
“……”顧鍾頓時語塞。
紀蘭:“司先生,你就看在曾經兩家是姻親,又是多年好友的份上,讓我們這一次吧。”
“姻親?”司錦年扯了扯領帶,“我怎麼記得你和我妹妹早就離婚了吧?”
他指著顧鍾鼻尖罵道:“當初如果不是遙遙選擇淨身出戶,你覺得你能拿的到顧玫的撫養權嗎?”
“你看這些年,你有好好照顧玫瑰嗎?你瞭解她的喜好,瞭解她的心事,關心她的成績嗎,知道她想喜歡甚麼嗎?”
“這麼多年你任由這小三和你爸欺負玫瑰,外頭的輿論我們司家可沒少聽,你就不配做他父親。現在你把她趕出家門,你不要,我們司家要!”
顧鍾忍著氣,被司錦年罵完。
“罵完了?”
顧鐘的目的不改,“罵完就可以把那塊地讓給我了吧。還有,現在我才是顧玫的監護人,在她未成年之前,我一直都是。”
“我呸!”一道爽朗的男聲從身後傳來,一個穿著灰色西服的男人為首走來,身後還跟著一男兩女。
“我當是誰這麼不要臉啊——”
三舅司錦鈺拖著尾音,漫不經心把玩瑪瑙袖釦,桃花眼裡淬著寒冰,不緊不慢地走到司錦年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顧鍾夫婦。
“原來是出軌的前妹夫呀。”司錦鈺微微挑眉,“好久不見。”
跟在後面的三人,正準備開口奚落幾句,司謙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行了,差不多得了,今天我過生日,不想看到這晦氣玩意,把他們給我趕走!”
“好嘞爸!”司錦鈺推了顧鍾一把,拉著自家女友和二哥進門,賞了他們一陣門風。
趕走他們後,總算是安靜了許多。
“你就是玫瑰吧?”司錦鈺探出腦袋,細細打量顧玫,一雙桃花眼笑得出水。
“生得和小妹一個樣,真俊。”
“三舅好。”顧玫挨個招呼,“問三舅媽好,二舅和二舅媽好。”
“欸~”二舅媽遞過來一個紅封,直直塞進顧玫的手心,不叫她有一點拒絕。
三舅媽緊接著塞來第二個紅包。
司錦航:“收著吧,這都是舅舅們的一點心意。”
“大哥,你的紅包呢?”司錦鈺湊上去,順手從司錦年口袋裡摸出一個鼓囊囊的紅封。
“哎喲,大哥你這包得可不少啊。”司錦鈺把紅封轉交到顧玫手裡,“收好了玫瑰,這些年在顧家委屈你了,舅舅們應該早點把你接回來的。”
“……謝謝舅舅。”顧玫的心裡一陣暖流暗流,熱淚在眼眶裡打轉,唇瓣都有點發抖。
她已經許久沒有感受過,屬於家人的溫暖了。
“表姐姐別哭!”老二的孩子撲過來,抱著顧玫的小腿,一張小臉肉嘟嘟的,奶聲奶氣道:“哭了就不好看了。”
“好啦,今天開開心心陪外公過生日,別哭哭啼啼的。”司謙抽來紙巾為顧玫擦眼淚。
司錦年主廚,另外兩個弟弟給他打下手,其餘的人在客廳看電視,聊著天,氣氛熱鬧。
開飯前,司錦年還特意額外做了一份餐食,給在旁邊社恐的九九。
本來是叫啾啾的,但顧玫覺得拗口,最後改用了數字的九。
-
晚飯後,顧玫依依不捨地送走了司家一行人。
司謙拉住顧玫的手一直下樓,在門口也抓得緊緊的。
“要不你還是跟我回司家住吧。”司謙也心疼顧玫一個人在外照顧不好自己。
“不用了外公,我現在這樣挺好的。”顧玫一再拒絕,司謙也就沒再強求。
“行了爸,你也別擔心了。”司錦年坐在駕駛位上,單手搭在車窗上,“回頭我會給玫瑰安排兩個保姆,一個照顧她吃飯,另一個專門做衛生。再不放心,我再弄兩個保鏢輪流站崗。”
“不不不!不用了大舅,謝謝你的好意,但房子住不下那麼多人。”
一個人住慣了,顧玫渾身都寫著抗拒。
“大哥,你嚇著玫瑰了。”司錦鈺的車排在他後邊,探出個腦袋笑。
他說:“小區的安保還是很好的,何況我調查過他對門,是個清白人家,放心吧。”
司錦航:“我這邊正好有個合適的人選,玫瑰你放心,二舅就給你派一個人,負責做衛生和做飯。”
“好,謝謝舅舅們。”
目送他們離開後,顧玫淺淺吐出一口氣,剛回頭就迎面撞上了林遲舟。
“林遲舟?”
林遲舟聞言抬頭,對上顧玫的目光,“好巧啊。”
“嗯。”
顧玫低頭,注意到他手裡的垃圾,側過身去給他讓出一條路。
“葛月呢?”顧玫往他身後望,沒看見葛月的身影。
“回去了。”林遲舟隨手把垃圾丟進垃圾桶,“吃完飯她爸就來接她了。”
“噢。”顧玫拖著尾音點頭。
“你行李收拾好了嗎?”
“甚麼行李?”顧玫抬手摁電梯上行鍵。
“明天不是要去海城參加物理競賽了麼,你不會忘記我們的遊戲了吧?”
電梯門緩緩開啟,林遲舟將手橫在門邊上,紳士地讓顧玫先進去,自己跟在後面。
“沒忘。”顧玫摁下11樓,“待會回去就整理,就去兩天應該也不用帶很多東西吧。”
“海城的氣溫比延城低,你記得帶兩件厚衣服。”林遲舟叮囑道。
顧玫視線低垂,聲音悶悶的:“嗯,我知道了。”
“你怎麼了?”從剛才碰面林遲舟就想問,此時終於忍不住了。
“嗯?”顧玫驚覺回神,“甚麼怎麼了?”
林遲舟試探地問出心中所想,“心情不好,是因為擔心明天競賽的事嗎?”
“沒有。”顧玫否認的快速,聲音都變了。
林遲舟還想說些甚麼,只聽電梯門叮地一聲開了。
“早點休息吧。”顧玫丟下一句話,先他出了電梯間。
林遲舟望著她倉促的背影,眼裡的笑意直達心底,走廊的感應燈不一會滅下去,只剩下他還站在原地。
冷風偏時吹來,輕扯著他的衣角。
“滴滴——”
林遲舟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是葛月父親發來的。
『小林今天的事謝謝你,小月這邊我會和她說,也希望你在日後的相處中,減少和小月的來往。』
葛月的父親對他們的事是反對的態度,這麼多年一直不曾改變。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但……
林遲舟在鍵盤下輸入“好”。
-
次日一早。
田衝親自護送他們二人去海城參加競賽,林遲舟和顧玫幾乎是同時出門,先後看了看對方的行李,又不約而同地笑了。
“我的兩個祖宗誒,你們可算下來了,再不來我早飯都快消化完了。”
田衝在樓下等候多時,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辛苦辛苦。”顧玫衝他笑笑,開啟後備箱,轉身徑直搬起林遲舟的行李,和自己的一放進去。
“謝謝。”
正準備出發,林遲舟口袋裡的手機卻響了。
“喂您好,請問是林遲舟林先生嗎?”
“我是,有甚麼事嗎?”
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甚麼,顧玫抬頭時正撞見他左手攥緊成拳,指節抵在發燙的車漆上泛出青白。
連同手裡中的力道也沒了輕重,鐵皮後備箱蓋落下的悶響驚飛了電線上的麻雀。
林遲舟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喉結顫動兩下才發出聲音:“那個……”
他避開顧玫探尋的視線,鑰匙串在指尖晃出凌亂的光斑,“你們先走,我…晚點過去。”
田衝:“咋的了小林,發生甚麼事了?”
“沒甚麼,家事,你們先去吧。”說完,都不等顧玫他們接話,林遲舟就轉身上樓了。
田衝不明所以,但照做,催促顧玫快上車。
“老田,要不我們還是等他一起吧。”顧玫望著林遲舟離開的背影,總感覺心裡一陣莫名的慌。
“哎呦等甚麼等,小情侶真的一刻也分不開是吧?”田衝一時順嘴說出了口。
顧玫面上明顯懵了兩秒,反應過來走到副駕駛鑽進去。
“說甚麼呢,哪來的小情侶,別胡說。”
“是是是。”田衝只笑,緩緩踩下油門。
“平時看你那麼照顧小林,我還以為你對人家有意思。”田衝忍不住好奇,想探探顧玫的口風。
“我沒意思。”顧玫話接的很快。
“甚麼沒意思?”
“對他沒意思。”顧玫重複一遍道,並加重了語氣。
“一些出於同學之間的關照不可以嗎?”顧玫不耐煩染上眉間,“你們怎麼一個兩個都那麼八卦……”
“哎喲,除了我還有誰啊?”田衝趁等紅燈的空隙追問。
“真真。”
顧玫和田衝的相處模式等同朋友,完全沒有師生的架子,許多事顧玫也會和他聊。
“要我說啊——”
田衝故意拖長尾音,汽水瓶壁凝成的水珠隨風而揚。
“我倒是覺得,你們倆一個物理天才,一個數學天才,挺般配的。”他繼續碎嘴道。
“嘖。”顧玫眯起眼瞪向田衝,“老田,你是不是和江清羽那小子一樣,言情小說看多了?”
“哈哈哈!”田衝忽然想到甚麼,“說起來,我前兩天還看見他前女友到我們學校來呢。”
顧玫瞬間坐直了身子,膝蓋不自覺撞上儀表臺,車載香薰的雪松香猛然濃烈起來。
她警惕地問:“他前女友來幹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