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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身傷心傷

2026-06-01 作者:針是一

第2章 身傷心傷

天亮,皇帝崩逝皆知。

許有一人還沒得信,就是留宿在獻王府中的趙清和。

風雪已停,獻王府中的院子中積雪早被掃除,為主子出門見一個乾淨愉悅。門廊外樹頭梅花滿天,白中唯有一樹紅。

趙清和開門望見雪景,冷氣撲面徹底清醒。側頭餘光一瞥,嚇了一跳。

門廊站著五六人,其中兩三人面孔他再熟悉不過。他們前幾日還在深院的小廚房邊摘菜邊竊竊私語:“我看王爺就是把他當個暖床的小玩意兒。”

“誒誒誒,人家說了,說是伴讀。”

“得了吧,都多大年歲了。王爺要真想弄進門,哪怕是納進來也該八字有一撇了。”

他們之中有的是從宮裡跟出來的老人,念他們年歲稍大,所以就在這兒摘摘菜,或是安排安排活兒輕的差事。

他們卻三五成群在這兒嚼舌根,灑掃的小廝也搭腔:“王爺也不娶,說不定就是他狐媚勾引,主子多半是念在情分狠不下心趕他走。”

惹得挑起話頭的年長丫鬟嘴邊是得意痛快的笑意,丫鬟接腔還說:“趙清和真還當自己是主子了,我聽說他雖然是禮部尚書趙大人的三子,但是就是一通房生的。在他家裡沒人把他當回事,嘁。”

不屑、諷刺都讓碰巧經過的趙清和聽個仔細,現在再看這群人站在這兒,見到自己又連忙跪下。他們的臉被凍的通紅,銅盆裡的水還是熱的他們的手指卻是紫紅。

顯然,他們在這兒有些時辰了。

裴承權殺雞儆猴,變相告訴府內的人,趙清和在這兒是甚麼地位。

“你們這是?”趙清和也不揭開明說,他秉持著做人留一線,長了記性還是給他們留些尊嚴。

馮公公在旁連忙奉上朱漆孔雀銜羽的手爐,暖得恰到好處。他才是府裡通透的,對趙清和不敢怠慢:“伺候您洗漱,他們都是老僕,手穩有分寸,您放心吧。”轉頭對著那幾位凍得麻木的呵道:”還不快點進去幹活兒?”

他們凍了一夜腿腳哪還聽話?

“罷了,我已洗漱過了,讓他們下去吧。”趙清和無意再為難,他在趙家宅邸裡也見過風使舵的下人,勢利市儈人之常情,他早就不甚在意。不過這是在裴承權府裡,他忍氣吞聲不言語只會讓他們輕視自己越來越放肆。

事沒挑明,挑不出甚麼來。他們低著頭,規規矩矩低頭退下,可又有人眼睛中含怨的。

裴承權一夜都沒回來,不免讓人擔心。趙清和託著手爐,張嘴哈出白霧可見有多冷:“怎麼王爺還沒回來?”今年年三十,府裡也沒有掛紅燈籠的喜氣。

馮公公稍胖乎的臉顯露愁容,解釋說:“唉,宮裡出大事了,皇上…”原委說清,又道:“王爺讓奴才安排了車送您回府,等著信就成。”

等著信?

趙清和神色凝重,又有國喪,是要上門告訴他再等幾年?

北寧律法可娶男子,是指男女皆可娶男。高門大戶唯有女兒的人家會娶落魄門第的男人,留的後隨女姓。被娶的,是不可再考功名,其餘倒也沒甚麼新鮮。

他是願意為裴承權放棄些東西,現在聽聞這事心裡堵得慌。面上鎮定,卻大逆不道想著裴承權他們家的人都他媽的夠短命的。

“行,有勞公公送我回去了。”

當然,馮公公不知獻王要登基的訊息,口信是這麼交代的,他也這麼跟趙清和說的。

馮公公扶人上馬車時還說著好聽的話:“王爺還在宮裡,著急傳話的人看樣是好事。”

好事?裴承權能在國喪期間迎親還是在在宮裡把死人能救活?

趙清和擠出一絲輕笑:“王爺說等,我先回去。”雪中披著大氅的他看似身形單薄,眼底眉尾小痣襯托中有柔情萬般。

他啊,一張臉讓人覺得此人溫潤如白玉。

四月荼靡瓣瓣似玉,與這遍地白雪正相配。

趙清和回到家裡說不出的厭煩,所有人都覺得他礙眼。覺得他除了給獻王伴讀一無是處,就是廢物。

他而今十九,不成家,風言風語多少都鑽進過家裡人的耳中。

府裡沒有年三十氣氛,也沒人願意理會不成器的偏房三子。趙清和要是母親還在可能還好些,要是得寵還能更好些。可她死的早,死的時候也就一口棺材,一身衣裳,能帶進棺材裡的只有一隻破口的玉鐲。

趙方說:“偏房罷了,鋪張浪費落人口舌。“他還是禮部尚書,掌朝堂禮儀祭祀之事,連給死人一個葬禮都不想。

其實就是不愛,當時又沒管住下半身有了趙清和。趙方眼中是不得不辦,是她無權無勢,不過買來的丫鬟,是她不配。

宮內發生此等大事,趙方身為禮部尚書自然忙得不可開交。一家之主不在,年三十就這麼敷衍過去了。

趙清和一直等,等到初三。他每晚都在暗罵裴承權混賬,當趙府中傳話小廝推開他書房門時,心一驚。

“少爺快去前廳,宮裡來宣旨了。”

趙清和的心猛地一跳,鎮定之下是快壓不住的情緒。

裴承權請旨了?

下聘?!

穿過中庭,趙清和瞧見宮裡宣旨的陣仗,趙方和其餘都跪在那。激動,狂喜,趙清和跪下接旨時眼底藏不住的開心。

宣旨之人乃周太后身邊陳公公,明黃絹綢展開,又柔又細的聲宣道:“太后聖諭,禮部尚書趙方三子趙清和,念爾與新帝情誼,特賞淨身入宮,終身侍奉…”

趙清和抬頭愣住,臉色瞬間慘白,耳邊嗡鳴不止。不可置信,茫然,緊接著是皺眉憤怒:“不,不是。”

“接旨吧。”陳公公笑著,彎腰將旨遞了過去:“起身跟咱家走吧,終身侍奉這可是天家賞賜。”聽他的話是覺得是趙清和的福分。

“怎麼會…?”趙清和不肯接旨,雙膝跪在地上,此時此刻眼中含滿了淚水。掌心是冷汗,身邊的雪還是二十九夜裡的雪。還有身邊的父親,對方臉色極其難看,其餘人都似看樂子偷瞄。

“抗旨可是重罪,拿好吧。”陳公公雖帶笑,也能看出他的冷漠,他勸道:“這是賞,走吧。”

“我不信,他…是他裴承權求的嗎?!”趙清和聲音猛地拔高,嘴唇顫抖著。

裴承權成新帝了,他不娶自己就罷了,為何要這麼羞辱自己?

“大膽!”陳公公也不再好言:“新帝名諱是你能叫的?”一個眼神瞥向身旁,命令到:“拽起來帶走。”

趙清和猶如跌入寒水中,掙扎也拗不過侍衛。陳公公將絹綢往人懷裡一塞,扭臉就對趙方道:“趙大人,咱家就告退了。公子不日送還,不過新帝登基後他就要進宮了。”

人浩浩湯湯的從正門走了,趙清和被擰著胳膊拽走眼中淚滑過眼底小痣,悲痛絕望中他還在唸著:“我不信…我不信啊!”

二十九那天夜裡,他說的,他說的早晚要嫁與他!他說的!

召文今晨已宣,朝堂皆知。但新帝還沒登基,現在太后的旨意就是天。

旨意是淨身,那就是乾乾淨淨,全都不留。

北寧的朝都名為建北,沿著宮城邊兒有一深巷,最裡庭院門前掛著下弦月三字。月有陰晴圓缺,下弦乃殘月,小門牌暗代了宮內宦官淨身的地方。

趙清和被強拽到庭院裡,落雪積在院中枯塘中。陰沉沉,門前的老人三白眼死氣沉沉望著嘴被死死塞住的趙清和,突然又咧嘴一笑:“放心吧,雖然年歲大點才進了這兒,我保你能活著出去。”

他的眼淚還沒淌盡,攥緊的拳頭從未鬆開。還不相信裴承權會這樣對自己,掌心是指甲化破皮肉的血,嘴角破損,口中的麻布染血已暈開。

趙清和奮力掙出堵著嘴的麻布,他的頭髮散亂狼狽至極。被押進去時還在奮起反抗,咆哮嘶吼著:“放開,放開啊,我要見他!”

“…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他怎麼會這麼對我…?景衡!!”這一聲撕心裂肺。

裴承權,字景衡。

兩行清淚不止,哭腔響徹昏暗封閉的房內。雪中紅梅刺眼,一盆熱水潑在屋邊的雪堆上。水中帶血,淡梅綻放。

再絕望的事沒辦法阻止就只能接受。

趙清和躺軟榻被抬回趙府時已是深夜,臉上淚痕乾涸,蒼白的臉沒有一絲血色。空洞洞的望著上方,淚流乾,渾身只剩冷噤噤的疼。夜沉無月,黑漆漆的天俯視直奔趙清和而來,要將他吞食。

他的耳中聽不見任何,甚麼都已經死了。

將趙清和抬回家的是陳公公派過來的,兩名年輕力強的小太監。

人得勢時自有前呼後擁,失勢時還不如條狗。

熙熙攘攘皆為利往,難得的是不趨炎附勢,也拒不拜高踩低。

兩人知趙清和此時此刻的苦楚難受,抬得極穩,走的路也是小徑避人耳目。他們知趙清和來日伴駕,稱一聲大人不為過。

“趙大人若是疼得緊就知會我二人,那處上了頂好的回春再生膏,莫要怕。”

說甚麼都難撫傷痛。

趙清和漠然無神,一抹淚滑出眼尾沒入髮鬢。

再看趙府門前兩盞燈明亮,門匾下的趙方冷漠地站在下方,下身提著暖爐伺候在身旁兩邊。燭光映亮他石青挑花絲棉氅衣,眸裡陰厲望不到底。

家中出了如此醜聞,雖對三子情分不多,總歸是他的血脈,雖然說不上寵愛有加寄予厚望,但總歸是有段養育之情。兒子被賞做了宦官,趙方顏面無光,更甚在同僚面前如何抬頭?

他珍名聲,惜仕途。再看被送到門前的人,厭惡之情溢位言表。

今年北寧的冬也沒趙方說出的話冷,他道:“就不勞煩二位公公將人抬進來了。”

兩人抬著榻輦被堵在門前,望上臺階,前頭的人圓滑接話:“趙大人有禮,離進宮還有些時日呢。”

“太后的旨意是趙清和進宮終身侍奉,從此以後他就是天家的人了。先君臣,後父子,先國,後家。我再念他是我的兒豈不是枉顧太后恩賜?”趙方說的話沒有一絲感情,不屑地目光掃過他們抬著的東西:“族譜,家中,再無趙清和。”

斷絕父子情說的決絕,說完趙方甩袖轉身,暖爐跟在身後。趙府大門緊緊關上,隔絕府內的景象,頓時寂靜無聲。

別人家的事兩位公公也不敢多言,寒夜裡站在趙府門前。

“這,這這咱們送哪兒去啊?!”

他們都惱火趙方的無情,憤恨之餘也愁,上頭的旨意人不能死,可送哪兒?人身上的傷怎麼都得養些時日。

後面的人提議說:“要不帶回咱們那兒?”

“這…咱們說的也不算啊。”

躺在那裡的趙清和錦袍一角沾血,汙穢怎麼可能跨進那道被禮儀廉恥壘起的門檻?他艱難側過頭,模糊的視線凝視著那道關上的大門。始終一言不發的他突然漏出一聲極輕的乾笑,越笑越苦澀:“哈…”淨身之疼也沒有心疼。

他是宦官了,是閹人,是不男不女的玩意,玩物…

抬他的兩人嚇了一跳。

趙清和氣若游絲:“就把我扔在雪地裡,死了乾淨,一了百了。”

“這怎麼能行?大人,我們還得活。”

兩人都皺著眉,心裡不是滋味,他們也曾經歷過,但是是為了活下去才選的這一條路。他們和趙清和同樣的結局,原因截然相反。

最終還是更圓滑的那個定主意,把人送去獻王府。

馮管事聽到信瞬間如墜冰窖,手忙腳亂焦急萬分迎到門前才知通報的人一句謊都沒說。

“快,快!抬進來!”馮公公嗓子破出尖音:“生碳火!”

躺著的人有進氣沒多少出氣,馮奇心都涼了,寒冬臘月,汗順著臉直流。指著旁邊的小太監:“去,快去宮裡請獻王回府…”這事已經不是他能兜管住得了。

“快!”馮奇都快哭了:“快去!”整個心都懸起來,這事,這事怎麼搞得哦!他跺腳砸手,呵斥催促著下人:“緊著點吧!”

人被抬進屋裡,趙清和臉色青白跟死人別無二致。他們將人輕抬到床榻上,血跡刺眼。

祖宗誒,你千萬別死啊!

馮奇在兩位同僚那打聽清前因後果就放人離開。不是他們的錯,他擔憂自家主子遷怒送趙清和回來的小太監們。

都不容易,能派他倆來的人也不在乎他們的死活。

裴承權幾乎是衝進府邸裡寢臥,傳話來的人支支吾吾,只說趙清和傷了。趕過來的路上才敢說實情,裴承權瞬間天旋地轉。

瞧見床上閉著眼眉頭緊蹙呢趙清和,對方唇色慘白,床邊的水盆混著血水,濃重的藥味,一切的一切都讓人恐懼害怕。

裴承權腦袋裡一片空白,外氅沒來得及脫驚慌失措地半跪在在床邊伸手去攥對方的手,冰涼…

“…清和,你,你醒醒。”他的嘴唇在顫抖,慌亂地搓著手中攥著的手試圖讓對方有點溫度。

“我回來了清和,你,你別嚇我。”裴承權雙眼通紅,哭腔抑制不住:“我回來了你和我說句話…”

聽著熟悉的聲趙清和倒氣艱難地睜開點眼睛,一股憎恨、委屈、恥辱的情緒糅雜一起。

“滾…”

下人們低頭匆忙收拾髒亂,在寢臥裡的都聽見趙清和極小的聲音了。

裴承權剛說出一字:“我…”

“滾!滾!”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許是人氣到極致的迴光返照。趙清和痛苦地撐起身子抓起一旁的藥碗狠摔向騙得他好苦的裴承權身上,溫柔雙眸中只剩下恨意,渾身都在發抖,破著音崩潰地罵著:“畜生,騙子,滾…給我滾!”

藥湯濺他一臉,髮絲滴答著溫熱的藥湯,裴承權怔怔地望著對方。他求的是娶趙清和,怎麼會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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