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知年下香
林煜把那份調令拿在手裡，朝桌前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邊瑜依言坐下，發現他捏了捏眉心。
每次她要堅持甚麼他不認同的事，他就是這副表情。
“行政部把流程走到我這兒了。”林煜抬眼，“所以，你真的決定回去？”
“是的，林總。”邊瑜點頭，“我在新加坡的任期已滿，是時候回國了。”
“你就不再考慮一下我的建議，留在新加坡發展？”
邊瑜笑著搖搖頭。
林煜看著她，把調令放在桌上：“下個月吉隆坡有個亞太區戰略會。幾個大區的負責人都會到場，還有一些潛在的合作方。我原本打算帶你一起去。這種場合，露個臉，認識些人，對你以後有好處。”他頓了頓，“你回國的機票都還沒訂，如果要改主意，還來得及。”
“林總，我……”
他抬了下手，沒讓她說完，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文件：“先別急著拒絕，你先看看這個。”
邊瑜接過來。是一份專案計劃書，封面上印著“支付系統升級初步方案”。
“陳總那邊，上個月底跟我透過電話。”林煜說，“他們對年初你做的那個試點很滿意。現在想把整個系統升級的專案交給我們做，預算比之前談的高出很多。點名要你負責。他說上次合作，你對他們業務的理解比我們派去的顧問還深。”
“陳總對我倒是抬愛。”
“是你有能力。”林煜稍稍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如果這個專案做成了，年底的績效評估，你拿優等沒問題。明年上半年，區域經理的位置有空缺，你有很大的競爭力。”
邊瑜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林煜會拿這個來留她。在她這個年紀，能坐上區域經理的，整個亞太區一隻手數得過來。
林煜把她的反應收進眼底，繼續說：“當然，回國發展也有機會。但國內總部的情況，你大概也知道。一個位置五六個人爭。你回去就等於從頭開始。在這邊積累的資源和人脈，都帶不回去。”
他頓了頓：“我不是在留難你，我是覺得可惜。你在這邊每一步怎麼走過來的，我都看在眼裡，現在已經站穩了，應該抓住這個機會好好發展。你回去能進哪個部門？那邊今年架構調整你知道的吧，就算給你安排個好位置，頭半年也是在熟悉人熟悉流程，分到誰手底下幹活還不明朗。”
和過往一樣，林煜平鋪直述地把利弊一條條擺在她面前，不逼人做決定，先讓她自己想清楚。
要是按照以往，邊瑜聽他這一通分析，多半會答應他的安排。
“林總，您說的這些我都反覆想過，回去確實要從頭開始，確實要重新攢資源，甚至會有一段時間的磨合期，您給我提供的這些機會確實很難得，留下對我也確實更有利，我也知道這些是您幫我爭取來的。”
林煜看著她，在等那個“但是”。
“但是，我算過之後還是決定回去。我查過一些資料，國內金融科技的市場規模今年已經接近九百億美金，新加坡這邊到明年大概一百四十億，差了六倍多，而且國內的增速還比我們高，年複合增長接近二十，這邊是十五左右。而五年之後，這個差距會拉到多大……”
“年初我回國述職在總部待了一週，那周我見了幾個部門的人聊了他們手頭的專案，覆蓋二十幾個省使用者量級是我現在做的專案的幾十倍。新加坡是精耕細作的市場。國內是體量大、增速快、競爭激烈的大市場。兩者的差距是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級別。”
“能做那些專案的也不一定是你。”林煜說，“國內盤子確實大，資料量確實多，機會確實更多，但你也得想清楚機會多不代表你的機會多，那個量級裡盯著那些專案的人比你資歷深的、比你資源厚的、比你懂規則的，多得是。”
“可我想去試試，能觸到多高的天花板，也想試試您教我的那些東西換個地方能否適應。怎麼分析客戶、設計方案、處理危機，這些有通用性，所以我不覺得回去是歸零，我覺得是把這邊的東西換個地方用。”
邊瑜頓了頓：“而且林總，我離家太久了。有些東西確實不是職業發展能衡量的。您替我想的這些，我很感激。”
“我沒想到，你會把這些也考慮進去。”他說，“現在聽你這麼說，我才發現可能從來沒真正問過你。”
林煜的目光移向窗外，沉默了幾秒。
“時間過得挺快。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第一次彙報準備了四十多頁PPT。”
邊瑜微微怔了一下：“……那時候不懂精簡。”
“不是不懂，你是太想證明自己。每個細節都想展示。”
他說得對。邊瑜記得那個熬了幾個通宵做的方案，在這間辦公室裡，被他一條一條打回來。
“現在不會了。”她說。
林煜微微頷首：“嗯，你這幾年進步很大。”
他頓了頓，目光仍落在窗外：“我剛來新加坡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值不值得，要不要回去。”
“後來想通了。在哪裡都是生活。不是說換個地方就能躲開那些難處、解決所有問題。”他轉回頭看她，“我不勸你了。這種事沒有標準答案，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林總，這幾年真的很感謝您的栽培。”邊瑜說，“感謝您願意花時間帶我，願意在我做得不好的時候一遍一遍讓我重來。其實剛來的時候，我都有點怕見您。但怕歸怕，每次重做的時候，我知道您給的意見是對的。後來我自己也帶新人，輪到我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時候，我才明白從頭到尾教一個人有多累。”
林煜聽到這裡，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行了，”他說，“能讓你明白這個，我這幾年也算沒白教。”
“往後不管在哪兒，用到您教的東西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來。”
林煜看著她，終於點了點頭，重新拿起那份調令，翻到最後一頁。
“想好了？”
“想好了。”
筆尖落下。他把簽好的文件遞過來。邊瑜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紙張的瞬間，林煜的手頓了頓，但很快鬆開了。
“手續找人事部辦。”林煜已經移開視線，看向電腦螢幕，“交接清單整理好發我。手裡在跟的專案，該收尾的收尾，該轉交的轉交。”
“好的。”
邊瑜站起身，走到門口時，手搭在門把上，頓了頓：“謝謝林總。”
林煜看著她，最終只是擺了擺手：“嗯，去吧。”
門合上以後，他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動。
這個專案他爭取了兩個月，區域經理的位置他壓了半年，就是為了給她鋪這條路。
這幾年，他始終以專業的態度對待她，卻不知從甚麼時候起，對她投入了過多關注。
他閉了閉眼，將那點不該有的情緒壓回心底。再睜開時，眸底已恢復一片清明。
*
回國後的第一週，邊瑜在時差和交接手續中度過。
她拖著兩個大箱子，敲開了何悅公寓的門。門一開，何悅的尖叫差點掀翻屋頂——“邊瑜！你真回來了！”
還是三年前合租的那套兩居室，客廳的沙發換成了更舒服的米色，陽臺上多了一排茂盛的綠植，但屬於她的那間臥室，何悅固執地留著。
“我當時就想，萬一你哪天在那邊待膩了，或者突然想通了要提前回來，總不能讓你住酒店吧？”何悅盤腿坐在沙發上，啃著蘋果，眼睛一直跟著她轉，“結果你還真頂滿了三年。不過，你在那邊幹得好好的，他們就這麼放你回來了？我以為會想盡辦法留你，哪能輕易放人走。”
“嗯，還挺順利的。”邊瑜整理著行李。
何悅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湊近，壓低聲音：“那……他呢？知道嗎？”
邊瑜疊衣服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誰？”
“裝傻是吧？”何悅翻個白眼，“秦宥啊！你當年走得那麼突然，現在回來了，就在同一座城市，濱城就這麼大，萬一撞上……”
“很久沒聯絡了。”邊瑜打斷她，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衣櫃，“撞上就撞上，誰也不打擾誰。”
何悅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撇撇嘴，沒再追問，只是嘀咕：“行吧，反正我提醒過你了，人家是炙手可熱的小秦總，是多少人想攀的高枝兒。”
邊瑜關上櫃門，沒接話。
辦公室裡相熟的舊面孔早已寥寥，跳槽的跳槽，退休的退休，大半個部門都是生人。只有午後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的樓群發怔時，她才恍惚確認，是真的回來了。
茶水間的機器正低聲嗡鳴。她低頭等熱水，旁邊幾個同事擠在一塊兒閒聊，碎語飄進耳朵。
“誒，聽說了嗎？我們新專案的甲方，好像是秦氏集團。”
“哪個秦氏？是……那個小秦總在的秦氏嗎？”
“可不就是他。”接話的同事壓低了嗓音，“說來也怪，董事長那位明小姐，前前後後追了他快三年了吧？半點動靜都沒有。”
“得了吧，我聽說那人……性格淡得很，不好接近。”
“是不是心裡早就有人了？”
“想往他身邊湊的可不少。我前陣子聽合作方那邊漏過一句，說他幾年前有過一段感情，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斷了，女方好像出國了。那姑娘也真夠決絕，說走就走，頭都沒回。”
邊瑜握著杯子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為甚麼啊？小秦總那樣的，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樣有模樣，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嘖，聽說是嫌他那會兒年紀小。”
“……真是年少不知年下香！”
邊瑜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們口中的“小秦總”不會是……秦宥？
而那個“狠心拋棄他、嫌他年紀小的渣女”，不會……是在說她吧？
這都甚麼跟甚麼。
她還沒從思緒中緩過神，就聽見主管在門口喊她的名字。
“邊瑜，正好你在。下週啟動的那個秦氏專案，對方特意指名要有海外背景的專案經理參與對接。你剛回來，最合適，這個專案就由你主要負責。”
“是哪家公司？”
“秦氏，可是業內頂尖的大集團，好好表現。”主管說著，推過來一張便籤紙，“這是他們那邊專案對接人的聯絡方式，你儘快加上溝通一下。”
回國後的第一個專案，甲方竟然就是秦氏。
邊瑜接過紙條，垂眸看去。
不是秦宥。
紙上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名字。
*
秦宥的指尖無數次劃過手機螢幕，聊天介面依舊安靜。他蹙了下眉，將手機反扣在桌上，抬眼正看見邵則推門進來。
“來得正好，上週讓你去對接啟程的專案，進展怎麼樣？”
邵則走到桌前放下文件：“已經對接了，初步方案他們也接收了，說會盡快反饋。”
秦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既然如此，為甚麼對方還沒跟我聯絡？”
邵則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小秦總，這種前期的接洽，哪有一上來就直接打擾你的？都是先跟我這邊對接確認的。要是每個專案的經理都直接來找你，你這一天就不用幹別的了。”
“不用走那麼多流程，”秦宥打斷他，“這個專案讓那邊直接跟我對接。”
邵則遲疑地看了他一眼，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異常，還是點點頭：“行……那我將您的聯絡方式推給對方負責人？”
秦宥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就在邵則準備轉身時，他又忽然開口：“等等，去訂個餐廳。”
邵則停步：“會議室是嗎？我馬上聯絡……”
“要小包間。”秦宥打斷，讓邵則微微一愣，“環境安靜些，最好能看風景。”
邵則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作為秦董派來跟著這位少爺的助理，他跟了秦宥兩年，清楚這位小秦總極少參與應酬場合，更別說主動提出這樣的安排。
更搞不懂怎麼一個普通的合作專案，要指定有海外背景的人來對接，還對接待規格這麼上心。
邵則按下疑問，確認道：“那以後類似的接待，都按這個標準來？”
“就這次。”
“好的，我這就去安排。”邵則應下，走到門口時，腳步卻又頓住。他轉過身提議，“小秦總，你要是真這麼重視這個專案，不如直接跟明小姐打聲招呼？明氏那邊要是願意推動，進展肯定更快。”
秦宥翻頁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眼：“啟程……是明氏旗下的？”
邵則被問得一愣，點頭道：“是啊，啟程一直是明氏的子公司，海外業務也是早年併購後整合的……”
他說到這裡，話音忽然微妙地頓住，視線落在秦宥看不出情緒的臉上，某個模糊的關聯悄然浮現：“等等……該不會啟程的經理就是你以前那個……”
透過秦宥瞬間抿緊的嘴唇和略顯僵硬的神色，邵則頓時恍然大悟。
怪不得小秦總這麼上心！
邵則的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嘴角若有若無地彎了一下。
秦宥抬眸睨他一眼，丟過去一個“再問削你”的眼神。
“別讓老頭子知道。”他說。
邵則斂了神色，點頭道：“放心，我絕對守口如瓶，不跟秦董多說半個字。餐廳保證訂得漂亮，絕對安靜、海景、有格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