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趙大人茶藝訓犬
“您今日容下他們一次,只會蹬鼻子上臉。他們在司禮監是以權謀私慣了,越善越欺…”隨思遠實話實說,旁邊的馮奇咳嗽一聲。
趙清和慢條斯理道:“人就這樣,好欺負的才欺負得順手,硬骨頭啃不動不說,容易滿嘴血。你說這些,這是向我投誠嗎?”
隨思遠相信乾爹給他安排伺候這位的用意是好的,能拽他出低三下四換點人過的日子中,可對方良善的勁兒又讓他猶豫。宮裡就是人善被人欺,他攀上這根繩子,可就是和另一邊的老太監老祖宗翻臉。
人只能選擇一條船。
“嗯。”隨思遠低著頭,輕聲應下。他選擇信乾爹,馮奇心裡也鬆一口氣。
“呵呵。”趙清和突然笑了兩聲,轉而又說:“我收下你。”不是馮奇推上來的人他就信,試過才知能不能用。
回長信殿這路上偶有宮人忙碌,北寧的皇宮裡死了誰都不要緊,就算是皇帝,也總有人頂上來繼續活在這兒。
長信殿裡用膳的小廳,裴承權是等人回來才命人傳膳,上來的都較為清淡,是體諒又憂心趙清和的身子。
裴承權已經換上紫袍金龍的常服,他的眉宇間多了威嚴肅穆的氣韻,拿湯勺為人盛了半碗用嫩鴨煨出來的豆腐湯。
“嚐嚐味道喜歡嗎?”
趙清和的座椅是特意搬來的寶座,身後都是軟枕香枕堆著,生怕人不舒服。他靠在上面,臉色不佳卻又有歡好後被滋潤的豔氣,端著碗喝得斯文,賞心悅目。
兩人的關係任誰看了都認為是趙清和是狐媚的勾引皇帝,宮闈秘事不敢亂想。在旁侍候的隨思遠在想,對方能有這般地位為甚麼不向皇上告那幾個不長眼的狀。
“還不錯。”
裴承權又問:“不高興了?”
“腰疼不舒服罷了。“
“還以為馮奇能找個年紀大點的。”裴承權話一說完,一旁的馮奇心一顫。年輕的站在趙清和身邊,裴承權覺得礙眼。
他沒來得及解釋,話被趙清和接過去:“有年紀閱歷的不一定老實。”
裴承權眯起眼睛看去,看來這是受氣了。他帶著討好的口吻,說:“看來今天一早我們過的都不舒心,告訴為夫,是哪個年紀大的不老實,說不定我可以幫幫你。”
皇帝對一個太監自稱為夫就夠匪夷所思,隨思遠知道對方受寵和皇帝的隱秘關係,但也未曾想會到此等地步。他白淨秀氣的臉上不敢露出震驚,心裡是翻江倒海。
裴承權敢肆無忌憚的說,認定貼身伺候的不敢起風浪。站在身邊的人要麼是之前在王府就忠心的,要麼就是選出來新的忠奴。
有些話說出來就沒意思了,趙清和不提在司禮監的事,只說:”前面老的叫我公公,後面老的諷我之前的身份,沒意思極了。”前所指朝堂,後所指宮內。
“那你處理後面老的那些了嗎?”
趙清和抬眼,純良的一張臉絲毫沒矯揉造作的故意問到:“那樣好嗎?”
飯桌上的兩人都知對方想甚麼,又都不說破。裴承權的聖旨是故意沒說明老太監的去留,他想看養出來的花吃不吃人,對方現在是試探自己到底能容忍他怎麼吃人,吃多少人。
“馮奇去傳旨,仰承皇太后懿旨趙清和入宮侍奉朕,念其恩情,以撫忠心,賜恩典皆稱大人。”
他喜歡趙清和用一張清純的臉做惡,是因為他喜歡的是這個人,有血有肉的真實,很就是恨。不似他幼時見到的沾上皇權變得假惺惺的那群人。那些人就是捅刀子殺人也要掉兩滴眼淚裝出來自己的慈悲,裴承權知道自己也是這種人——偽善,所以幼時的他才會惦記上背地裡偷罵自己的清和。
裴承權為人夾入一片胭脂鹿肉,藥膳補氣血是上品。見人吃下後,又從容說到:“現在就差一件事了,為夫也能解決,再擬一道旨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所以,朕的小君想怎麼處理腰才能不疼,才能再讓朕伺候你。”
三兩句話就調戲他,趙清和耳垂紅,氣勢卻穩著道:“白天明晃晃血見得清楚,再晚些。”等宮門關緊了,有些在深宮的人才沒辦法參合。
司禮監的門前跪了許多人,白天還覺得和趙清和是閹人應該平起平坐的幾人就在下前方跪著。
趙清和站在臺階前,看著下面這一片跪著的。多虧馮奇派來的隨思遠,他太知道宮內宦官的黨派站隊,誰和誰一黨都是他告訴的趙清和。
下面的人戰戰兢兢,也並非因為趙清和,是因為他手裡捧著的一道聖旨。
“聖上下旨,怎麼處置你們交由趙大人。”隨思遠充當著傳聲人,搬來椅子扶著人落座。
趙清和一直就是淡然的樣子,甚至懶得再瞥下面的人一眼,直接坐在身後搬來的椅子上。早上的場景換了人,他的腰還是痠疼,翹著腿半靠身後芙蓉香枕,清澈的眼睛裡沒有心軟,沉默不語看著下面戰戰兢兢的人。
原來站在上面心是這麼舒暢,依仗的權勢是這麼迷人。
正午那道旨意傳出來時,給趙清和甩臉子的兩位大太監就後悔了。新帝傳出來的態度、偏愛,足夠使趙清和的權壓他們一頭。
“…咱有眼無珠,求大人給咱家一條活路,”
低三下四卑微的聲音在下面,早上對方可不是這幅嘴臉,趙清和升起出惡氣的爽感。
“聽不清。”趙清和手指輕輕勾動示意:“爬過來。”
此人正是之前對趙清和冷嘲熱諷的掌印宦官崔公公,現下顧不得臉面,手腳並用地爬上臺階湊上前過去。現在是趙清和坐在上面,要是他站在上面,想出來的手段也輕不了。正因知道他們這樣的人整治人的手段,他不怕死,怕生不如死。
趙清和翹起的腿,腳尖挑起跪爬之人的下巴,對方一張臉慘白有不甘心、有畏懼。
趙清和頭一歪,打趣兒問:“北邊花園裡的杏枝修剪了嗎?”鑲著翠玉的官靴狠狠地抬著對方下頜,笑得溫柔:“那枝杏花開的漂亮,我命人留下,它就留下,崔公公現在也想趨炎附勢了?”
“咱聽令做事,上頭說甚麼,咱做。大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奴才的眼珠子蒙了豬油,您饒奴才一命,往後所有的髒活咱來,您不好做的事,咱做。”崔公公望著那張溫弱弱純良的臉,唯有懼意。
“能有甚麼髒活兒?”
投誠來的太晚,趙清和已不是之前的性子了,按他在獻王府時,能留崔公公一命。現在他是明白了人善被人欺,鬆口保不齊這人甚麼時候咬自己一口。淨身後的他,就是這個心態,要咬死下旨的太后。
宮裡不缺髒活兒,放在臺面說不得。崔公公可憐兮兮跪著,像一條狗蹭著趙清和的靴面,討好。
“您說甚麼,奴才就做甚麼。”
趙清和:“靴子髒了。”對方是連忙抓起袖口,捧上靴子要擦拭。他一抬腳,眼神冷漠:“用舔的。”
一句話就能決定崔公公的命運,看出來純粹的羞辱又能如何?羞辱至此,忍著難堪伸出舌頭要舔的瞬間,上位者發出悶笑。
“呵呵,我也求過人不要落刀,刀還是落下來了。”趙清和冷冷看去,自言自語問著:“處處為難作踐我,我不知究竟怎麼得罪了你們?“
官靴託著崔公公的下巴,狠決凌厲,趙清和又喚另一人上前,輕飄飄兩字:“抽他。”坐在飯桌上的也有這人,他們一同刁難趙清和,現在可是掄圓了巴掌抽崔公公。
巴掌聲響,司禮監的門前“啪啪”不絕於耳。趙清和終於有笑模樣,身依在靠枕,笑靨微露花不盡,似得意暢快。身邊提燈籠的小太監噤若寒蟬,下面聽著巴掌聲不敢抬頭。
崔公公是嘴角淌血,陪笑認錯:“是奴才犯賤,該抽!”
“好啊,該抽那就抽,打死為止。”趙清和抬腳將崔公公踢到一旁,對方慘白著一張臉,以為姿態降到足夠低能保住一命,怎料如此。
”姓趙的!你你你…!”崔公公變了臉,陰毒地瞪著對方,手指著人臉:“你個不要臉的狗,爬上床真當自己是個娘娘了,你可真他媽的會咬人啊,咱家看你能長久幾時?”死已成定局,痛快痛快嘴。
趙清和淡淡地:“你今夜就得死在這兒,看不到也別想了。”
下面有哀求的,痛哭的,還有極力撇清關係自保的。可惜趙清和一律懶得聽,司禮監改朝換代的訊息白天就傳出去,負責廷杖審訊刑罰的錦衣衛也攀附新的掌印執筆,打得是賣力十足。
沒得罪趙清和改換門楣來得及,底下的是沒機會了。
開春後夜裡沒多冷,趙清和是剛養好身子又遭昨夜折騰,顯得是單薄,做的事可挺狠戾。隨思遠奉上熱茶,察言觀色伺候人的能耐是遊刃有餘,道:“大人,要不您先回屋裡,等消停了我再回您?”
趙清和端著茶杯,餘光掃去:“他怎麼會罵我爬上床真當自己是娘娘了?”昨晚進屋內收拾的宮人都應是嘴嚴的,他是和裴承權好,可在旁人眼裡最多也是新帝偏寵一個玩伴宦官。
昨夜裡伺候的,有人和崔公公多言了。
“這…”隨思遠思量再三,附耳道:“大人,應是身邊伺候的有崔公公的人,您容我查查?”
衝隨思遠的聰明勁兒,趙清和打消疑慮。崔公公被棍子打得下身鮮血淋漓,嘴已經被堵住喊不出謾罵趙清和的話了。
剛才抽崔公公的人率先服了,他撕心裂肺地喊著:“大人饒奴才一命,奴才有事告知…此事是萬般緊要,求,求您饒奴才一命,哎呦…”
行刑人棍子對準了腰眼,正要猛砸下去被叫停。趙清和手一指,道:“拖上來,我想聽聽。”
血腥味難聞,趙清和不習慣看忍著不適,低頭摩挲溫熱的茶杯。
那人爬到他的腳邊,臉色蒼白,冷汗直流,怕自己弄髒對方的衣袍,手祈求地作揖拜拜:“大人…奴才是真受不了了,您饒…”
趙清和不耐煩打斷:“說事。”實則是血讓他觸景生情,從淨身處出來的自己也是這幅模樣。
對方眼神四處看看,拘謹姿態。趙清和一個眼神,身邊的人退下,對方用僅二人能聽聞的聲音說道:“奴才知一張方子,能不能換一條狗命?”他真是被逼到了份上,眼中哀求地看著趙清和:“白天奴才是不知天高地厚,可奴才…奴才也沒說難您的話。”看似沒有行動,卻以言語為針,他這樣的人享受漠視他人的臉面,以旁觀給人下馬威。
不好說他和崔公公誰更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