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海城酒店。
看完考場回來,顧玫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已是下午一點。肚子空空叫著,她挪到窗邊拉開簾子。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傾盆大雨。
海城的雨不像延城,一下起來便帶著透骨的寒氣,溼冷直往骨頭縫裡鑽。
“怎麼好端端下雨了啊……”顧玫嘟囔著摸出枕下的手機,開啟天氣預報。
上面顯示這場雨將會持續到晚上七點。
也不知道林遲舟來了沒有。
顧玫腦海裡冒出來這個想法,就給林遲舟發了條資訊問:“你家裡的事處理好了嗎?”
對方秒回“好了”。
又接著補上一句“你吃飯了嗎,要不要我給你帶點吃的”。
顧玫剛想說好,鍵盤敲出來一段話又刪除,改成“來都來了,出去逛逛吧,等你來了我們一起去吃”。
林遲舟:好。
下一秒,敲門聲響起。
顧玫湊近貓眼望了望,拉開房門。林遲舟斜倚在門框上,肩頭沾著溼氣。
“你甚麼時候到的?”
“在你醒來之前。”
顧玫笑著將手機螢幕朝向他,“那我們去吃這家吧。”
林遲舟的目光在螢幕上停駐片刻,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喜歡這個?”
庫洛米主題店的粉紫配色在螢幕上跳脫著。
“有點興趣,受真真的影響。”
來海城之前佟真就做好攻略,求著顧玫去嚐嚐,然後給她帶周邊回去。
“那走吧。”
-
從主題店出來時,外面的雨依舊下個不停。
主題店離酒店不算太遠,兩個人準備步行回去。
林遲舟和顧玫一人一把傘,在大街上漫步。
雨水砸在積水上,濺起一朵朵稍縱即逝的小花,這連綿的冷雨,倒成了迎接他們的一場溼漉漉的“煙花”。
顧玫側目看林遲舟,他雙眉微微擰著,整張臉上看不到一丁點喜色,也看不到緊張。剛才吃飯時他的話也少得可憐,都是顧玫在找話題。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她試探著問,聲音放得輕柔,“是姑姑的身體……?”
林遲舟明顯愣了一秒,那表情彷彿在說“你怎麼知道”。
顧玫連忙解釋:“之前去找你的時候,恰好遇到你姑姑出門,她跟我說要去醫院檢查,我猜的。”
“對,乳腺癌。”林遲舟的聲音有點悶,“不過醫生說是早期,還能治。”
如果不是顧玫問起,他大約不會主動提起。
“住院了嗎?”
“沒,姑姑嫌醫院味兒重,回家了,姑父照顧著。”他頓了頓,傘簷的水珠串成線滑落。
顧玫掏出手機在列表翻了翻,最後發了條資訊出去。
對方沒馬上回復,想來是在開會。
“別擔心。”顧玫將雨傘往右邊傾斜了點,靠近林遲舟拍了拍他略帶溼氣的肩膀。
“你姑姑會好起來的。”她安慰林遲舟。
“……嗯。”林遲舟聲音悶悶的,放在口袋裡的手攥緊了些。
顧玫抓著他的手,把傘推到一邊,讓他和自己撐一把傘。
“你那把雨傘太小,你肩膀都溼了,和我一起撐吧,我的傘大。”
“好。”
林遲舟收回傘抖落雨珠,順手從顧玫手裡拿走傘,“傘沉,我拿吧。”
路過麵包店時,顧玫停下來,“買點麵包吧?晚上餓了墊墊。”
林遲舟點頭,隨她推門而入。
門楣的風鈴在雨聲中搖曳,搖出一串清泠的脆響。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點——”
店老闆的聲音在對上顧玫視線的那一瞬間戛然而止。
“顧玫?”他一眼認出。
“夏延!”顧玫喜出望外,語氣帶著故人重逢的驚喜。
“真的是你啊,我都好久沒看到你了,又變漂亮了。”
夏延從櫃子裡走出來,身上還圍著圍裙,個子很高,年紀看起來比他們大幾歲,是一副鄰家哥哥的模樣。
“謝謝,別來無恙延哥。”顧玫熟絡地和他打招呼,不忘向林遲舟介紹。
“這是夏子的哥哥夏延。”
“你好。”林遲舟微微頷首,有些生硬。
“這是你男朋友嗎?”夏延上來就問。
給顧玫他倆問蒙了。
“不不不。”顧玫擺擺手否認,“我和他是同學,這次來海城是來參加競賽的。”
夏延大手一揮,“這樣啊,要吃麵包嗎?隨便選,我請你們。”
“哇,那我就不客氣了延哥。”顧玫說著拿起小托盤,和林遲舟選起麵包。
顧玫想到之前唐箏在食堂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心中不免有想法。
她邊選邊問:“延哥,你和阿姨他們都搬來海城了嗎?”
夏延一眼看穿了顧玫的心思,不徐不疾地說:“對,自從夏子走了以後,我們全家就搬來海城了,從住宿到開這個店鋪,全是唐家人張羅的。”
“那阿姨呢,她最近身體怎麼樣了?”
夏子的是單親家庭,年輕的時候夏母一個人拉扯他們兄妹長大。為了養活他們吃了不少苦,身體也就落下了病根。
“家母身體最近挺好的,只是偶爾遇到下雨天犯點風溼,所以一般下雨天我都會早點關門,回去陪她。”
夏延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彷彿一切對他來說都成了過往雲煙。
“你呢,你怎麼樣……找物件了嗎?”顧玫握住夾子的手緊了緊。
“準確來說是未婚妻,我們上個月剛訂婚,再有半年就結婚了。”夏延說著往她盤子裡放了一個松子蛋糕,“喏,你以前最愛的口味,不知道變沒有。”
顧玫盯著那塊松子蛋糕,眼神呆了呆,聲音不自覺低下去,笑道:“早就不喜歡了。”
“不過可以給我同學嚐嚐。”後半句話又讓夏延伸出的手停住。
“也好,你們慢慢挑。”夏延回到前臺,“我回個訊息。”
一旁的林遲舟始終沉默,像個安靜的影子。他總覺得顧玫和夏延之間的關係有點微妙。
好像不只是好朋友哥哥那麼簡單……
林遲舟敏銳地捕捉到顧玫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心頭莫名地漫過一陣酸澀,堵得慌。
選完之後,林遲舟撐開傘,站在雨中等顧玫。
顧玫拎上打包好的松子蛋糕,在門口發現林遲舟站在距離店門一米左右的位置。
顧玫不理解,但她看了看雨,然後一隻手護在頭上,小跑了過去。
夏延跟出來,笑著喊顧玫的名字,“電話號碼沒換,回頭結婚我喊你。”
“好!”
顧玫往林遲舟旁邊靠近,催他說:“我們快走吧,這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林遲舟不語,只是一味地加快步伐。
快到顧玫跟不上他的節奏。
“林遲舟你怎麼越走越快啊,你等等我,哎呀慢一點!”
“林遲舟!”
直到顧玫又喊了一次他的全名,並加重了語氣,他才慢下來。
“你怎麼回事,誰惹你不高興了?”
“沒有。”
兩個人走到酒店門口,林遲舟面無表情地收傘。
“誰信啊,你有甚麼全寫臉上了。”後半句顧玫越說越小聲,但還是被林遲舟聽去了。
“說了沒有就是沒有!”他突然拔高聲音,像壓抑許久的弦驟然繃斷。
到了酒店門口,林遲舟面無表情地收攏雨傘,傘尖的水珠濺溼了褲腳,也不在意。
他把傘塞回顧玫手裡,徑直走進電梯,背對著她按著開門鍵,等她進來才沉沉地合上門。
另一邊,夏延目送顧玫他們離開後,準備收拾東西關門,未婚妻恰好下班來幫忙。
她拿起放在小票機下的一沓錢,問:“阿延,你錢怎麼都不收好,這萬一掉了怎麼辦?”
夏延一頭霧水,“甚麼錢?”
“這個啊。”
夏延接過錢,最裡面夾了張紙條。
『今天謝謝延哥,一點錢算是我的心意,祝你和嫂子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這丫頭。”夏延輕嘆笑聲,搖著頭喃喃自語,“長大了。”
“甚麼長大了?”未婚妻不解地望著他。
“沒甚麼,晚上想吃甚麼?”夏延將錢收好,摸了摸未婚妻的腦袋。
“火鍋!阿姨也想吃。”
“行,那待會我們去超市逛逛,買點你們愛吃的。”
“……”
-
晚上,顧玫把帶來的學習資料翻閱完,正準備吃點麵包補充能量,發現麵包全被自己拿來,一點沒給林遲舟。
心裡無端生出一股愧疚。
她提上松子蛋糕送去隔壁,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林遲舟才來應門。
都沒等林遲舟反應,顧玫突然就推著他退後,順手把蛋糕塞進他手裡。
林遲舟一臉懵/逼,就看到顧玫關上門,趴在貓眼上。
“怎麼了?”他忍不住問。
“我剛剛看到江清羽和他前女友了!”顧玫壓著聲音,像是發現了天大的八卦。
“江清羽?他怎麼來海城了。”
顧玫邊看邊說:“你不知道,江清羽原本是在海城讀的大學,畢業後因為前女友劈腿受情傷,才選擇去的延城。”
走廊上,江清羽被前女友拽住袖子,後者苦苦哀求他別走,再給她一次機會。
江清羽怔在原地,被前女友鑽空子從背後抱住。
門板隔音太好,顧玫完全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只能根據他們的拉扯,大概判斷在聊甚麼。
最後江清羽被連拖帶拽地回了房。
“我靠!”顧玫一時沒忍住,握住門把手就要衝過去。
“你別衝動。”林遲舟一句話制止了她。
“感情的事還是需要兩個人單獨聊,你現在過去是破壞,棒打鴛鴦的事情少做。”
林遲舟轉身走到沙發前坐下,隨手把蛋糕放在茶几上,頂著毛巾擦拭頭髮,身上還裹著浴袍,動作間鎖骨春/光依稀可見。
顧玫嚥下口水,故作鎮定問:“那怎麼辦,乾等著他和他前女友複合嗎?好馬還不吃回頭草呢!”
看顧玫一副替江清羽打抱不平的樣子,林遲舟唇角的笑一閃而過。
他說:“與其想他的事,不如坐下來再看套卷子,明天就要考試了。”
“我都看過一遍了。”顧玫依舊站在門後,不時瞟一眼對門的動靜。
林遲舟見她語氣篤定,也不再勸。
茶几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拿起一看,是姑父姜華髮來的資訊。
資訊裡滿是感激,謝謝他託同學找關係,幫忙掛到了醫院乳腺科裡那位口碑極好的專家號。
找同學?託關係?
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林遲舟倏地抬眼看向顧玫:“是你……託了關係,幫我姑姑安排的醫生嗎?”
“嗯?哦!”顧玫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我舅舅剛好是這方面的醫生,我就幫你問了問,怎麼了嗎?”
“沒,”林遲舟聲音低沉下去,又想起了白日裡的事,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謝謝。”
“不客氣,”顧玫背對著林遲舟,絲毫沒發現他臉上的失落,“同學嘛,互相幫忙應該的。”
忽然,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猝然刺破酒店走廊的寧靜,從對面狠狠扎過來——
“不好了!快來人啊——有人跳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