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惡人
“我當是甚麼,一張破藥方是能長生不老還是能枯木逢春?該不會當我好騙,騙我能醫好我的身?”趙清和失望厭煩。
“先帝食過的藥方…”那人撐著身子湊上前,趙清和將信將疑地傾身貼近。
“藥性兇狠無比,先帝最後餐食服過此藥…”他若不是實在沒辦法了絕不可能脫口,先帝身亡的因由在此方。
“話可不得亂說,生不如死的法子可是很多。”趙清和輕聲恐嚇到。對方的話若是真,先帝駕崩死於毒害的話,謀害之人的九族也不夠抵罪。
那人拘謹不安,身後連綿不斷的慘叫刺耳,已有崔公公的乾兒子們氣絕身亡,那幫錦衣衛動手是真狠。
他咬了咬牙,為活命不顧一切:“奴才不敢,是崔公公經手,恰逢奴才當職窺得。您饒奴才一命,那藥方奴才知在何處。”
“先帝的死與我何干?”趙清和眯起眼睛,冷笑:“這事翻出來起浪花,人仰馬翻麻煩不已。新帝登基,風平浪靜點好。”
事揭出來麻煩,趙清和想聽的是其他。
那人咬著嘴唇,心一狠:“奴才知道您是被太后賜的淨身,這事和太后脫不了關係。饒奴才一命,奴才能幫您…您就不恨她嗎?”
“你把這事說出來時就該死了,這麼多雙眼睛呢。與我耳語幾句,我就放了你,有人多疑,你活不了的。就是我想留你一命,難。”趙清和直起身長嘆一口氣,隨手一甩:“說些無用的,拖下去。”
“饒奴才一命吧!奴才願當牛做馬…大人…求您了!”砰砰的磕頭聲沒換來趙清和的惻隱之心。
今夜司禮監的門前是哀嚎滲人,有這些人做例子,野猴們也會提心吊膽裝出一副人樣,下馬威該是這樣。
手指勾勾,隨思遠湊上前來,耳邊風透著一股淡香,對方說話溫柔又輕:“剩下的你看著辦吧,姓崔的,還有他。”
趙清和起身,重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隨後向旁觀的其餘宮人道:“都看過了就散了,各自手裡明日還有要忙的事。”
隨思遠是看出來對方柔柔弱弱溫潤的外表下狠勁,又得皇帝寵愛,跟這樣的主子能活得久。他懂“看著辦”三個字的意思,揣測著另一層含義。
死人拖走,宮人們鴉雀無聲潑水沖洗新磚。
宮燈照亮皇宮裡的街路,晚上走在這裡青磚高牆窄窄的天,路似沒有盡頭,說不出的滲人。隱隱有哭聲鑽入趙清和的耳朵,剛殺了不少人,現在聽見幽怨抽泣不免背後發涼。
“誰在哭?”
一個黑影猛地在前面閃過,隨後就被前面的小太監按住。
哭聲從壓抑到剋制不住的哽咽,宮燈提到跟前,照亮出來一張稚嫩青澀的臉。原來只是一小太監,看起來也就十二三歲。
他滿臉淚痕,可憐兮兮身上還有股倔勁被按在趙清和眼前。
趙清和問到:“有甚麼可哭的?”
對方硬著脖子,委屈剋制不住溢位來:“你知道甚麼,哭還不讓人哭了?嗚嗚嗚,你要是使了兩年的俸例銀子孝敬人換差事,結果那人還沒辦事就死了,你哭得比我還慘。”他吸了兩下鼻子,滿臉淚,心裡一股怨氣無處發洩,眼淚還在不爭氣往外淌。
“鬆開。”
對方被放開再怯生生看了眼趙清和,不認識對方也看出來對方應是管事的。意識到失言,低頭磕頭,聲音含著哭腔道:“胡言亂語的話,您別往心裡去。”
“你給誰使了銀子?”
對方不敢再多言,支支吾吾:“只是,只是上面的。是我自願給的,算不上甚麼…”他有點怨恨新來司禮監的趙大人,沒有他,自己就調開苦差了。
趙清和笑了,還有這樣傻的人在宮裡,生出點樂趣問著:“你給銀子那人怎麼死的?”
“剛死,就新來的趙大人下令打死的。”一時間脫口而出,意識到失態緊低著頭。他是真的委屈壞了,哪怕晚一天打死,他就能離開花房,哪怕去灑掃處也行啊。他也是昏頭,攢了這麼久銀子,猶猶豫豫才信那老太監的話。
宮裡使銀子換輕鬆點的活計常見,趙清和不惱反問:“你叫甚麼?”
“麼小亭。”
趙清和:“好,既然是我害得你兩年的銀子打水漂,明日讓人安排你去輕鬆的地方當職。”
麼小亭跪在那裡傻眼,心突突亂跳有多半原因是被嚇得,他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再想謝,只能看見趙清和瘦窄的背影。
他使勁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是真的。這位大人好像和那些鑽錢眼裡的老太監不太一樣,說不出的感覺。
該不會是要他…
宮裡寂寞,太監算不得健全的人,行不了房,有些人則是抓著臉蛋漂亮年輕的小太監折磨洩火。
崔公公死的信傳進周太后耳朵裡,人死她不在乎,可皇帝借她名義下旨賜給那曾經伴讀小童尊稱,她心裡可不痛快。
儀元殿裡關係最疏遠的母子維持著體面,周令儀藉著用晚膳的由頭把皇帝請來,她想扮慈母,勞心費力地為裴承權盛一碗蓮藕花參黃芪燉出來的雞湯。
“做皇帝辛苦,兒啊,嚐嚐母后為你親手熬的湯。”周令儀習慣偽裝出賢惠體貼。
“母后也辛苦,這樣勞心勞力的事讓伺候的人去做。“裴承權是見招拆招,點到為止不繼續往下沿展,讓喝就小抿一口。
見狀,周令儀也不兜圈子:”近賢遠奸,方是明君。皇帝念舊重情是仁,可有人要恃寵弄權,怕是要亂。”
“母后,兒臣賜趙清和一個稱呼是安撫禮部趙方。若不賞,說出去趙方臉上總歸是不好看的,時間久了,難免心生怨恨。”裴承權以柔勁還回去,顧著皇家裡的人都要的遮臉窗戶紙,他沒直接說你把人兒子弄成這樣,朕這麼做都是為你好啊。
用對方總是為你好的手段捅回去,看著周令儀吃癟,裴承權舒暢,入口的湯也美味。
皇帝剛提拔了她弟弟,這件小事雖令她不悅,但也在容忍範圍內。周令儀嘆氣,故作愧疚:“是哀家考慮不周了。”
裴承權又道:“母后是心心念念為我,朕知道。時辰不早了,朕就不擾母后休息了。”他起身,特意禮數週全行禮道別,倆人都是在做面上功夫。
等人走了,周令儀臉色立馬沉下來,隨之又換上和顏悅色。裴承權難掌控稍微出乎點她的意料,不過照比其他旁支是好掌控的,至少他還沒有正室妻子,現在沒有立後,更沒有子嗣。寵個宦官沒甚麼大不了,況且是她親手做下對方殘缺的身子,一想到硬生生拆散一對“恩愛”,她就開心。
如今周如豹升官,她的依仗又穩上一點。周太后慢條斯理享用著晚膳,歲月只在她臉上留下輕薄痕跡,眼尾細紋不甚明顯。今日的晚膳和曾經先帝在時似乎一樣,周令儀突然輕蔑一笑:“把那兩道菜撤掉,先帝死了,和他寵愛的那些鶯鶯燕燕都閉眼睛了,不用再做他愛吃的。”
“明日為新帝選上一位皇后,再挑新的鶯鶯燕燕,哀家喜歡看她們爭風吃醋發瘋的樣子。”周令儀出了一口痛快的氣:“哀家不信他們姓裴的男人有專情的,坐上了這個位置還會一心一意?哈哈哈。”
長信殿的寢宮裡宮內安靜,貼身伺候的宮人站成一排。趙清和坐在龍床邊,絲毫沒覺得有何僭越的。他已經褪下來長袍,素暖黃色寢衣的衣襟繡了兩條混金線的紅豔金魚,一正一反看似圍遊,
“你們當中有人嘴好松。”趙清和抬眼漫不經心打量過去,突然笑了笑:“所以到底是誰在外面說了點不該說的事呢?”他手上沾血,破了那條線就不在乎再多解決幾個了。
反正都這樣了,何不順自己的心來呢?
何況那種人留著早晚也是禍患,他想讓周太后血債血償那就必須要掌控內廷,架空周令儀。
現在長信殿掌事宮女是獻王府的山梔,她立刻跪下來回話道:“主子,是奴才無能沒管好底下的人。”
“那你知道是誰多嘴了嗎?”
山梔白著一張臉,畏懼地低頭回話:“奴才不知。”
進宮的第二晚就煩心事不少,趙清和發現不管是在獻王府還是現在,總是有人覺得他下賤恬不知恥攀附裴承權。他們之間的地位身份,註定了旁人無法理解他們的感情。
世俗偏見刺痛趙清和的神經,他冷眼看著戰戰兢兢沉默不語的一群宮人。
頭好疼啊。
“在這兒伺候嘴嚴是最基本的,我也不是心狠的人。”趙清和神情轉變,笑起來是柔柔地:“找出來就作罷,你們其中有人說出來是忠心,忠心的人用著才放心。”
“找不出,你們就都出宮吧。”
話說得是輕飄飄甚至可以說是溫柔,可聽著讓人不寒而慄。進宮的宮人要麼是為自己,要麼是為家人,趕出宮足夠讓他們提心吊膽。
站在後面的一名小太監撲通跪了下來,毫不猶豫指認說:”大人,奴才昨夜守夜聽見玉棠、小滿竊竊私語。聽的不是那麼真亮,但好似提及大人,奴才念著可能是兩人閒話,所以沒有稟報。大人,求您恕奴才的過失之罪。”
提及的兩名宮女惶恐跪下,辯解道:“奴婢沒有說甚麼,都是他妄言亂說。”那是在外率先開口說閒話的小滿慌張說著:“他曾經想和奴婢結伴,奴婢沒有依,所以這才誣賴奴婢…”
“奴才是有過不知檢點的念頭,被拒後才知小滿已和崔公公結為對食。”他重重地磕頭認錯,求道:“大人,奴才知罪。”長信殿裡誰說的算他現在清楚明瞭,他的小罪在嚼舌根二人面前根本不夠看的。
“山梔起來吧。”趙清和頗欣賞地看著守夜的小太監,問到:“你不怕我心狠手辣殺了你?”
“大人剛才說過要忠心,奴才是怕,但昨夜的事所說沒有半分謊言。”小太監隱隱感知到這是個上位的機會。
“事就到此。”趙清和看著跪著顫抖的兩名宮女,心中已有結果,說到:“山梔你也有過失,罰你和那小太監把這兩個宮女的嘴縫起來。該說的,不該說的,記住。
針線被呈上來,同時一匣子金瓜子。趙清和伸手在匣子中抓上小把,喚其餘宮人上前:“做錯事才該罰,你們伺候的不錯,應賞。”賞罰分明,恩威並施。趙清和褪去曾經留一絲惻隱的善心,他懂這宮裡是人善被人欺。
趙清和:“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