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這兒多待幾天，委屈你了？
邊瑜沒說話，低頭喝茶。
秦芸看著她，忽然問：“你們見過了？”
邊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專案對接，見過三四次吧。”
秦芸“哦”了一聲。她把空瓶放回桌上，又開了一瓶。
邊瑜看著她倒酒的動作，忽然說：“我發現這次回來，你好像變了。”
秦芸的手頓了一下：“哪變了？”
邊瑜想了想：“你以前會勸我談戀愛，現在你不勸了。”
秦芸把酒瓶放下。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店裡的暖黃燈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和了幾分。她開口：“就是覺得，感情這事，挺難的。”
邊瑜看著她，半開玩笑道：“還有讓你難的時候。”
但秦芸沒笑，她只是扯了扯嘴角，把那杯酒喝完了。
邊瑜忽然不知道說甚麼。
她看著秦芸的側臉。她們認識十幾年，秦芸笑起來眼尾彎彎的，生氣時嘴角會往下撇，煩心的時候喜歡轉杯子，轉得越快說明心越亂。
此刻杯子在秦芸手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她從來沒有看過這個狀態下的秦芸。
“阿芸。”她叫了一聲。
秦芸抬眼：“……嗯？”
“你不開心啊？”
秦芸愣了，然後笑了一下：“沒有，我就是話多，你別往心裡去。”
她把那個被指尖轉溫的酒杯推到桌角，又拿起酒瓶，晃了晃。
“那我再多嘴一句。”秦芸忽然開口，“他等了你很久。”
邊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不是替他說話。我答應過你的，不干涉你們的事。我就是想說……喜歡一個人，就珍惜還能在一起的時候。”
她像說給自己聽的，抬起頭，對邊瑜笑了一下。
“算了，不說了。”
*
邊瑜把方案給秦宥發過去時，是夜晚十點。
手機螢幕暗下去，她想著總算能消停兩天。
第二天一早，陳婧的電話就追了過來，語氣是壓不住的喜氣：
“小瑜啊，秦總那邊對合作非常重視。這樣，為了專案效率，從今天起，你就直接去秦氏辦公，秦總甚麼時候有空，你就甚麼時候跟他當面溝通。這邊我給你把其他工作都清一清，你就專心顧好那一頭，務必讓秦總滿意！”
邊瑜握著手機，沒吱聲。
“小瑜？你在聽嗎？”
“在聽，陳總監。”邊瑜回答，“就是想跟您確認下，這個安排是秦總那邊提的嗎？”
“那當然！秦總跟我提的，說跟你對接順暢！好好幹啊！”
“知道了。”邊瑜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九點整，她推開秦宥辦公室的門。
他正靠在椅背上看書，聽見動靜抬起頭，像是早有預料般。
“來了。”他說。
邊瑜站在門邊，手還搭在門把上，看著他：“秦總，我想跟您確認個事。”
秦宥放下書，看向她：“嗯？”
“昨晚發給你的最終版方案，看過了嗎？”
“看了。”
“那還有哪裡要修改的嗎？”
秦宥往後靠了靠，想了一會兒：“暫時沒有。”
“那就好。”邊瑜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陳總監早上通知我，接下來這段時間在你這邊辦公，方便隨時溝通。”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客氣：“不過既然方案暫時沒有修改意見，後續如果有需要，你線上聯絡我，或者我隨叫隨到，應該也來得及？”
秦宥看著她，眉梢微動：“線上聯絡？”
“嗯。”邊瑜微笑，“這樣不耽誤你時間。”
秦宥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需要的時候，得先聯絡陳總監，再讓她通知你？我這個甲方，想找專案負責人，還得走個流程？”
邊瑜臉上的笑容頓了頓，裡多了幾分直接：“也不用這麼麻煩的。不過，你是還有事要找我？”
“找甚麼？”
她不接話，就那麼看著他，眼裡寫著“你明知故問”。
空氣靜了幾秒。秦宥輕咳一聲：“不是你想來的嗎？”
邊瑜一愣：“我甚麼時候說想來了？”
秦宥重新看向她：“昨天不是你自己說，在我這兒辦公，心情比較好？”
邊瑜一怔。
他頓了頓，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繼續好整以暇地問：“在我這兒多待幾天，委屈你了？”
“……”
邊瑜想起昨天自己為了推進方案順口奉承的那些話，一時語塞。
好好好，原來他說的“明白”，是這麼個“明白”。
“言重了。”她抿了抿唇，很快調整好表情，“那你看，今天我們需要溝通甚麼？”
秦宥卻站起身，拿起手中的書走向會客沙發。
“不急。”他在沙發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先過來。”
邊瑜沒動：“秦總，這是……？”
“陪我看會兒書。”秦宥翻開書頁，語氣自然得像在溝通工作。
邊瑜以為自己聽錯了：“……看書？”
“嗯。”秦宥抬頭看她，眼神坦蕩，“甲方心情好了，合作推進才順利。這個道理，陳總監沒教你？”
他說的理所當然。
好像在說：我在給你機會。
邊瑜看著他，半晌，輕輕吸了口氣。
“……好。”她走過去，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您想怎麼看？”
她得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書封上：《資料探勘：概念與技術》。
秦宥將書翻到夾著書籤的一頁，指著上面某個段落旁：“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邊瑜怔了一下。這本書正好在她專業領域。雖然畢業幾年，但底子還在。她解釋了一遍。
秦宥等她說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手指又往下移了幾行：“那這個呢？”
又是一個很基礎的問題。邊瑜又答。秦宥問，她再答。一來一往。
起初，邊瑜以為他是想了解些技術背景，便也耐著性子。
問了三四個問題後，秦宥伸手按了內線電話的快捷鍵：“送些果切和零食進來，加一份蛋糕。”
邊瑜抬眸看他。
秦宥鬆開按鍵，迎上她的視線：“怎麼了？”
“你看這些是和專案有關？”
“過兩天有門考試，要複習。”
沒等邊瑜細想，敲門聲響起。助理端著托盤進來，將東西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切得整齊的芒果、火龍果和蜜瓜，旁邊配著小叉子。旁邊另有一個白色瓷碟，盛著一塊小巧的奶油蛋糕，頂上綴著半顆草莓。最邊上，是一盒她熟悉的品牌香草冰淇淋。托盤角落裡還躺著兩包薯片。
“您慢用。”助理輕聲說完，帶上了門。
秦宥的視線已經落回書頁上，翻過一頁，彷彿隨口一說：“閒著也是閒著。不吃就化了。”
邊瑜看著眼前的果切，又看了看那盒冒著涼氣的冰淇淋：“你不吃嗎？”
“我不用。”秦宥說，“給你點的。”
邊瑜的其實不太餓，但從早上到現在，應付他那些突如其來的問題，這會兒也覺得有點乏。
她垂下眼，拿起了小勺。何必跟好吃的過不去。
“那我吃了？”
“嗯。”秦宥應了一聲，目光仍停留在書頁上。
她小口吃著，偶爾叉一塊水果。吃完冰淇淋，她又嚐了嚐那塊蛋糕。
秦宥沒再問問題，辦公室裡只剩下她小口吃東西，和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
等到她終於放下叉子，秦宥看了一眼她面前基本空了的碟子，也合上了書。他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椅子：“你休息會兒，我處理點事情。”
邊瑜“嗯”了一聲，從紙巾盒裡抽出紙巾擦了擦手和嘴角，也開啟筆記本，處理了幾封不那麼緊急的郵件。
牆上的時鐘指標緩緩走向十二點。
敲門聲響起，邵則照例送來午餐。四菜一湯，依舊精準地避開了邊瑜不愛的芹菜。
秦宥從電腦前起身，走過來在沙發坐下。邊瑜也坐到了他對面。
兩人安靜地吃飯，只有輕微的碗筷聲響。
吃完飯，秦宥起身走向休息室。邊瑜開始收拾茶几上的餐盒。
“放著吧。”他停在休息室門口，“有人會收。”
“沒事，順手。”邊瑜沒停手，將餐盒歸攏進袋子。
秦宥看了她兩秒，沒再說甚麼，推門進去了。
邊瑜收拾完，洗了手，站在辦公室中央有點躊躇。休息室的門敞開著，裡面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
她最終還是沒進去，走到自己常坐的沙發邊，打算湊合著眯一會兒。剛坐下，休息室裡就傳來秦宥的聲音：
“進來睡。”
邊瑜轉頭，看見他站在休息室門口，手裡拿著那條淺灰色的薄毯。他已經脫了西裝外套，只穿著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
“我在這兒就行，”邊瑜說，“不打擾你休息。”
秦宥看著她眼下淡淡的倦色，沉默了兩秒：“你坐在外面，我睡不著。”
秦宥似乎也意識到這話有些歧義，眉頭蹙了一下，隨即生硬地補充：“外面空調風口正對著沙發，睡著了容易著涼。別感冒了，下午還要接著看書。”
“進來。”他把毯子遞過來。
邊瑜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還是站起身，接過了毯子，跟著走進去。
秦宥已經在那張對他來說有些短小的沙發上躺下了，背對著她，長腿蜷著。
房間裡很靜，遮光簾將正午刺眼的光線濾成昏暗柔和的昏黃。沙發那邊傳來細微的動靜。
她閉上眼，卻睡不著。思緒有點亂。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沙發那邊傳來一聲壓抑的呼吸。然後是布料細微的摩擦聲，像是他在翻身。
邊瑜睜開眼，盯著昏暗的天花板。
又過了一會兒，又是一聲深呼吸，這次似乎帶著點悶。
她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你……是不是感冒了？”
那邊靜了一瞬，傳來他有些低沉的聲音：“沒有。”
“那你喘甚麼？”
“嗓子有點幹。”
邊瑜沉默了一下，撐起身，看向沙發。他依然背對著她，但肩膀的線條似乎有些緊繃。
她想起剛才吃飯時，他好像喝了不少那盅有點燥熱的參雞湯。
床邊的小几上放著一瓶沒開的礦泉水。她伸手拿過來，擰開，然後起身，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走到沙發邊。
“喝水。”她把水遞過去。
秦宥轉過身，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顯得格外深。他看了她一眼，撐著坐起來，接過水瓶，仰頭喝了幾口。
邊瑜接過瓶子，放回小几上，走回床邊。重新躺下時，聽到他低低說了句：“快睡吧。”
“嗯。”她應了一聲，背對著沙發方向側躺。
再醒來時，房間裡依舊昏暗靜謐。她恍惚了幾秒才輕輕翻了個身。發現沙發上已經空了。
她坐起身，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半。
床頭櫃上，那瓶她開啟的礦泉水旁邊，多了一個白色的馬克杯，裡面是溫水，正嫋嫋冒著細微的熱氣。杯柄的方向朝著她這邊。
邊瑜看著那杯水，伸手握住杯柄，溫度透過瓷壁熨帖著手心。
她低頭喝了一口。
走出休息室時，秦宥正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上午那本書。聽見動靜，他抬眼看她：“醒了？”
“嗯。”邊瑜走過去，將手裡的馬克杯放在桌角，“謝謝你的水。”
“還不到三點，”他翻了一頁，“可以再歇會兒。”
邊瑜站在茶几旁，看著他低垂的側臉。他眼下那點倦色比中午更明顯了些。
她想起中午沙發那頭的翻身聲。
“你沒睡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