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直接跟我談？
邊瑜推開餐廳包廂門時，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
臨窗的座位視野極佳，將城景與海面盡收眼底。商務洽談居然選在這裡。
她從包裡抽出膝上型電腦和文件夾，在長桌一側鋪開。動作間，手肘不慎碰落了簽字筆。筆滾過地面，停在對面椅子下。
她俯身去撿，指尖剛觸到筆桿，包間的門被推開。
光線變化，一道身影立在門口。
她視線受阻，只見一雙黑色皮鞋停在眼前，褲線筆直。邊瑜迅速抓起筆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她閉眼穩了穩，把頭髮別到耳後，掛上職業微笑。
“邵經理吧？稍等——”
笑容凝固在臉上。
秦宥站在她對面兩步遠的地方，不知已經看了多久。淺灰色西裝筆挺，襯得他修挺而利落，蓋去了她記憶裡那個少年的影子。
她握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筆撿到了？”
“你……”邊瑜抬起眼，聲音卡在喉嚨裡。
秦宥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才動了動唇：“好久不見。”他頓了頓，語速放得很慢，“邊瑜。”
她深吸一口氣：“你怎麼在這裡？”
“我是秦氏現在的負責人。這個專案的方案和條款，需要我親自過目。”
“可是……”
“怎麼，見到我很意外，你不想直接跟我談？”
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門被敲響，她的主管陳婧已經推門而入。
“哎呀！實在抱歉，臨時接了個總部電話，耽擱了！”陳婧四十出頭，是邊瑜回國入職後的直屬上司，一進來就熱情地打招呼，“這位是秦總吧，您好！我是啟程科技專案總監陳婧。”
秦宥顯然沒料到還有旁人，微微怔了一下，神色收斂了幾分，換上慣有的距離感：“你好，我也剛到。”
陳婧沒察覺出任何異樣，笑著坐下，很自然地轉向秦宥：“那就好！對了秦總，給您介紹一下——”
她側身示意了一下邊瑜：“這是我們公司的專案經理，邊瑜。剛回國，海外背景和專案經驗都很契合貴司的要求，能力絕對沒得說！這次初步的方案構想，她下了不少功夫。”
陳婧很自然地用眼神示意邊瑜。
邊瑜不得不站起身，朝秦宥的方向略微欠身：“秦總，您好。”
這聲稱撥出口，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秦宥抬眼，看見邊瑜那副裝作素不相識的樣子，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伸手回握，掌心相觸時卻沒有立刻鬆開：“邊經理，是嗎？”
“是。”邊瑜迎著他的目光，隨即抽回了手。
陳婧適時接話，語氣熱絡：“秦總，那讓小瑜先給您講講我們初步的思路？”
秦宥沒說話，極輕地點了下頭，示意她開始。
邊瑜指尖在膝上型電腦觸控板上輕輕一劃，將螢幕轉向對面。
“秦總，陳總監，我先從專案背景和核心思路開始彙報。”她儘量冷靜，隨著講解找回了節奏。
從秦氏集團的需求分析，到啟程科技的執行力，每處都說得都頭頭是道。
陳婧偶爾在關鍵節點上插話，補充公司的資源優勢。
秦宥聽得很安靜。他的視線大部分時間落在她的電腦螢幕上，偶爾會移開，掠過她的臉。
她的講解清晰，姿態從容。
但秦宥聽著，心思卻有些飄忽。
她真的完全把他當成了一個陌生的，需要攻克的甲方。
“……這是為秦氏專案準備的初步框架。”
邊瑜按下電腦上的最後一張圖表，抬眼看向對面。
“秦總，請您指正。”
邊瑜話音剛落，陳婧笑著看向秦宥：“秦總，您看這方案有甚麼看法……”
“思路可以。”他開口，“對我們業務的瞭解，也算深入。”
陳婧神色一鬆：“秦總滿意就好……”
“不過，”秦宥話鋒一轉，“選擇合作伙伴，看重的不僅僅是方案的專業度……”
陳婧追問：“秦總的意思是……？”
秦宥抬起眼，這次直接看向邊瑜。
眼神有些意味深長，似乎還有一絲被她公事公辦的態度所勾起的不悅感。
“還要看合作的誠意，以及長期合作的穩定性。”
“打個比方。如果遇到看似各方面都很合適，專案剛上正軌，結果……對方毫無徵兆地說走就走。”
“這種合作方，是不是很……令人失望？”
包廂裡忽然安靜下來。
邊瑜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緊。
陳婧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接上話：“秦總顧慮的是穩定性。這點您放心，我們啟程在業內口碑一向很好，合作過的客戶續約率非常高。”
秦宥不置可否，只問：“這個專案，你們預估週期多長？”
陳婧看向邊瑜。
邊瑜迎上他的目光：“正常推進的話，三到五個月。”
秦宥點了點頭。
“方案的大方向沒問題。”他停了一下，“但幾個關鍵節點的風險評估不夠細，尤其是技術落地和人員交接部分……”
他的目光掃過邊瑜：“希望在下一版，能看到更詳細的內容。”
陳婧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這是有合作有戲。她立刻接話：“秦總提的這點特別關鍵，我們儘快調整！”
“還有，”秦宥不緊不慢地繼續，“這個專案週期不短，合作一旦達成，中間環節需要反覆磨合。我希望對接的人能全程跟進，隨時響應，並且對我們需求有足夠深的理解。”
陳婧幾乎不假思索：“這小瑜最合適！方案是她從頭跟的，後續對接她肯定能負責好！”
秦宥似乎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轉向陳婧，語氣如常：“既然這樣，後續的方案修改和具體對接，為了效率，讓邊經理直接跟我同步吧。”這才看向邊瑜，補了一句，“溝通方式，看情況定。”
甲方的核心負責人要直接對接，這是求之不得的合作訊號。
陳婧喜出望外，立刻對邊瑜說：“小瑜，這專案你全權負責，所有細節必須跟秦總親自確認！”她說著就用眼神催促，“快，跟秦總留個聯絡方式。秦總這麼信任，你務必做到事事有迴音，千萬別出紕漏。”
“聯絡方式我讓助理推給你。”秦宥說著，又問道，“新方案明天能出來嗎？”
“一天的話……”
時間確實太緊。邊瑜下意識想商量，可抬眼就撞上陳婧灼灼的目光。她話到嘴邊轉了個彎：“……可以。”
“好。”秦宥站起身，拿過外套，“那你明天帶著方案，到我公司來一趟。”
邊瑜一愣：“去您公司？”
“合作講究效率，我明天行程也滿，這樣最節省時間。”秦宥看向她，語氣平淡，“怎麼，邊經理不方便？”
“……方便。”
“那明天見。”
邊瑜握著的手機輕輕一震。
螢幕亮起，是邵則的訊息：
「邊經理，專案最終決策還需要我們總經理秦宥先生親自過目。這是他的聯絡方式，後續方案細化版本和具體事宜，請直接與他溝通。他今天下午會親自過去跟您面談。」
他今天下午會親自過去……
邊瑜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慢慢抬起眼，看向對面的人。
所以他不是臨時頂替，而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坐在這裡的會是她。
幾乎同時，秦宥放在桌面的手機螢幕也亮了一下：「已按您交代，將需要直接和您對接的訊息告知邊經理了。」
他按熄螢幕，抬眼對上邊瑜來不及完全收起的怔愣。
“好的秦總，明天見。”
秦宥點了點頭：“今天先這樣。”
陳婧跟著起身，話裡帶著壓不住的喜氣：“秦總您慢走！後續我們隨時配合！”
秦宥點頭算作回應，轉身朝門口走去。
離開前，他的腳步在邊瑜旁邊短暫地停了一瞬。
邊瑜正低頭合上電腦，感覺到那片陰影籠罩下來，動作微僵。
直到包廂門重新合上，陳婧才轉回身，滿面春風地拍了拍她的肩：“太好了！開門紅啊小瑜！秦總這人看著是挺難接近，但對專案細節抓得這麼細，說明是真上心。你抓住機會，好好表現！”
邊瑜勉強笑了笑，低頭收拾東西。
*
她熬到凌晨一點，總算把方案改完。
盯著秦宥那個沒換過的頭像看了幾秒，她才把文件發過去。
幾乎是同時，那邊回了訊息。
秦宥：「明天十點，帶過來面談。」
隨後發來的，是他公司的地址定位。
邊瑜沒來過秦氏集團大樓。以前和秦芸閒聊，也只是知道這棟大廈的大致位置。
邊瑜從沒去過秦氏。第二天上午，她按導航找到那棟玻璃寫字樓，在樓下仰頭看了看，確實氣派。
電梯門再開時，外面已經站著個穿襯衫西褲的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
“邊小姐嗎？”他問。
邊瑜點頭。
“你好，我是邵則，秦總的助理。”他說話時多看了她一眼，側身讓開，“這邊請，秦總在辦公室等您。”
邊瑜跟著他往裡走。
她隱約覺得，這位邵助理對她有種過於周全的客氣。
邵則在一扇門前停下，輕敲兩下。
“進。”
他推開門，側身示意：“秦總，邊小姐到了。”
辦公室裡，秦宥正對著電腦螢幕。他“嗯”了一聲，沒抬頭。
邵則帶上門離開了。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秦宥又點了幾下滑鼠，才抬眼看她。視線掃過她眼下淡淡的青色時，停頓了一瞬。
“秦總，早上好。”邊瑜開口，語氣有些疏離。
秦宥皺了下眉：“沒別人的時候，還要這麼叫我？”
“不然呢？”邊瑜反問，“叫你秦宥，方案就能過嗎？”
他嘴角繃緊了：“邊瑜，你眼裡就只有方案了？”
“工作時間談工作，”她語氣平穩，“不給甲方添困擾，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言下之意是：你也別來困擾我。
秦宥臉色沉了沉：“好，公私分明。”
邊瑜：“秦總，我在哪裡講？”
“過來。”
“？”
秦宥用眼神示意桌側的介面：“不是要投屏？線在我這邊。”
邊瑜看了眼那個介面，直覺告訴她會議室應該有更常規的投屏方式，但她還是抱著電腦走了過去。
接上，螢幕沒反應。
拔下來，重插，還是沒反應。再試一次，依舊黑屏。
她就站在秦宥身側不到半米的地方，反覆折騰那個轉換器。秦宥沒說話。
……
邊瑜終於抬起頭：“你裝置壞了。”
秦宥嘴角抬了一下，從她手裡接過線，不知道按了哪裡，側邊的螢幕瞬間亮起。
“哦，”邊瑜說，“還得是秦總才搞得定自己的裝置。”
秦宥嘴角又抬了一下。
邊瑜頓了頓，順勢看向寬敞的辦公室：“這螢幕真大，裝置也好。在這麼好的環境辦公，效率肯定高。秦氏不愧是上市公司。”
秦宥臉上的線條明顯緩和了些。
看來多說兩句好話確實管用，他好像被誇爽了。
領導教的沒錯，把甲方誇開心了，後續給她過方案能順利些。
邊瑜想起陳婧的叮囑，目光掃過整面的落地窗，語氣更自然了些：“秦總的辦公室真氣派。這格局和視野，簡直是風水寶地。”
“行了，”秦宥好像心情不錯，語氣鬆了些，截住了她還沒說完的奉承，“知道你想要甚麼了。開始講吧。”
聽到他這麼說，邊瑜心下一鬆。
知道了就好，她也好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