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和光同塵
裴承權能裝成溫柔斯文,是因為他想讓人看見這樣的自己。上位後或是獻王時,“演”才是他底色。
對趙清和的“真”,旁人不會懂,真確實是真的,那張臉皮有哄對方的成分在,卻也是真。能走進他心裡的,除了他自己就剩被放進心裡的趙清和了。
皇宮的主殿裡,內閣幾人和刑部尚書與主事被召見。裴承權坐在臺階上象徵著皇權的位置,慵懶的側身一坐,重紫龍紋常服在身,他長髮都被束好,無一絲亂髮露出額來。
威嚴冷漠的一張臉顯露,裴承權的雙眸長得極其令人畏懼,淡漠又透著戾氣。但他繼承了他母妃三分長相,下半張臉看起來風流多情。
今日只賜楊明賢一張凳子,其餘人都在下方恭敬站著。
“都別不說話,說說吧。”裴承權單手撐著頭,張嘴說到。至於讓他們說甚麼,下面這幫人心裡有數。
刑部主事眼神左右飄轉一圈後,上前一步回話道:“聖上,昨夜金府臺捉兇章程是有問題,出言不遜,言語無狀是喝酒誤事。臣也有罪,沒有照料好告御狀之人。現下金府臺已被關押,聽候發落。”
喝酒誤事,好藉口,那些囂張的言語都可以責怪到酒後失態上。官官相護,誠不欺人。
“喝酒誤事,好一個喝酒誤事。”裴承權眯著眼打量著刑部主事,目光掃到弓著腰老態垂垂坐在凳子上的楊明賢,於是話鋒一轉:“楊閣老可知金府臺昨夜指上面之人可是您啊。”
話音落,楊明賢從凳子上起身跪下:“老臣惶恐,老臣與那金府臺素無往來,何況御狀所涉的散玉案又與老臣無甚關連,何苦要引火燒身,絕不是老臣指派,聖上明察。”
“朕讓你們去處理告御狀的事務,結果是解決告御狀的人?”裴承權悶笑鼓掌:“好好好,朕的北寧之臣就這般來解憂患。”皮笑肉不笑的模樣真應天威難測之相,諷刺完下面朝臣,幾人噤若寒蟬迅速地跪下。
楊明賢從凳子上起身,同樣是跪下請罪。
“臣不敢。”
“聖上明鑑啊。”
刑部主事回話說到:“此事乃金府臺胡亂言語的誣陷,想保自己欺上瞞下之罪的一派胡言。”他的頭壓的極低。
“哦?”裴承權換了姿勢斜靠在椅背,手中撥弄碧玉珠串。當中一顆濃紅珊瑚珠子格外顯眼,如一滴血在他手裡把玩。輕蔑不屑的笑聲咯咯在殿裡傳開漸小,裴承權目光落在刑部二人身上:“現在還說是胡言亂語?”
“看看,都看看!”裴承權厲聲過後手一揚,奏摺和連夜審訊畫押的供詞掀下去。紙張飛散,落在幾人面前。
“有理有據,有因有果,環環相扣,還說是胡言亂語?有哪個瘋了的人能說得如此清楚明白?!”
天威盛怒之下,楊明賢穩住心神,緩緩開口:“老臣有罪,告御狀和查散玉案的事沒將下面的人教明白。但老臣絕沒指派金府臺殺人滅口的事,老臣願請去內閣的官職,罰臣失職之罪。”先是認罪,以退為進,以辭官來與皇帝周旋。
現如今朝堂裡大部分事務都需要他楊明賢,需他的內閣來著手,他不信一個剛登基的皇帝敢草率罷了他的官。
辭官請罪聽進王其白耳中,他清楚老師的為人,對方能這麼說不過是虛以委蛇。
王其白心裡有數,今日唱的戲皇帝要甚麼效果,他得配合。他跪地磕頭,請著求著:“聖上開恩,楊閣老忠心耿耿確實沒下過那樣的吩咐。不可聽信一個府臺的片面之詞,毫無證據可言為楊閣老所下命令啊。金吾甫欺上瞞下,目的便是牽扯進楊閣老做幌子,此人為官做派可恥至極。”
“是啊,是啊。”
“臣刑部領命再查散玉案,楊閣老絕沒下令處理告御狀之人了事!”
一唱一和,皆為楊明賢求情。裴承權長出一口氣,起身走到楊明賢身前,語重心長道:“你們這些人,都是為北寧的事費心費力,人多口也多,一句話傳到哪裡變了意思,錯對難說。”他低頭看向謙卑的楊明賢,說到:“平身吧楊閣老。”
“你既說自己清白無辜,金吾甫交與你來審個清楚。辭官就罷了吧,還有事要楊閣老來做。”裴承權待對方緩緩起身,伸手扶上楊明賢的胳膊。看似以人為重,神色也緩和得多,實則是暫時還需楊明賢做事罷了。
“臣恭謝聖恩。”
“王大人也平身吧。”裴承權看向楊明賢那張老臉,又詢問一事:“楊閣老,刑部主事的二人你怎麼辦?”
“依臣之見,兩位同僚有失職之過。”
裴承權:“失職就是不作為,刑部掌刑獄重事,重中之重,一國無律法豈能長久,百姓怎麼能安居?既如此,革職罷免,刑部再選主事。”
楊明賢被架在上面,唯一的選擇就是附和皇帝。畢竟剛才的話已經說到份上,刑部的人他保不住了。
“聖上…!”
“來人,拖下去,收回官服章印,遣回籍貫,永不入京。”
等人被拖下去,剩下內閣兩人。裴承權從懷中拿出一份奏摺,交與楊明賢手中:“楊閣老看完再說。”
紙張寫盡周如豹與散玉案的關連,如何謀劃,再有那食肉蠱蟲,如何陷害李氏一門,詳細萬分。看得人生出冷汗,楊明賢逐漸皺眉,神情凝重。
“聖上,此事臣認為應有輕重緩急。周大人現正在南方治理水患,若現在將人調回建北,恐怕水患也棘手。”楊明賢先不疑奏摺內容真假,而是處處為皇帝思慮,他道:“再者,此事若真,聖上也要考慮先帝,也要周全太后。只有奏摺中言辭,還無證人,貿然去審周大人,恐怕會滿城風雨。”
“楊閣老,再看看。”一本參周如豹的奏章拍在楊明賢手中,裴承權揹著手,緩緩走回臺階重新坐在那位子之上。珠串往另外一隻手中一甩,語氣不冷不淡:“看看吧,看看朕的工部尚書,朕母后的這位弟弟都做了甚麼好事。”
周如豹去治水賑災,兩個縣的流民最該被安置,豈料他因流民眾多,安置的地方有限,竟然下令流民先到先得。放置的地方滿了便派人將安置地方圈出來,再有流民一律趕走。
還說這是舍小取大,救一部分已是盡力,沒有賑災的官員他們這群流民都得死,有人能活已經該感激了。
此奏章是當地知縣冒死遞上來,沒進內閣,所以才能入裴承權的眼。這位知縣派的人,現如今正在建北城中的驛站中。
楊明賢的聲帶顫地重吸一口氣,慢慢將奏摺合上。
“應讓周大人回來了。”楊明賢最後挽上一手,他道:“派人押周大人回來多生事端,太后也會不免勞心生懼,臣認為還是先緩和喚周大人回建北,再審,再查,聖上再定奪。”
“準。”
兩人從主殿退出,楊明賢正好迎上準備進來擬旨趙清和。耷拉的眼睛瞧見人拇指的翠玉扳指,再眼熟不過。
趙清和溫潤平靜的態度向兩人問好,和氣客套:“楊閣老,王大人安。”
“趙大人伴駕辛苦。”楊明賢聲音徐徐,話裡好像別有深意,嘴上又道:“哪日賞臉去老臣府中嚐嚐今年的新白茶牡丹。”邀著趙清和,和光同塵。
“好啊,楊閣老抬愛。”趙清和應付,偽善客套地笑著,眯起眼。一身御前伴駕蟒紋紅袍,威勢不輸當朝內閣首輔。
“閣老,小輩我先進去了,聖上傳喚,不敢怠慢。”
楊明賢和氣慈悲的模樣,言語挑不出一點不周與人辭別。等走快走到宮門,臉色越來越冷,咬著他有些鬆動的後牙。
“老師,金吾甫怎麼辦,人現在還壓在詔獄裡。”
“聖上要我來查,還自己一個清白,擺明要事到此為止,給我個體面。沒用的人,留著做甚麼?”楊明賢撕掉自己良善的臉皮,磨著牙,快步矯健哪有面聖時老態龍鍾的忠厚之態。
金吾甫,必須要死。
雖還不能全部如裴承權的意,還要演戲層層的去暗示看怎麼落子才能達成自己的目的,但事的結果合心。府臺,刑部,楊明賢的尾巴切下來點兒了。
“一個宦官,本事不小。”楊明賢自言自語幽幽唸叨著,身旁王其白默不作聲。
當初就應分司禮監新上來的趙清和一份,好了,周如豹現在是作繭自縛。他楊明賢想保,也得思量如何來保了!
賑災的那筆銀子,兩成已經送到他的老家宅邸了。他們身後有周太后這個大樹,東窗事發後事想翻頁也不是沒有可能。
楊明賢現在是萬分後悔當初聽周如豹自負的想法,看到趙清和手指頭上的扳指就明白,昨晚的事必有對方摻和才捅到聖上面前。
“老師何要高看一眼一個宦官,就算聖上偏愛寵信,那也是一奴才。”王其白在人身邊附和,火上澆油不夠狠,捧高再摔死才夠痛快。
“呵,當我願高看一宦官奴才?收下當狗無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