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休妻
“朝堂中,朕傳下去的話為臣的聽未必做,做未必按規矩做,按規矩又要算計自己是否好做。現在看似尊朕的旨意,朕坐在龍椅上看似能用他楊明賢,實則他在用他官場之中的影響架空朕。”裴承權落筆,抬眼看向王其白:“首輔的位置朕要你來坐。”
王其白從凳子上起身,連忙跪下謝恩。
“把他拉下來,這道聖旨交於你。”
“謝聖上恩!”
裴承權隨手卷好秘旨,走到人身邊扶起王其白。有御璽的皇旨交放到人手中,裴承權又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事可以不急,等嚴十夫的訊息。但朕要老師提前有應對手段,楊明賢門下學生,可留,也可不留。”
“臣遵旨。”王其白拿著聖旨時手微微顫抖,一直被楊明賢壓著,如今首輔就在手中。擇新主,他覺得是自己做出的明智選擇。
“臣還有一言,聖上想要做的那事,是不是…”王其白欲言又止,今日早朝拉起來的紗幔讓他有些話憋在心裡。
“現在有些捕風捉影的話,但趙大人這把刀是好用,聖上用完真要那麼做?”
“老師知朕對清和的感情。”
王其白皺著眉:“聖上,可趙大人沒法誕下子嗣啊。”
“朕要他坐在那個位置上。”裴承權眼色陰沉下來:“周氏妄圖用皇子干政,朕實在是怕了。老師,那事朕心已決,不必再勸,這事你我二人知。”他的手輕拍在對方肩膀上,他比先帝、他的皇兄更適合坐在皇位上。
“旁支還有皇室血脈出生,朕的皇位不也是這麼來的。清和在翻當年的散玉案,可以是伐周氏的一個口子,能牽扯出多少人來,看結果了。”
“臣明白了。”
王其白不能再說其他,心裡是被驚到的。在剛宣繼位者是獻王時,二人有過一場對話,棋局在那時已經布好。
他為新帝進言謀劃,是先坐上位置,穩住朝堂,捧周,借刀殺人,奪兵權再滅周。
王其白讚歎對方的魄力和謀算,唯一讓他不理解甚至震驚的是——對方要立趙清和為後。
想想也是荒謬,王其白秉持懷疑。
“老師,都在有條不紊進行著呢。就連那件事也是,清和已經喝一段時間的藥了。”
對方似乎能看穿自己般,王其白隱隱欣慰。新帝才更適合龍椅,他為北寧選了一位良主,而不是任由擺佈的傀儡。
文人風骨都有這麼個毛病,喜居群臣向南我向北,自詡清流大忠,好似這天下有他們才穩定如江如山。
“周如豹娶完妻妾就起身前往治水,臣已知會戶部派下去的銀子要有數。聖上放心,魏斂做事萬無一失,只是還需派一人隨行周如豹,此人最好得周氏信任,又絕無二心。”
“貪吧,銀子太沉船會翻的。再讓周氏吃飽點,民脂民膏流出來還是要養萬民。”
裴承權有狠勁又不是完全的暴戾昏庸,知道自己愛民的前提是能徹底掌權讓下面的人聽話。一味的顧慮其他,只會畏手畏腳,下面的人依舊是壓榨最底層的人。
王其白:“如何上奏,如何列舉罪條,臣會安排好。”
水災流民成為犧牲品,是夠狠,一般人的良心揹負起來人命是折磨。治水失敗,人死的超過數,裴承權就能借勢處置周如豹,撕開一條口就難再滴水不漏。這是周令儀教他的,他和趙清和的關係亦是如此,有那道傷在,總歸不一樣了。
這批人一部分被放棄成為滅周的燃料,可又有一部分能活著,功過難評。
文臣都有一個治國安邦輔佐一代君主名留青史的夢,他王其白做到最高的首輔位極人臣仍不夠,北寧的天是他親手推上去的,選天的權利快感令王其白痴迷。
“水災流民死傷會有五成,等南方水患結束,朕會下罪己詔。“
王其白張嘴勸道:“聖上也是無奈之舉,不除他們,百姓的苦見不到頭。”
“老師多慮了,朕是都認罪。”裴承權輕笑一聲,弦外之音對方聽懂。天認罪,人再言是欺天。
王其白垂下眼,一時間難以摸清聖心究竟是愧疚,還是這也是一步謀算。不過,以仁治天下,以謙遜受諫可穩朝堂。
御書房裡,君臣推心置腹,為下一步算計好。
日頭高照,沈獨玉被請進露舫也沒有被好臉色招待。
“喝完茶趕緊給老子滾。”木輪椅上的男人在屋廳裡遠處,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苦大仇深的臉,餘光怒視自己“夫人”:“一天天沒事找事,你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沈守使是我的客人,輪不到你多嘴。露舫也是我買下來的,你不愛待就走出去。”明知道男人癱了,李折問故意說著。他為沈獨玉斟茶,換一副態度,溫溫柔柔道:“先喝茶,別理那塊臭石頭。一會我去拿那些卷宗,你帶回去。”
三人是老相識,沈獨玉不客氣:“能吃完飯再走嗎,我來得急。早起被召見,到現在一點東西都沒吃,餓得難受。”
“我讓人先給你煮點面。”
遠處的男人破口大罵:“你嫌我瘸趕緊把我扔出去,給他做甚麼飯,讓他滾。”越說越過,衝動中說著:“李折問你知不知那些卷宗會要你的命,還是你他媽的還想被扔進教坊司當個官妓,忘了自己因為甚麼淪落那裡了,我他媽的沒錢再贖你一回!”
“啪!”
重重地一巴掌甩在癱坐的男人臉上,李折問少有的激動暴怒,清秀驚豔的臉上刺眼的傷疤跟著猙獰:“仇憐你就是混賬東西!小玉,我們走,我就是再回去當婊子也不和他一個屋簷下了。明明知道我做夢都想翻案,還李家一個清白,還我姐姐一個公道,你…”他被氣得哆嗦,瞳孔水汽模糊視線。
“你忍下這仇,我卻記著你騎馬持刀瀟灑的樣子,我忍不了,你的腿成這樣,憑甚麼那些人沒有報應?”
“憑甚麼?”
仇憐被抽一耳光耳朵裡嗡嗡的,看著自己夫人被氣成這樣,倔勁也減了幾分:“沒有那麼多憑甚麼,現在的日子就挺好。你別腦子有病上趕著回教坊司,沈守使不像我能為了你不要命。”
前一瞬沈獨玉還因倆人爭吵心懷愧疚,過去阻攔聽見摯友這番言論,怒不可遏:“你說話喪不喪良心?我何時沒護著你們?就李折問花魁豔名,沒有我,這露舫還能安生?”
“還有你,你得罪的仇人沒有幾十個也有十幾個,沒他媽的有我在鎮撫司,沒有下令讓錦衣衛關照這裡,你他媽的早就橫死街頭了。”沈獨玉吵得臉紅脖子粗,手指使勁戳向人肩膀:“現在露舫裡當起縮頭王八了,當初查案時你仇憐是人見怕鬼見愁,我真不敢信現在翻案的機會來了,你居然窩囊不敢了。”
仇憐臉色鐵青牙咬得咯吱作響,拳頭緊攥起來。若不是現在起不來,他高低給兩人一人一腳。他是怕自己沒命嗎,他是怕李折問再次因為散玉案落入教坊司。
因為他仇憐現在癱了,沒能力再救人一回,他的腿已經斷了,斷不了第二回,護不住再一次。
現在已經很好了,為甚麼要翻案,他自己都忍氣吞聲認命了。
再氣憤仇憐也站不起來,甚至他的腳趾沒有一絲感覺。
二人見仇憐不語,李折問惱恨對方的沉默隱忍。當年他出事,他被賣到教坊司對方玩命湊錢的樣子和現在簡直不是一個人。
鎮撫司一年銀子才三十兩,才夠點李折問一次。所以仇憐是追殺嫌犯又領懸賞,還要幫他翻案,真情讓李折問心甘情願毀了自己的容貌,忠於他仇憐一人。可最後一個落得雙腿被打斷的下場,一個容貌毀了家人全死。徹底沒翻案的可能磨滅兩人的心氣,種種之下,倆人的感情卻真。
李折問忍不了這恨,這仇。
“你他媽的就是個窩囊廢!”李折問氣急敗壞的哭腔響徹屋裡,拽起沈獨玉的胳膊:“走,我死不死和他沒關係,去拿卷宗。”
“你敢去,我就休妻。”仇憐胸膛起伏,惡狠狠說出這句。輪椅兩側漆木扶手攥出深陷的指痕,他脖頸額角青筋暴起,抬眼冷冽如刃望去門口:“李折問,我不怕死。我他媽的怕你有事,你能不能清楚你男人我已經癱了。”
休妻兩字如針,李折問倔起來心狠。他抿著嘴,憤慨強硬地踏出那道門,背對著男人:“一會我就給你拿筆,你寫。”
“李折問!”
夾在中間的沈獨玉不好受,厲聲呵斥:“夠了!”
“你們兩個能不能好好說話,以前也是誰也不讓步,腿癱了毀容了才好轉。散玉案肯定是要翻的,而且必須要翻案。”沈獨玉現在沒法說這是聖旨,長撥出一口氣,發誓說:“我拿我的命保李折問,如若他出事,我斷子絕孫橫死街頭。”事關他的前程仕途,他絕沒信口雌黃。
這事只能成,不保兩人,他也得死。
沒人說話。
沈獨玉極其認真,拽下腰間佩刀扔給輪椅上的男人:“我若食言,你用這把刀殺我。你我兄弟多年,應知我所言分量。”
衝沈獨玉在人落魄時沒落井下石反倒雪中送炭就可以看出,二人的情義是真。不然一個北鎮撫司鎮守使何苦在一個失勢沒官職的人這裡受氣伏小,仇憐風光時他不獻媚,失勢也一如往常交往。
“仇憐,若非有你們倆的緣故,再翻散玉案我也思量。“
片刻,仇憐閉上被仇恨佔據的雙目,吐出兩字:“東屋。”
李折問頭也不回奔向東邊,屋內,仇憐沒睜開眼,而手攥住懷中冰涼的刀身,官家的繡春刀他也有過一把。
“你在為誰辦這事?”
面對閉目質問的男人,沈獨玉知道說謊也沒用,淡淡說出:“趙清和,趙大人。”
“呵,信一閹人,我們三個都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