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天空被鉛灰色的雲層遮蔽,暗沉得厲害,彷彿一塊沉甸甸的幕布即將墜落。
林遲舟與肖颯並肩佇立在陽臺之上,目光穿透那層壓抑的灰,望向遠方燈火輝煌又在陰霾下顯得有些朦朧的繁華街景。
肖颯打破沉默:“夏子是我們的一個朋友,她特別愛笑,擅長跳舞。”
“玫姐以前脾氣不好,所有同學見到她都繞著走。真真沒跟我們一個小學,所以那時候她都是獨來獨往。就連我,都沒少挨她罵。”肖颯說到這,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
“直到初一,夏子和玫姐成為同桌,她們很快成了好朋友。”
林遲舟如同一棵沉默的樹,任由微風輕輕撩動額前的碎髮。
他安靜傾聽,思緒也跟著肖颯飄向那段他未曾參與的往昔。
肖颯微微眯起眼,陷入更深的回憶。
“直到唐箏的出現,一切都變了。夏子喜歡唐箏,甚至為了他,付出自己的生命。”
“付出自己的生命?”林遲舟偏頭,看向肖颯發現他的眼角有淚。
“一輛失控的貨車本來應該撞上唐箏,但夏子推開唐箏,導致自己的左腿被貨車碾壓,當場死亡。”
肖颯的聲音落在風聲裡,林遲舟聽得一清二楚,心裡頭卻有點不是滋味。
難怪。
難怪顧玫記恨唐箏。
最好的朋友因他而死。
“再後來,就是你看到的這些咯。”
肖颯把手搭在林遲舟的肩膀上,另一隻手不著痕跡地抹掉淚痕。
他扯起嘴角,試圖用輕鬆地語氣:“舟哥,你那麼關心玫姐,該不會是喜歡她吧?”
林遲舟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他輕咳一聲,不自在地別過頭,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有這麼明顯嗎?”他聲音輕飄飄的,語氣裡是被看穿心思的羞澀,又有一絲被點破後,無需再掩飾的坦然。
“明顯的不能再明顯了哥。”肖颯邊說著,邊大力拍打林遲舟的肩膀。
林遲舟一巴掌打掉他的手,給了一個警告的眼神,“管好你的嘴,不要出去亂說,尤其是顧玫。”
“你放心。”肖颯在嘴巴上做一個拉鍊的動作,“我的嘴可嚴了!”
“說吧舟哥。”肖颯湊上去,臉上滿是八卦。
“我跟玫姐認識了這麼久,見過太多喜歡她的人了,可以說是沒有一個入她眼的。所以,你是貪圖玫姐美/色的人嗎?”
“……滾。”
-
次日,延城一中。
校長一早就召集了高二所有老師去開會,早讀課大家都十分自由,甚至有人大膽的各教室走動,串班鬧得不亦說乎。
熱鬧的人群裡唯獨少了唐箏和沈靈,李講也焉了吧唧地坐在位置上。
顧玫昨晚又熬了一個大夜,伏在桌面補覺。
呂星辰敲敲桌面,將早餐放在桌上,“真真讓我給你的。”
顧玫不悅地蹙眉,睜開眼看是早餐,懟呂星辰:“你怎麼總讓真真給你帶早餐,你又不喜歡人家。”
“你又怎麼確定我不喜歡她呢?”呂星辰聳了聳肩,嘴角的笑帶著神秘。
顧玫喝豆漿的動作頓住,目光隨著呂星辰移動,又對上林遲舟的眼睛。
“他剛剛說甚麼?”她問林遲舟。
“他說他喜歡佟真。”林遲舟正解。
聲音不大不小,被坐在鄰組的呂星辰聽到。
他不勝在意,還朝他們做了一個wink。
顧玫頓時覺得毛骨悚然,回他一個白眼,小聲嘀咕:“油死了。”
呂星辰伸出一隻手放在林遲舟肩上,附在他耳邊問:“她說甚麼?”
“她說你油。”林遲舟如實告知。
呂星辰抽回手,笑著沒反駁,他今天的心情異常好。
顧玫低頭吃早飯,一下子吃太快被噎住,劇烈地咳嗽暈紅了她的臉。
林遲舟聞聲放下筆,手放在她的後背,幫著拍了拍,又旋開她放在桌上的保溫杯蓋子遞過去。
“謝謝。”顧玫喝下一口水,緩過氣,紅潮漸漸退卻。
林遲舟笑笑不語,打算繼續做題。
教室裡的廣播突然響起——
“下面播報一則通知,據高二眾老師及領導開會結果,高二1班的唐箏考前偷卷,對唐箏同學做取消成績,通報批評及處方警告。請全體同學引以為戒。”
顧玫一下來了精神,嘴裡的紫薯發糕都變得更甜了。
這才是她想要的結果。
唐箏重面子,全校通報批評和處方,才是對他最有力的懲罰。
林遲舟側目而視,少女的臉上寫滿了對本次處罰結果的滿意,他轉筆的動作微頓,不禁勾起唇角,眼裡蘊藏不盡溫柔。
“咚咚咚。”一陣突兀地敲門聲。
田衝不知甚麼時候站在門口,繃著臉看所有人。
教室瞬間安靜,靜到隔壁的吵鬧聲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老師就一會兒沒在,你們不能自覺點嗎?”田衝站在門口,單手插進口袋,視線從他們間掃過。
“繼續早讀,顧玫你來我辦公室一趟。”說罷,田衝轉身往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走。
顧玫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又喝一口豆漿,搭著林遲舟的肩從裡面出來。
走到走廊上時,這一層已經安靜了。
顧玫漫不經心地往下望一眼,視線一轉,落在不遠處的亭子上。
葛月?
她對面的……好像是唐箏。
他們怎麼會在一起?
不等顧玫細想,田衝的聲音打斷她:“愣著幹嘛,進來!”
“噢來了。”
進到辦公室,顧玫本以為田衝會對她也做一頓批評,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遞過來一份名單。
顧玫愣住,在名單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甚麼?”
田衝喝著水抬抬下巴,示意她看上面的標題。
“物理競賽?”顧玫挑眉,“去年不參加過一次了嗎?”
田衝:“去年不才拿個第二嗎?今年去,咱們把第一拿回來。”
“去年那是因為最後一題少寫一步,不然我就是第一了。”
顧玫的視線往旁邊一移,停住。
“林遲舟?今年他和我一起去?”
顧玫好像記得,林遲舟跟她提過自己物理不好吧?
“對啊,這兩天唐箏出了那個事,沈靈請假了,今年只能換人去。”田衝說,“上週我就和你說了再等等,你怎麼就是不聽呢?”
班裡誰人不知沈靈是唯唐箏是從,讓她往左,她必定不會往右。
沈靈的物理成績雖算不上數一數二,卻也算是班裡名列前茅的。高一那年和顧玫一起參加競賽,在全市的排名裡,她拿了第十名。
“影片不是我散播的。”顧玫放下名單,丟回桌面,“我壓根就不知道是誰發的,週末那兩天我都乖乖在家寫作業,寫完就是玩遊戲打發時間。”
“真的?”田衝半信半疑。
“真的。”顧玫擺手,“您愛信不信吧,反正我沒做過的事我是不會認的。”
“行行行,我信你一回。”田衝安撫住她,“這個林遲舟啊,還算不錯。”
“我調查過他過往物理成績。”田衝神秘笑笑,指了指顧玫,“可以說是跟你不分伯仲。”
“我?怎麼可能。”顧玫伸手,“您不是查了嗎?給我看看。”
田衝邊從桌面文件盒裡翻找,邊笑著打趣她:“怎麼,有危機感了?”
“怎麼可能?”
她想求證一下,林遲舟物理到底好不好。
看他是不是在撒謊。
-
遠處,亭子。
唐箏向葛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風聲漫漫,葛月露出一抹神秘莫測的笑容。
一個轉身,變臉。
葛月目光如炬,直直地盯著唐箏,突然開口:“你該不會還天真地以為,那段影片是顧玫發出去的吧?”
說這話的時候,葛月特意加重了“還”字的音,話裡有著嘲諷。
唐箏怒道:“除了她還會有誰,全校就她跟我有仇!”
葛月後撤一步,目光在他身上游移,明亮的瞳孔輕輕翻動,話裡帶刺。
“無知。”
唐箏對此毫不在意,翹起二郎腿,神色自若地反問:“你不是喜歡林遲舟嗎?不跟我合作,難道你還有更好的選擇?”
葛月抬手,漫不經心地捲起髮尾,聲音輕飄飄的,她答非所問:“顧玫不喜歡你,那你算甚麼?她的敵人嗎?”
“不能說得這麼難聽,甚麼敵人,我和她那叫死對頭。”唐箏糾正。
葛月嗤之以鼻,然後換上一副無辜至極的表情,微微彎下腰,目光與唐箏平齊,語氣帶點抱歉,緩緩開口:
“不好意思,她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太陽光橫在他們之間,葛月在陽,他在陰。
他看著她那人畜無害的樣子,心裡無端生出一股寒意。
這個表情他再熟悉不過。
跟他英年早逝的大哥一模一樣。
他恍然大悟,指著葛月說:“那條影片是你發的!”
“還算有點腦子,但不多。”葛月抬腿踹了唐箏的腳一下,力道不算重,卻讓他沒穩住架子。
“你到底想幹嘛?”唐箏怒道。
“對了。”
葛月走到臺階處又停下,回頭看他。
“你還不配做我的搭檔,不過……希望以後有機會還能和你做同學。”
她偏頭微笑,眼底一片清明,大步離開。
唐箏吞嚥唾沫,看著葛月消失在拐角的身影。
他心底的那股恐慌還未消散,腦子裡全是她眼睛瞪大,眼白部分猙獰可怖,揚起的笑帶著嘲弄。
明明是二十五度的氣溫,卻令他感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