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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堂前燕

2026-06-01 作者:針是一

第101章 堂前燕

“憑空捏出一個人來,總要有些遠親。”趙清和身上大袖衫袖口蝴蝶在燈火下閃著流光,栩栩如生,他用僅他們兩人的聲音說到:“她啊,說是我的表妹。”

李折問眨巴眼睛,不知如何應對此事。如果趙清和成了皇后,加上塞來這支親戚的關係,一下子和皇親搭邊,他竟有些惶恐。

翻散玉案時,仇憐曾對隨思遠冷嘲熱諷說等你的大人當上皇后,我就信他在新帝心裡的分量。

一語成讖,仇憐失神之際,一句話也出不出口。

趙清和走到隨思遠所居的屋子,屋子裡黑壓壓一片,沒點燈。他接過身邊的燈籠,進屋後命人關上門,燭光照亮一片,看清屋子裡還有一個人在,隨思遠披頭散髮像橫死的孤魂野鬼靠在床邊。

走近,趙清和看清人眼中的空洞,茫然無光。

燈籠撂在地上,光亮矮半截,照亮趙清和坐在床邊的一雙腿和隱隱約約能看見隨思遠乾涸的嘴唇。

“吃點東西?”

屋裡李折問他們給人燒了炭火,沒那麼冷卻讓人覺得沒多生氣兒在。隨思遠心如死水,沒了活勁兒,心如死草,春風不生,他只是抬眼看了對方一眼,無言回話。

趙清和見狀不強求,起身倒了杯水,然後喂到人嘴邊:“多少喝點吧,皇上厚葬了馮奇。入葬的時候你沒到,到清明的時候再燒點紙吧,不必擔心,馮奇是完完整整走的。你心裡難受,應該說出口,都堵在心裡太累了。馮奇把你留給了我,不會希望你自暴自棄,他給你安排了路,想讓你過的好點,爬到一個能當人的位置。我知道你痛,可日子都要繼續下去。捱了那麼一下,其實我們不怕死卻怕活著,可活著又總會出現點盼頭。”

“大人…”

趙清和輕輕應答一聲:“恩。”他知道對方想說甚麼。

“那…”隨思遠眼神總算聚起點,小抿一口水,望著趙清和,手就在那兒絞拽著衣袍:“大人…真的不能再饒麼小亭一命嗎?”麼小亭能看到趙清和與皇帝私事,都因他的一時心軟,應了那孩子的善心。

救了他,也害了他。

對方能向楊明賢揭露,也是想站起來活著。為了心裡的一口氣,為了所謂的像個人一樣活著。

趙清和搖搖頭,坐在床邊的他憐憫地看著人:“他把路走絕了,北寧沒有能容他地方了。”

“毒啞呢?”隨思遠咬咬牙,那丁點的祈望自己都知可笑。臉頰凹陷蒼白的一張臉,紅腫的雙眼狼狽又脆弱可憐,哀求的聲比蚊子還小:“孫太醫會有毒啞的藥,只要他成了啞巴…大人,能不能再,再網開一面?”

毒啞對麼小亭來說都是一種格外開恩,一種奢求幻想。

“你可以送送他。”趙清和輕聲,於心不忍卻也狠下心委婉回絕。

“可以恨我,可以恨皇帝,可這事變不了了。”

隨思遠也知道,對方走到今日不能再有任何閃失意外。麼小亭的命,他保不住了。

趙清和:“皇上想把司禮監的差事交給你了,你若能往前看,宦官們的新祖宗就是你了。那原是馮奇的位置,你協助他,等他把位置留給你,現在他也留給你了。”單純哄人的話太過蒼白,趙清和太懂人心渴求,每句話都在撫慰隨思遠的心,給人活著的理由。

“你若不想再回那裡,在這兒,和李折問仇憐他們安過餘生,沒人敢找你的麻煩。”

隨思遠原以為自己不能再哭出來甚麼,發燙蟄得慌的眼睛又溢位淚花。攔住痛苦的絃斷了,心窩痛到快無法呼吸,他崩潰了,面面俱到八面玲瓏的隨思遠無助極了。

“為甚麼…大人,為甚麼會這樣…?!”

趙清和讓人伏在膝上,無聲中為其擦掉那些淚水。對方哭的一抽一抽,何嘗不是曾經無助壓抑的他啊。

人活著就很難了,淨身後被視作腌臢汙穢閹人的他們,活著難上加難。

“盼著我為他養老的乾爹走了…口口聲聲要為我養老的小孩也要走了…留我一個,留我一個人。留我一個人在這兒啊…。”隨思遠的哽咽聲越來越大,在趙清和懷裡他找到一點依靠溫暖。竊取到一點關心,隨思遠壓抑不了委屈和苦楚。

“我甚麼也做不了…!嗚嗚嗚嗚,我甚麼也做不了…”

“哭吧,哭出來眼淚就把苦澀送走了。”趙清和輕拍著人後背,溫柔,平靜。

光亮照亮一片,影影綽綽看見一半身影。

隨思遠恨不起來趙清和,恨不起來那些事,都是沒辦法,都是不得不。

他淨身後入了內書堂,比其他太監強上那麼一點,他認字能讀書,可這些也是無能為力。妥協是變相的承受,勸自己沒那麼差過下去的藉口。

世道里,沒辦法太多,都要裝作習以為常。

“嗚嗚嗚嗚…”

“大人…”隨思遠咬破了嘴唇,肩膀一抖一抖,淚已滿臉。

哽咽好似含了天下所有委屈,聽得趙清和鼻子發酸。他手指為人梳開亂糟糟的長髮,閉上眼輕嘆一聲。

都是人,為何捱了一刀,又不算人了?

缺了一塊東西,他們總想用其餘的東西來補上。不理解的,憎惡他們的貪,厭他們的殘疾,當他們是異類,輕賤的話可以輕飄飄說出口。

未經他人苦,何來感同身受?

“麼小亭說這東西留給他乾爹,他不是個長命的人,但希望你長命百歲。”

趙清和在人手中塞了一塊白玉雕刻的長命鎖,隨思遠先一愣,隨後緊緊攥住溫潤的玉鎖,抓了甚麼般。

屋內的聲音慢慢歸於平靜,趙清和哄著人吃了些東西睡下。走出屋,燈籠裡的蠟油燒到快要熄滅,趙清和揮手打斷宅子裡的人恭送。出門上轎,一隻結實有力的胳膊支在趙清和身邊。

“娘娘小心。”

趙清和瞥其一眼,手按在沈獨玉胳膊上,他道:“東西我給他了,你不進去看看嗎?”

一旁張危掃過沈獨玉的胳膊,面無表情卻嫉被人搶了上前的機會。

“有娘娘去過,屬下安心。我笨嘴拙舌,去了怕是令他更難受,不去的好。”

趙清和看了眼沈獨玉,靜靜的,沒說話。

白玉長命鎖是沈獨玉託他給人的,明明惦念著隨思遠,卻不進門,也不見一面。

不想做人屋裡的暖和氣兒,又總做一些讓人誤會深情的事。

走到身邊,又迴避。

趙清和看不懂沈獨玉的想法,輕嘆一聲,留下一句:“不想招惹上隨思遠,就別再做令人誤會的事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娘娘,我…”

趙清和:“你不必與我說甚麼,和一宦官搭伴忍不忍得了背後非議,覺不覺得難堪,受不受得了那樣的身子,都是你沈獨玉自己的事。你自己的事,誰也不能替你做主。”說完,他彎腰進了馬車。

那點窗戶紙被捅破,沈獨玉所想,在人眼中一眼看盡。

馬車漸漸走遠,沈獨玉僵在原地皺起眉頭。單手壓在腰間的刀柄上,那身錦衣衛的飛魚服衣裳在夜裡,月下繡紋生光。

宦官,總歸不是完整的身子。

他看不得隨思遠痛,也不敢多邁一步。

麼小亭是沈獨玉捉回來了,拿楊明賢銀子那天,麼小亭想過自己翻船那日,沒想到成真了。

他被楊明賢話勾動了心,想當人,想在宮裡不受人擺佈,要麼就自己成為主子,要麼成為有用的人踩著人上位。他恨趙清和對自己的擺弄利用,前皇后周妙的死,麼小亭終究是翻不了頁。

憑甚麼趙清和一念之間,為了一個結果,可以推他們赴湯蹈火?

麼小亭看見了對方的虛偽,所有的好都是有目的的。總在想,那夜對方對自己的照顧,許下找個輕快的活計,是不是都是一種算計?

是不是都是早有預謀?一開始自己就是他趙清和的一個玩意兒嗎,他一片真心,換來的是戲耍。

他悔恨的是自己選錯了人,恨自己的命不好。

麼小亭的死法悽慘,行刑那天隨思遠過來看他了。

隨思遠很憔悴,不過已換上司禮監大太監的官服了。大獄裡沉悶,一股子形容不出來的難聞氣味,現在這裡現在淨是些那夜參與逼宮的和楊明賢黨羽, 他們淪為階下囚,沒了所謂的傲骨文氣。

麼小亭一身囚服,披頭散髮地站在牢房裡頭,見到人來,魔怔地衝上前去,看清來人又緩緩跪了下來。

“我,我還以為你不回來看我了。”

“送送你。”

他想問隨思遠還有沒有甚麼話要對自己說,仰頭看著對方看到那張凝重的臉,又問不出口甚麼。羞愧逼迫著眼淚淌出,不願隨思遠見到那些淚,他垂下頭掩藏著。

“太害怕就眼睛閉上,想著往前走,別回頭。”

麼小亭已經明白對方這次真保不住他了,水滴在抓著稻草的手背上。

半晌,一聲哽咽帶著鏗鏘有力的質問:“……憑甚麼?乾爹,憑甚麼啊…?你能不能告訴乾兒子,憑甚麼啊…?”

“別回頭了,已經過來的路,再回頭問也沒甚麼意思了。”隨思遠長長出了一口氣,他說:“我看過你了,下次再見機靈點吧。長命鎖我收好了,我為你選了一塊地,風水很好,別怕了。這次受罰,乾爹幫不了你,但求來了讓你全須全尾的走,乾爹在你胳膊上點個紅點,來…以後,以後就能認出來你。”他想說來世,又不忍說出。

“全”這個字成了太監的心魔,麼小亭好似一下子放下一塊心病。

“走了,冤孽…。”隨思遠輕聲罵著人,轉頭不想再看麼小亭了。往外走一步,便沉一步。

“乾爹…!你要長命百歲!”

“冤孽啊…”

麼小亭被砍掉了頭,臨行刑前他閉上了眼。要前一片黑漆漆,他記得乾爹的話,想起那天他因為一份差事哭了鼻子,想起被趙清和提攜的情景。

別回頭,往前走。

太監哪還有家人,屍體原是要扔在亂葬崗的。隨思遠求來的格外開恩,那塊地的風水真的很好。新的墳包,新的墓碑,麼小亭三個字鑿刻的深。

天才轉暖,竟有一隻燕子落於石碑上。

它也不飛走,站在那兒。隨思遠一見,眼睛又酸又熱,久久不能言語。

離封后大典還有幾天,裴承權去見了瑞王。對方被囚於南邊的偏宮裡,院子裡荒涼。

那是謀反的人處理的差不多了,卻一直沒搭理他裴同瑞,家眷陪他困在這裡,他每日都坐立不安。太陽出來,心懸起來,太陽落下,心落下,又活過一天。

花好不忍多言刺激她的夫君,事已成如此,說甚麼又有甚麼用。每逢夜裡,她偷偷摸摸的哭,怕人看見。

兩個孩子起初不適,每日再問為何在這兒,在裴同瑞大發雷霆後也不敢再問。這兩個孩子,原是世子尊貴,如今是命不好。

瑞王坐在臺階上,曬著太陽,皇帝來了他也沒起身意思。身影遮住了日頭,裴同瑞抬眼瞧過去,又是那張令人噁心的嘴臉。

從容和氣,眼中卻如一潭死水的冷漠。

同時他心一緊,死期到了。

“甚麼意思?”

裴承權:“朕來看看你。”他伸手召喚躲在柱子後面的一對孩子,兩個男孩被花好一把抓住緊摟在懷中。他不以為意,笑了笑:“朕還沒仔細看過這兩個侄子。”

“裴承權你有甚麼事衝著我來!”瑞王想起身,被其身後侍衛震懾住,咬著牙忍下又坐下去。他現在是掉了毛的老家雀,飛不了,逃不掉。

裴承權就居高臨下的看著對方,也不說話。

瑞王受不住了,嚥下自傲,開口低三下四求道:“你能不能放過他們倆和花好,甚麼事,都是我的錯。他們,沒參與過。”

“朕的傻弟弟,你奪位成了後會放過趙清和嗎?”

話裡話外,不言而喻。

瑞王扭過頭,咬牙切齒吐出兩字:“不會。”

“你也明白,沒有輸一半的道理。”

瑞王:“你來想怎麼弄死我,毒酒?白綾?裴承權,事已至此,有些話本王也想一吐為快了,你是咱們兄弟裡最次的,你哪裡配當皇帝?你也根本不會!甚麼都不行,為何偏偏是你?本王就不明白了,憑甚麼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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