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甲方按在辦公室的一天
邊瑜手中的翻頁筆在螢幕上划動,認真講解。
秦宥幾乎不插話。可每次他開口,邊瑜就覺得腦袋隱隱發緊。
“停一下。”他忽然說,手指在平板螢幕上點了點,“這裡再講一次。”
“……是哪部分?”邊瑜停住。
“這一段。”他指尖劃過好幾頁內容。
“……”
邊瑜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真沒聽懂還是假沒聽懂。
不過,他那副樣子竟讓她恍惚了一瞬,像是回到很多年前,她給他講課的時候。
這麼多年過去,他現在依舊是甲方。
“……好。”她按下那點異樣,又解釋了一遍。
“秦總,這樣清楚了嗎?”
“嗯。”他應了一聲,手指卻點向另一處,“但這裡要改。”
“哪裡?”
他指出了三處。
邊瑜記下,合上電腦:“我出去改,很快。”
“不用出去,”他抬手,指向辦公室另一側那張空著的辦公桌,“就在這兒改。”
邊瑜看了一眼那張桌子,寬敞整潔,裝置齊全,沒甚麼使用痕跡。
“那我借用一下,儘快改完。”
“那張桌子沒人用,”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
邊瑜頓了一下:“我還是出去吧,不打擾你工作。”
“怎麼,對這裡不滿意?”他抬起眼,“外面沒空位,你就在這裡改。”
“這裡沒插座。”邊瑜拍了拍電腦,找了個實在的理由,“我電腦快沒電了。”
她微微偏了下頭,目光落向他辦公桌下方:“不出去的話,你把排插借我也行。”
秦宥頓了一下:“……我沒排插。”
“那我還是出去問問吧。”
“等等。”秦宥叫住她,拉開自己那把椅子,示意她過來,“這位置給你坐,這裡有插座。”
邊瑜愣了愣。
“怎麼不動,方案不改了?”他抬眼催她。
見他這麼客氣,邊瑜沒再推辭,抱著電腦水靈靈地坐進了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椅。
果然沒有排插,插座是嵌在桌板內側的。她俯身插好電源。
秦宥已經拿起手邊的文件,朝那張備用桌走去。
辦公室門被輕敲兩聲推開。助理端著兩杯茶進來,看見兩人調換的位置,腳步頓了一下。
秦宥微微點了下頭。
助理將一杯茶放在他面前,另一杯則輕輕擱在邊瑜手邊,安靜地退了出去。
茶水溫熱,杯沿飄著淺淺的白氣。秦宥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喝點茶,提提神。你剛才已經連著打了兩個哈欠了。你不是一直喝不慣咖啡麼。”
“謝謝,我會好好幹活的。”
“……”
她一改就是兩小時。
期間不斷有員工進來彙報工作。
每個人推門進來時,目光都會先落在坐在主位的她身上,然後微微愣住,隨即移開視線,假裝自然地走向窗邊那張備用桌前的秦宥:“秦總,這份文件需要您籤……”
邊瑜低著頭,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中午時分,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間。剛進隔間,就聽見外面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聽說了嗎?啟程科技那個專案,小秦總直接把乙方的人按在自己辦公室裡改方案……還是讓人家坐他位置上改。”
“千真萬確!我剛送文件進去親眼看見的。嘖,小秦總太狠了,這是要盯著改到滿意為止啊……”
“好可憐的乙方!”
“……”
邊瑜推門出去時,正撞上在洗手檯前補妝的兩位女同事。三人目光在鏡中相遇,那兩人明顯一愣,隨即露出一種混合著尷尬與同情的表情。
其中一位甚至朝她輕輕點了點頭,小聲說了句:“加油!”
“……謝謝。”
*
邊瑜推門回到辦公室時,秦宥正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幾個餐盒在茶几上攤開,他正低頭拆著包裝。
聽見她推門的聲音,他側過頭來看她。
“回來了?剛好到午飯時間,點了些東西,一起吧。”他朝自己對面的空位微微示意。
邊瑜走過去,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兩副碗筷。
番茄胡蘿蔔燉牛肉,蘆筍炒蝦仁,香煎鱈魚,山藥紅棗鴿子湯。
都是她從前愛吃的口味。
“你們公司對合作方這麼周到?”
“嗯,”他應了一聲,將拆好的筷子放在身旁那個空位前,“畢竟要請你改方案。”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算加班餐。”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出去吃。”
“這棟樓附近用餐的地方,這個點去,排隊至少要等一小時。你想下午三點再回來開工?”
“可以嗎?”
“可以甚麼?”他打斷她,“三點半我有會,可沒空聽你的方案。”
空氣靜了幾秒。秦宥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怕她有無謂的顧慮:“放心,不用你出錢。我點多了,不想浪費。”
邊瑜終於在他對面坐下,動作有些緩。秦宥將那盅湯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點湯。”
她起初吃得很安靜,小口小口地送著飯,只夾離自己最近的那碟菜。
直到她第三次伸向同一份菜時,秦宥忽然開口:“光吃這一盤,怕我在其他菜裡下毒?”說著,往她碗裡夾了塊肉。
她低聲回了句:“你點的菜,毒死了也算工傷。”
秦宥唇角勾了一下:“算得這麼清楚?那趁活著,多吃點。”
她沒再說話,自己低頭安靜吃飯。
秦宥也不說話。邊瑜見他真的只顧自己,目光不再落在她身上,心裡那根繃著的弦不知不覺就鬆了,越吃越快。
筷子戳進米飯,和著牛肉一起塞進嘴裡。一口接一口,吃得有些急,像在跟誰較勁。
秦宥看著她這樣,沒打擾。
直到有些看不下去。
在她持續飛速進食好幾分鐘後,他終於忍不住提醒:“慢點吃,別噎著。沒人跟你搶。”
邊瑜抓起水杯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把嘴,抬眼看他:“三點半前要改完方案,秦總忘了?”
說完又埋下頭去扒飯。
“我也沒催你呀。”秦宥失笑,搖了搖頭,“改不完就算了,慢點。”
碗底空了。她“哐當”一聲放下碗筷,抽紙巾擦了擦嘴:“我吃好了。”
話音未落,她已經轉身,快步走向她的……哦不,是秦宥的辦公桌。
秦宥望著她的背影,怔了片刻:“你吃這麼狼吞虎嚥,就為了早點回去工作?”
“哪個打工人吃午飯不是為了有力氣繼續工作。”她頭也不抬,敲下鍵盤,順勢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語氣硬邦邦的。
秦宥沒再說甚麼,起身收拾餐盒,繫好垃圾袋拎出去。回來時,他走到辦公室側面,推開了一扇不顯眼的門。
邊瑜這才發現那裡藏著一個房間。
總經理辦公室附帶休息室並不奇怪,秦宥需要午休也不奇怪。奇怪的是,秦宥站在那扇敞開的門邊,對她說:
“進來。”
邊瑜敲鍵盤的手一頓,半轉過身:“你跟我說話?”
秦宥站在原地,神情平靜:“這裡除了你跟我,還有別人?”
邊瑜沉默了幾秒,扯了扯嘴角:“秦總,我愛崗敬業,老實本分。請自重。”
秦宥聽笑了:“想甚麼呢,你自己睡。床品都是新換的。”他頓了頓,“你別告訴我,你打算中午不休息。”
“我趴桌子就行。”
“你昨天不是熬到凌晨?”秦宥說,“這樣下去,我不知道專案還能不能按時推進。”
邊瑜抿住唇,不說話了。
見她不動,秦宥轉身走回房間內的櫃子前,抽出一條淺灰色的薄毯:“還怕我對你做甚麼嗎?”
說完,他徑直走向靠牆的長沙發,將毯子隨意往身上一搭,閉上了眼睛:“隨你吧,我先睡了。”
邊瑜一開始是想硬撐的。
十幾分鍾後,發現確實撐不住,眼皮開始打架。
鍵盤聲在過分安靜的室內顯得突兀,她覺得自己再敲下去,秦宥這一中午也別想睡了。
她偏過頭,悄悄看了一眼。
他閉眼躺在沙發上,一雙長腿有些委屈地蜷著,毯子蓋到腰間。
那張床空蕩蕩的,整潔得過分。
她猶豫了一會,慢慢踱過去,在床上躺下了。
閉上眼,卻睡不著。
睜開眼,正對著沙發上的秦宥。
他閉著眼,面朝她這邊。暖調的暗光裡,那張側臉的線條似乎比清醒時柔和了許多。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和他在影院。電影演到一半時,他的頭忽然輕輕歪過來,靠在了她肩上。呼吸均勻綿長,竟就那麼睡著了。銀幕的光明明滅滅,照著他安靜的睡顏,也是這樣溫和。
邊瑜好像看見他睫毛極輕地動了一下,匆忙閉上眼。
房間裡太靜了,靜得能聽見空調細微的風聲。秦宥幾乎沒有呼吸聲,這種安靜讓她有些不自在。
她沒忍住,再次睜開眼,偷偷望過去。
這次,卻正正撞進一雙不知何時已然睜開的眼睛裡。
昏暗的光線模糊了表情,兩道視線無聲地碰在一起。
他的嘴唇似乎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
邊瑜搶先一步閉上了眼睛,猛地翻過身,背對著他。
看甚麼看。不是說困了嘛,還不睡覺。
她昨晚改方案實在熬得太晚,強撐的精力耗盡,睏意湧來,她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意識沉浮間,還做了個混沌的夢,夢裡秦宥一遍遍把方案推回來,她憋著一肚子反駁的話沒敢說。
再醒來時,房間依舊被遮光簾籠罩在一片舒適的昏暗裡,腦袋昏沉沉的。她眯著眼,抬手看錶——下午四點。
怪不得暈得厲害,睡過頭了。她心裡一沉,掀開薄被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推門出去。
秦宥正坐在辦公桌後,聽見動靜,從文件上抬起眼來看她。
“醒了?”
“你不是三點有會嗎?”邊瑜問。
“開完了。”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幾份文件,電腦螢幕幽幽地亮著,手邊一杯咖啡已經見了底。
“……不好意思,沒聽到鬧鐘。”
“是我關了。”秦宥放下手中的筆,拿起旁邊的茶壺,倒了杯溫茶,“鬧鐘響了一次,你沒醒,我醒了,就順手摁掉了。”
他將水杯遞到她面前。
邊瑜下意識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
“謝謝。”
“睡這麼沉,是有多累。”
“還好。”她低頭喝水,掩飾那點不自然。
秦宥:“方案的事,我沒逼你今天必須弄完,該休息就休息。”
邊瑜:“不是你說的重視效率麼。”
“我那是……”他話到嘴邊又止住,只搖了搖頭,“反正你不用這麼拼。”
邊瑜看向她上午用的位置,秦宥的辦公桌已經被新的文件佔滿。
秦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解釋道:“剛才他們送文件進來,放這桌上了,我就坐著處理了一會兒。”
“那我挪過去。”邊瑜說著就去搬自己的膝上型電腦。
“你可以坐在這邊。”秦宥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他剛才特意清理出來的。
“不用,電腦充好電了。”邊瑜已經抱著電腦朝旁邊的小會議桌走去,“我快改好了,下班前能給你。”
秦宥看著她走向遠處的背影,忽然開口:
“滿眼都是方案,就這麼著急?”
“秦總付錢不就是要方案的麼?”邊瑜側過臉,像在自言自語,“方案不滿意,我隨時可以調。但你好像一點也不急。”
她停頓了一下,像開玩笑:“我差點以為你沒甚麼合作意願呢。”
秦宥像是被她這句話輕輕噎了下,隨後苦笑道:“我沒想為難你。”
邊瑜指尖一頓,抬起眼看他,又很快垂下視線。“嗯。”
她原本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秦宥的反應會這麼大。
到了下班時間,她手頭的部分果然還差一些。
秦宥沒有催。整個下午他都在處理工作,好像抽不開身。
於是她合上電腦,打算帶回家繼續。
收拾好東西要走的時候,秦宥說他手頭還有些事要處理,就不送她了,路上注意安全。
邊瑜點了點頭,心想大可不必。就算他不忙,她也沒打算讓他送。
*
邊瑜把改到一半的方案儲存好,看了眼時間,打車去了中學后街。
這家開了快二十年的小吃店,招牌從“小林小吃”褪色成“老林小吃”,林老闆也從小林變成了老林。店面還是那麼大,六張木桌,塑膠凳,牆上貼著泛黃的選單,角落裡那臺老空調哼哼唧唧,製冷全靠心理作用。
後來吃成了習慣,就成了她們倆都知道的老地方。
邊瑜掀開布簾進去,秦芸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裡轉著茶杯。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睛彎起來。
“來啦。”
邊瑜在她對面坐下,把包擱在凳角。
“路上堵了一會兒。”
“沒事,我也剛到。”秦芸把選單推過來,“還是老樣子?”
“嗯。”
秦芸朝櫃檯揚了揚手:“林叔,一份海蠣煎、一份炸五香、一份烤青花、兩個沙茶麵,再加一壺梅子酒!”
後廚傳來熟悉的應聲:“好嘞!”
邊瑜看著她熟稔地報完菜名,忽然笑了一下。
“笑甚麼?”
“沒甚麼,就是覺得,這麼多年了,點菜的還是你。”
秦芸也笑了,扯了張紙巾擦桌子:“那可不,你點菜水平不行,老踩雷。”
“我甚麼時候踩過雷?”
“大三那年,你非要帶我去吃那家新開的雲南菜,點的那個甚麼……撒撇,我吃完回去拉了兩天。”
邊瑜想起來了,忍不住笑出聲:“那是我室友推薦的,說特別正宗,帶你嚐嚐鮮。”
“正宗的代價也太大了。”秦芸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著她,“回來還習慣嗎?”
“還行。”邊瑜也喝了口茶,“就是時差還沒倒利索,晚上睡不著,白天困。”
“工作呢?”
邊瑜頓了一下。
“在給你弟改方案。”
秦芸一口茶嗆在嗓子眼裡。
“……咳咳,甚麼?”
“秦氏的專案。”邊瑜把茶杯放下,語氣平平的,“我最新一個專案,甲方是你們秦氏。”
秦芸擦著唇角,表情有些複雜:“這我還真不知道。”
“你家的事情你是都不參與。”邊瑜說。
“先讓我弟弄著。”秦芸頓了頓,“他現在弄得挺好的。”
邊瑜沒接話。
海蠣煎先上來了,金黃的蛋液裹著肥嫩的海蠣,邊緣煎得微焦。秦芸夾了一筷子,沒放甜辣醬,直接送進嘴裡。
邊瑜沒動筷子。
“他怎麼知道我回國了。”她忽然開口,“你告訴他的?”
“冤枉啊,我可沒有。”秦芸抬眼,放下筷子,認真地補了一句,“我真的沒說。我答應過你的。”
邊瑜垂下眼:“知道了。”
她夾起一筷子海蠣煎,乾巴巴地送進嘴裡。
秦芸看著她的側臉,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沙茶麵上來了。濃郁的湯底,油豆腐吸飽了湯汁,豆芽脆生生的。林叔把碗擱下,多看了邊瑜一眼。
“小邊好久沒來了啊。”
“林叔,我出國三年了。”
“哦哦,難怪。”林叔擦擦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轉身回了後廚。
秦芸低頭攪著麵條,邊瑜看著她,忽然開口:“我們單位有一個謠言。”
“嗯?”
“說秦家小公子心裡有個多年前的白月光,那個白月光拋棄了他,出國了,頭都沒回。”
秦芸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
“這個故事我聽過。”她開了瓶梅子酒,語氣帶著點回味,“我還挺磕的。”
“你磕甚麼。”
“磕深情男主啊。”秦芸說,“你聽聽這個人設,長得好,偏偏一顆心拴在一個人身上,三年不挪窩。寫小說都不敢這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