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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叫孃親能同床嗎?

2026-06-01 作者:針是一

第1章 叫孃親能同床嗎?

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

冬夜颳起的狂風吹的人臉生疼,鵝毛飛雪捲入宮闈紅牆之中,宮人匆匆,手中提著的燈籠燭火都換成了白綢白蠟。

“走走走,快些,快些!”

“出了此等大事,宮裡是要變天了。”

奴才們相互催促著,都怕緊要關頭觸主子們的黴頭。

長信殿中,燭火通明。淒涼艾艾的抽泣聲聚集在寢殿外,龍床邊,太后身上的墨狐裘外氅都忘了脫下,手中攥著帕子,再看臉上兩行清淚。

“我的兒啊,哀家還是沒趕得上見你一面,白髮人送黑髮人…”她哭腔悲痛,床上的男人已閉雙目無半點生氣。宣成帝才過而立之年,在年二十九亥時龍馭賓天。此前已是積病已久,消瘦無比。

“你讓母后如何…,如何是好,兒,后妃們無德,留不住你的血脈,如今你也撒手去了,母后該怎麼做啊。”周後傷心,眼淚滴在明黃綾緞的褥面。眼下棘手的是皇帝無子嗣,如今撒手人寰,皇位如何?

在下面跪著的嬪妃寥寥幾人,唯有皇后勸著:“母后莫要再傷了身子。”

“你啊…你”周太后看了一眼侄女,怒其不爭氣沒留下一個子嗣,眼下又說不得甚麼。

皇帝賓天乃是國喪大事,內閣首輔與內閣的幾位大人已在長信殿外跪著。再有就是周太后的母家人,順陽侯也在。

周太后面容憔悴被人扶著出來,她一手輕搭在太監衣袖上,一手用手帕擦掉眼淚,哽咽道:“都快起身,這夜深寒重,哀家顧不得甚麼禮儀尊教,實在是沒辦法才喚幾位大人來想想辦法如何是好?”

“皇帝沒有子嗣,去的急又未留下遺詔。國不能無主,哀家一婦道人家,久居深宮,實在是慌了神沒了法。幾位都是老臣,都是我兒信得過的忠臣,今夜必要有個結果,這皇位究竟該傳給誰…?

幾位老臣面面相窺,事關重大,怎能輕言?

還是首輔大人率先開口,他只道:“自古百姓家中主家若是沒了頂樑柱,打斷骨頭連著筋,那便從手足至親中選一個,不能讓家沒了主心骨。主家之人要品行端正,沒半點私心所擾才能將這個家管好。”說完,首輔輕嘆一聲。

他兩鬢已經白,哀愁盡在眉宇間,儒雅隨和中透著蒼老:又道:“先帝的手足不多。”

不說誰可用,誰不行,而是說出條條框框,讓真正能做主的人來選誰能填進框中。

為官之道,揣摩人心。

周太后站在幾人身前,也不表態,手帕擦拭眼尾淚痕,擦了又擦。殿裡肅穆,窗外的雪愈演愈烈。

原本是瑞雪兆豐年,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旁邊的內閣學士王其白把話接了過去:“皇帝的手足要麼是擅騎馬狩獵,要麼被軟禁,…唉,倒是有一人未成家業,品行俱佳,生母在世時位分不高。”

就差挑明說選此人,他生母也礙不了你周太后的位置。王其白餘光偷瞥向旁邊一言不發的順陽候,所有人都在揣摩現在在場之人的心思。

周太后強忍著悲痛,點了點頭:“承權是不錯,總之先把朝堂穩住。安撫住朝臣們。沈大人,王大人,你們先擬旨吧。”要無人扶著,周太后似要暈厥,兒子過世給她的打擊太大。

“哀家幸得幾位覲言,不然真是不知如何。”

整座皇宮都沉浸在帝君賓天的哀傷中,毫無新年景象。

獻王府內。

寢臥裡淡素淺紫的帷幔遮得紫檀荷花紋大床裡面嚴嚴實實,看不清裡面是何情況。

暖香安神,燭火昏暗。

“清和,我真不能上床睡嗎?”聲音是從寢臥外同模樣的紫檀睡榻上傳過來的。只見上面躺著一人,正側頭直白地往裡面望去:“外面下雪呢,真挺冷的。”

“屋裡燒了兩盆碳,你若還是冷就請太醫瞧瞧是哪裡虛。”床裡的聲音不近人情,又說:“你不攔著說雪天路滑回家不易,非要我留宿,就不會在那睡了。”

“虛不虛不是得你看?”

裡面男人又是一句:“我不是太醫,你虛不虛和我有甚麼關係?”

“趙清和你存心惹本王生氣呢?”裴承權臉上沒了笑模樣,眼中戾氣一閃而過。

帷幔伸出一截手臂,撩開后里面的人眼神清澈透著倦意。趙清和長得乾淨,左眼眉底、眼角,右唇嘴角個生一顆小痣。

趙清和不卑不亢:“我就是伴讀,王爺生哪門子氣?”

這是和自己生氣了,看到那張臉裴承權那點火氣煙消雲散,甚至有兩分歡喜。自己和他置甚麼氣,幽幽看著,心思算盤成一場空。面上倒是雲淡風輕,回到:“都是男人,我過去睡又不做甚麼。”

“本朝律法,男子亦可嫁人。”

裴承權:“所以你是生我的氣怎麼還不提親?”

趙清和手撤回帷幔裡,沉默不語。在對方看不見下,神色落寞。

自己與裴承權並不門當戶對,對方再怎麼不得寵不得權勢也是獻王,他不過是禮部尚書的妾室之子。身份差了一大截,就是本朝男子亦可嫁人,配獻王…呵,除非現在的獻王是半身不遂再加有癔症,婚事才算良緣。

可獻王現在好端端的。

趙清和也能理解對方沒上門提親,也惱火對方不娶妻不納妾就這麼幹耗自己的態度。

還不如對方現在趕緊大病一場,自己還能衝個喜了。

“斬衰三年,我是不想裝甚麼孝子,當他一回兒子規矩真大。眼下又是年三十,等出了十五,本王肯定去提親。”裴承權說得誠懇,離他父皇崩逝才出三年孝期。他是真想不管不顧提親,禮法壓得他噁心。

裡面還是無言。

“你就真不怕我凍壞?”裴承權不死心,側躺撐起頭,墨黑長髮洩過手臂。眼睛似多情透又著淡漠,對方如此回懟自己,他倒是心情更好:“看,你知道要嫁給我的,都留宿在這兒了。怕甚麼,母妃和我那父皇早就死透了。”

“你嫁過來,我就是叫你孃親也沒人說三道四。”

“別再胡說了。”趙清和忍不了對方越說越過,煩躁地拽開帷幔輕紗,皺眉看著外面睡榻上的人:“留宿是因他們把我當成你的陪讀,獻王的一個門客,再難聽點就是玩物。”

“誰這樣看你?”裴承權雖帶笑,但透著陰冷。對方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趙清和可太清楚意味著甚麼,別看裴承權平時好說話願意伏小做低,實則心思重,睚眥必報。

“不重要,只是難免有這麼想的。”趙清和打岔翻篇。

他年七歲就被送來給裴承權伴讀,其中的彎彎繞趙清和心知肚明,無非是生父表忠又不捨家中長子次子。他啊,不過是醉酒後通房丫鬟的產物,因是男丁,母親才被提成妾室。

裴承權在皇室中也是邊緣人,都不受寵的孩子會對彼此生出情愫在情理之中。

“還能空xue來風?我還不知府邸裡有長這樣眼睛的人。”裴承權越是淡然越是滲人,他道:“明日我來問問,他們總會有人承認的。”

至於怎麼問,趙清和隱隱有預感。

“你這…”

裴承權:“我都想叫你孃親,他們是怎麼敢輕視作踐你?”

趙清和怒問:“你叫我孃親做甚麼?”

“我想上你那邊睡,從束髮後你就未曾和我共枕過。”裴承權側身神情嚴肅,說得是極其正經:“還不如叫你孃親,娘和兒子睡一下無傷大雅。”

束髮時已十五,他們倆已有夢中遺出之事,還怎麼一起睡?

“甚麼叫無傷大雅?你,你都弱冠之年了,你混不混?”此話讓趙清和羞憤的臉通紅,狠狠剜了對方一眼。對方最近時常有如此膽大有傷斯文的話,訓斥完裴承權反倒興奮,然後下次變本加厲。

裴承權不以為然:“無所謂,只要能過去睡。我啊,想和你說悄悄話。”

臊得趙清和沒辦法再說,暖爐裡熱氣騰騰,背後卻直冒冷氣,死死拽緊帷幔。對方最近盯著自己就像豺狼虎豹多日未食,見到了葷腥野味。

就當裴承權還要再言,門外有人輕輕拍門,是府中馮管事,他規規矩矩喚著:“王爺,宮裡頭來信,催得急。奴才斗膽擾您休息,太后身邊的陳公公侯著您,說有旨意。”

話傳到了,就等主子出來。

屋內兩人都聽的真真,當趙清和要起來,一隻手伸進紗帳中按住了他的肩膀,低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睡吧,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

裴承權收回手,正人君子的模樣彷彿剛才說混話的不是他。

他只推開半扇門,堵著屋子裡熱氣躡手躡腳出來,外面飄落的雪立刻落在他的大氅上,墨髮高束。站在臺階上,背後的門緊緊閉著,他睥睨看著下面傳話的人,輕道:“陳公公辛苦。”眼神過去,馮管事心領神會送上銀錠。

宮中人貫是見眼色、討賞賜的。陳公公心領神會,在雪中多站那麼一會的怨氣也沒了,禮數跪拜極其標準:“奴才請獻王安,請隨奴才進宮吧。”

既然對方沒說出因由,自是在宮外不能說。裴承權受冷漠的時日多了,察言觀色揣摩人心爐火純青,不多問。

腳剛踩在軟雪上,餘光瞥向一旁的馮管事,和門廊侯著的幾個僕人。

嚼舌根這事怎麼查也是手段,他猜到是哪幾個,無非仗著是伺候他的老人,長了膽子。裴承權嘴邊含笑,跟馮管事說:“夜裡風重,現在就讓那幾個人在門廊端著水候著,屋裡的人醒過來水要熱的。他們幾個是府中老人,本王信得著。”

端洗漱水在廊中等著,一兩個時辰就夠折磨人了,何況夜裡更難熬,現在又有風雪。

裴承權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明晨府中就該知道怎麼對屋裡的人了。他不明晃晃立威,也不說如何偏疼趙清和,含沙射影讓下面人去猜,去怕,再去做。

馮管事知道獻王所指是誰,他深知自己該做甚麼,不該說甚麼。不像那幾個嬤嬤和老太監仗著照顧過年幼的獻王,就居功自傲。主子對屋裡那位的態度,他們心裡揣測人之常情,真從口舌談出不屑諷刺,渾然是昏頭,這罰也應當。

明月高懸,狂風怒雪,總要有人大病一場才不枉雪下一場。

進宮已是寅時(大約凌晨三點),來的路上裴承權對發生甚麼事隱隱有了預感。再見長信殿外掛起白燈,那燈籠和風雪融合一起,心中已經可以確定了。

皇兄沒了。

他剛說完自己的母妃父皇死透了,現在皇兄也去了。這皇宮養人別有一番手段,裴承權不喜不怒,只是不懂叫他一個閒散王爺在這時候來做甚麼?

操辦皇兄的喪事?

接著裴承權就意識到一件事,又遇喪事他怎麼去登趙清和家門提親?

心頭蒙上層陰霾,有絲怨氣。

當裴承權走進長信殿,幽幽抽泣的哭聲徹底坐實宮內的大事,他猜測皇兄已在彌留之際或是已經駕崩。他和皇兄關係還算和氣,難免悲涼傷心。

再看內閣幾位老臣也在,緊接著周太后哭哭啼啼迎了出來。裴承權雖猜不出找他究竟何時,但先行禮再跪拜問太后安總是沒錯。

“承權…你皇兄他…”周太后再也說不出來,眼淚再度泛起。她是哭了又哭,華服難掩憔悴,哽咽不止:“你皇兄他還是走了…”

“哀家這心,這心啊!”她捶胸頓足,眼淚止不住。此時此刻沒有甚麼周太后,只有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悲痛彷彿要淹沒這位婦人。

裴承權頓時換上不可置信的神情,轉而紅了眼眶:“皇兄他怎麼會這麼突然,不是說風寒而已,怎麼會如此?母后…我不信。”說完他起身似要闖進去,非要親眼見到才敢相信。

“本王不信皇兄會匆匆離去,皇兄!”

還是老臣們攔著,才穩住裴承權。他們將人按在一旁的牡丹青鸞紋路的大椅上,裴承權滿臉哀痛,拳頭死死的攥著,眼中含淚在打轉反覆問著周太后:“是真的嗎?皇兄真的…真駕崩了嗎?”

誰也看不出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周太后可算是找到能感同身受的人,緊緊抓著裴承權的手,呢喃著:“真的,哀家也沒想到,前夜人就進不了藥了。權兒,你皇兄沒有子嗣啊。天一亮,百官就要知這北寧的天變了。”

“母后喚兒臣來如何能為其分憂,只要能為了您好,為了北寧,承權就是挫骨揚灰也做。”裴承權說得那叫一個真。

“好孩子!”周太后感激地拍著人手背,閉上眼哭盡最後一行淚:“你皇兄無嗣,承權,你來撐起這北寧的天吧。哀家是個婦道人家,都交給你了,我的兒!”

竟然是讓他做皇帝!裴承權的淚還在眼中,餘光一打量周圍,前因後果,一目瞭然。

裴承權趁機提出:“母后…兒臣只有一個要求,我與清和情分難捨,只要趙清和進宮相伴。”裴承權說是抓上太后袍袖,懇求:“母妃去得早,兒臣自幼得您照養,再就只有清和一人伴在身邊…”

話還沒說完就被對方打斷,周太后點頭哭道:“都允,兒,只要你替皇兄守住這北寧。”

長信殿裡哭哭鬧鬧,終有散場時。已定下國君,現在內閣有內閣的事,周太后有後宮的事。

他們讓裴承權就留在宮內,只等天亮所有事都有一結果。裴承權輕輕抹掉眼底的淚痕,四下無人處眼底流出一絲麻木。

母子情深,兄弟情深,真累。

不過倒省了去趙清和家裡提親下聘,國喪也耽誤不了他的婚事了。

當皇帝裴承權沒有絲毫準備,心中有慌亂有茫然,還有對這群人算計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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