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想多關照一些
次日清晨,邊瑜提前抵達公司,將材料理好,按照順序擺在每個座位前。
林煜親自在辦公樓門口迎候客戶,一路陪同至會議室,不見昨晚的倦色。
會議過程中,邊瑜全程安靜地坐在側後方,看著林煜如何條理清晰地闡述方案,將原本的錯誤,轉化為展示團隊態度和快速響應能力的機會。
一個半小時後,客戶起身與林煜握手,語氣已轉為認可:“林總,你們的專業和效率,我們看到了。希望後續合作順利。”
送走客戶,邊瑜獨自在會議室整理散落的資料,緊繃了一早上的神經終於稍稍鬆懈下來。
門被推開,林煜去而復返。他站在門邊,目光微微落在她身上。
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溼透的襯衫,微亂的頭髮,整個人狼狽不堪,與周圍一切格格不入。
後來他也在她臉上見過隱忍、壓抑,甚至有過那種近乎認命般的平靜。
這樣一個基礎的資料錯誤,歸咎於一個剛來半年的新人?那些經手多年的骨幹,難道就沒有一個人察覺?
還是說,有人察覺了,卻選擇了沉默。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沉了沉。
再抬眼時,卻見邊瑜仍獨自站在會議桌邊,垂眸整理著散落的文件,側影單薄,眼下有一抹不易察覺的青黑,顯然是昨天熬夜留下的痕跡。
林煜突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響起:“你早飯吃過了嗎?”
邊瑜聞聲抬頭,才察覺他竟一直立在門邊,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還沒。”
從清晨忙到現在,她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樓下咖啡廳的簡餐還可以,”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隨口一提,“先去吃點東西。”
邊瑜有些意外,隨即點頭:“好的,林總。”
咖啡廳裡,邊瑜點了杯牛奶和一份牛角包。她問林煜需要甚麼,他說不餓,只要了杯美式。
不餓還跟她一起下來。
邊瑜吃著麵包,林煜坐在對面,手指在螢幕上敲擊,處理郵件。
“接下來和他們的專案對接,由你負責。”他突然開口,眼睛仍看著螢幕。
邊瑜從麵包裡抬起頭:“我?”
“今天是你全程跟進的,中途換人不合適。”他這才抬眼,“正好借這個機會鍛鍊一下。”
邊瑜有些愕然。在剛才的會上,林煜從頭到尾沒有提過那個錯誤出自她手。
“可是,這次本就是因我的失誤而起,你還放心把後續交給我?”
“每個人都會犯錯。”林煜放下手機說,“但在職場上,錯誤的代價很少由犯錯者獨自承擔。它會擴散,牽連整個團隊,消耗客戶信任,甚至動搖合作基礎。這一點,你這幾天應該已經體會到了。”
邊瑜默然點頭。
“所以重要的從來不是錯誤本身,”他的聲音平穩,“而是你如何面對它、修正它,以及如何讓自己不再犯同樣的錯。”
邊瑜有些意外。她原以為林煜是那種容錯率很低的領導。
“既然這個專案因你而起,那就由你跟到底。完整地走完這個過程,比做方案更有價值。”
邊瑜怔了怔,隨即認真點頭:“我明白了,謝謝林總。”
她隱約感覺,林煜沒有刻意責罰,反而在幫她兜底。
兩人身側不遠處傳來一個含笑的女聲:“不愧是林總,早餐時間也不忘指導下屬。”
邊瑜轉頭,看見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她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套裙,視線與邊瑜短暫交匯,隨即落向林煜。
那人的眼神先是與她有片刻交集,隨即落向林煜。
邊瑜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悄然掠過。從林煜的神色上,她隱約覺得這倆人之間有過故事。
“你怎麼在這兒?”林煜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淡。
女人笑了一下,開口道:“來你們公司,要麼是談業務,要麼是跟業務。”
林煜:“你要跟我們談業務?”
“我是他們今天請來的顧問。”喬琳娜坦然道,“本來呢,如果上午的談判需要第二輪磋商,就該我上場了。”她聳聳肩,“不過現在看來……林總親自出馬,顯然一輪就穩住了局面。”
林煜抬眼:“德誠甚麼時候開始接這種案子了?”
“上個月。”喬琳娜笑了笑,“獨立出來後,我總得拓展自己的客戶吧。”
她轉而向邊瑜伸出手,笑容明豔:“你好,我叫喬琳娜,可以叫我Jo。”
邊瑜禮貌地握了握手:“你好,我是邊瑜。”
“你找我甚麼事?”林煜打斷她。
“一定要有事才能和前夫說句話?”喬琳娜挑眉,“咱們好歹也是和平離婚,不用這麼老死不相往來吧?”
邊瑜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
上司和前妻意外重逢的戲碼,居然被她撞上了。
“我正好吃完了。”她迅速起身,“你們聊。”
“不用。”林煜的聲音同時響起,“沒有需要單獨談的事。”
喬琳娜輕笑出聲,搖了搖頭:“這麼多年,你還是老樣子。連敘舊的時間都不肯給?”
“有公事可以直接約時間。”林煜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示意邊瑜,“走了。”
他沒再看喬琳娜,轉身朝門口走去。
喬琳娜也不惱,反而將視線轉向正要跟上的邊瑜,眨了眨眼,聲音壓低了些:“在他手下工作,挺辛苦的吧?這人對自己對別人,都一樣嚴苛。”
邊瑜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這人啊,把界限劃得太清楚,世界裡好像只有對錯,沒有中間地帶。”喬琳娜輕嘆,語氣裡聽不出是抱怨還是懷念,“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和他共事的人知道,界限在哪裡。”
“喬小姐,我先上去工作了。”邊瑜快步跟上已經走向電梯間的林煜。
電梯門緩緩合上,邊瑜站在側後方,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剛才她說的,不用理會。”林煜先開了口,“公私分明是基本準則,職場有職場的邊界。”
邊瑜順著他的話接道:“林總放心,剛才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林煜側頭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碰巧而已。”
“理解,畢竟行業圈子就這麼大,遇見熟人也很正常嘛。”邊瑜點頭應道。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覺得話題到此為止就好,便轉回了工作:“今天處理完緊急事項,可以早點回去休息。”
邊瑜抬頭看他。
“有問題?”
“沒有。只是沒想到,犯了錯還能提前下班。”
“你的黑眼圈快掉到地上了。”他瞥她一眼,“你朋友不是特意來找你?別讓人白跑一趟。”
邊瑜這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段邵覺。
“他呀,”她頓了頓,“我們之間沒那麼講究,他不會介意的。”
林煜沉默了片刻,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電梯抵達樓層,發出“叮”的一聲輕響。門開,他率先邁出。
*
和段邵覺的約飯改到了第二天傍晚。邊瑜選在了公司附近一家南洋風味小館。
木質吊扇在頭頂慢悠悠轉著,她聽著段邵覺眉飛色舞地聊這半年國內單位的各種趣事。誰又升了職,誰離職創業去了。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從前一起上班的日子。
幾杯冰鎮飲料下去,段邵覺忽然放下杯子,語氣隨意卻丟擲一個重磅訊息:“我打算離開啟程了。”
邊瑜夾菜的筷子微微一頓。
暖黃燈光落在他帶笑的臉上,照出幾分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她沉默片刻,放下筷子:“怎麼這麼突然?”
“也不算突然吧,”他笑了笑,用吸管攪動著杯子裡的冰塊,“我去啟程本就是一時興起。兩年了,玩也玩夠了,總得回去乾點正事。”他說得輕描淡寫。
邊瑜低低“嗯”了一聲。他家庭條件好,她一直隱約知道。只是沒想過會離開得這樣快。
“其實這次來新加坡,除了看看你在這邊過得怎麼樣,也是來告個別的。”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比剛才認真了幾分,“下次再見,我們可就不是背靠背作戰的同事了哦。”
“打算去哪裡高就?”她順著話問。
“家裡公司安排了個位置,得回去乖乖當差了。老頭子催了好幾次,再不回去報到,耳朵要起繭子了。”他語氣平淡,隨即,很快又揚起那種彷彿甚麼都不在乎的笑,半真半假地問,“怎麼樣,以後你回國了,會不會順便來濱城看看我?保證招待周到。”
“你又不是要遠走高飛,說的跟離別了似的。”
“你還會回濱城的吧?”他問。
“我肯定會回濱城的啊,”她點頭,“那裡畢竟是我老家。”
“那就好。”
邊瑜順著他的玩笑往下接:“就怕到時候段總貴人多忘事,不認得我們這種小角色了。”
“我不會不認得你。”段邵覺的話,像一句不能深究的玩笑。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來,輕鬆地轉移了話題:“畢竟當年要不是先認識了你,我可能都不會踏進啟程。好歹也是初代同事,你這地位還是不一樣的。”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給我這份殊榮?”邊瑜也笑。
“嚐嚐這個,”他將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味道還挺正宗的。比你以前在公司老是加班點的那家外賣強點吧?”
段邵覺忽然想起甚麼,接著說:“對了,你聽說了嗎?啟程的母公司明氏,最近和秦氏達成了戰略合作。訊息還沒完全對外公佈,但圈子裡已經傳開了。”
邊瑜的指尖收緊了一下。
她垂下眼,撥弄著盤子裡的肉,聲音平靜:“是嗎?挺好的。”
“聽說這次合作規模不小,後續很多專案可能都會跟秦氏那邊聯動。說不定你以後工作上,也會接觸到那邊的人。”
她扯出一個笑:“那麼大的集團,就算有合作,具體事務也輪不到我。”
“那倒也是。”段邵覺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夜晚溼熱的空氣重新包裹上來。
“就送到這兒吧。”段邵覺在路邊停下,轉身朝她笑了笑,“回去路上小心點。一個人在國外,照顧好自己。”
“知道啦。”邊瑜說,“你回去以後也正經點,別太吊兒郎當了。”
“這還沒走呢就開始說教了。”他故作不滿,隨即張開手臂,“來個告別擁抱吧,工友?下次見面可不知道甚麼時候了。”
邊瑜愣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麼回應。
段邵覺突然被後面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撞了個趔趄,身子向旁邊歪去。
“哎喲!”他吃痛地揉著肩膀,看著那人匆匆離開的背影,“真是的,好不容易烘托的離別氛圍都沒了。”
邊瑜忍不住笑了:“看來老天都不讓你煽情。”
“行吧,天意。”段邵覺也笑起來,恢復了那副灑脫的模樣,“那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去。”
“保重。”
他點點頭,轉身攔了輛計程車。拉開車門時,又回頭朝她揮了揮手。
車子很快駛入夜色,尾燈在車流中閃爍幾下,便不見了蹤影。
邊瑜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告別一位朋友,彷彿也告別了一段過去的時光。
*
三年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邊瑜現在走進這家常去的飲品店,店員已經認得她,不用開口就會遞上一杯她常喝的飲品。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開啟電腦。
螢幕上是還沒整理完的交接清單。任期快滿了,回國的事就在眼前。
這三年確實像林煜說的,是場實打實的磨礪。從最初開會緊張得手抖,到現在能獨立負責區域專案,跟各方團隊周旋。她變了很多,至少看起來是從容了。
窗外是看了三年的海灣風景,依舊燈火璀璨,但已經成了日常背景。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行政部發來的最終確認郵件,標題清晰地寫著她的名字——下週一回國。
邊瑜握著杯子的手頓了頓,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幾秒。
“不好意思,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嗎?”
邊瑜抬頭,看到一個穿著休閒襯衫的亞裔男人站在桌前,指著她旁邊的空位。他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一副細邊眼鏡,氣質斯文。
“沒有。”
男人自然地落座:“不介意我坐這裡吧?”
邊瑜還沒來得及回應。
他繼續道:“經常在這裡看到你,是在附近工作嗎?”
邊瑜正要回答,一個穿著酒紅色絲綢長裙的女人優雅地走近。她捲髮鬆軟地挽在一側,耳垂上小巧的鑽石耳釘隨著動作閃爍微光。
“Alex,”她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稔,笑意盈盈,“正找你呢。上次你說想試的那支麥卡倫到了,剛開瓶,再不過去怕是嘗不到了。”
男人眼睛明顯一亮,身體不自覺地轉向她:“已經開瓶了?怎麼不早說。”他轉向邊瑜笑笑,“那先不打擾了,下次有機會再聊。”
女人的目光輕巧地掠過邊瑜,那雙含笑的杏眼眼尾微揚,很快又掩藏在低垂的睫毛下,自然得不著痕跡。
邊瑜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莫名浮起一絲蹊蹺。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其他客人各自低聲交談,並無人注意她。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這位氣質出眾的女人,總是恰好在有陌生男性接近她時出現,然後自然地將人帶走。次數多得讓她不得不注意到這個巧合。
幾天後,邊瑜終於在一個安靜的下午找到了機會。當她親自續杯時,問道:“你是這裡的老闆嗎?”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微笑:“怎麼這麼問?”
“感覺你對這裡的客人特別關照。”
老闆娘放下手中的玻璃壺,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點:“店開了七年,來來往往的客人見多了。有些客人來得勤,見得久了,就像朋友一樣,自然會多留意幾分。”
她抬眼:“尤其是獨自來的女孩子,在這座城市裡,有個能安心放鬆、不用費神應付外界的地方,總歸是件好事。”
“你在特意關照我?”
老闆娘沒有直接回答,只笑意深了些:“你就當是一個開店久了的人,一點多餘的習慣吧。”
“其實這家店經營到現在,最大的成就感,倒不是賺了多少錢,而是成了幾個人的老地方。看著他們在這裡發發呆、看看書、處理些工作,偶爾露出放鬆的神情。那種時候,會覺得這間小店的存在,是有一點價值的。”
“謝謝你呀,美女老闆娘。”邊瑜點了點頭,“我很喜歡這裡,讓人很安心。我有時想一個人待會兒,總會不自覺走到這裡。”
“我不過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罷了。”老闆娘眼底掠過一絲欣慰,轉身時留下一句,“慢慢坐,今天外面悶得很,店裡正好休息。”
最初來這家店,邊瑜只是圖它清靜,後來卻成了習慣。在這裡度過許多加班的夜晚,也消磨過不少獨處的週末。
馬上要離開了,還有些不捨。
*
吧檯後間,老闆娘在手機螢幕敲下:「下午又有人想跟你那位搭話,被我勸到別桌去了。」
訊息剛發出,回覆便跳了出來:「謝了。」
她望著那兩個字,輕輕搖了搖頭。這三年來,那人來店裡總是坐在最不顯眼的角落,點一杯和她一樣的飲料,安靜地望過來,卻從不上前。
剛放下手機,簾子還沒掀開,提示音又輕輕響了一聲:「她最近好嗎?」
她回覆:「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還主動跟我聊天,問我是不是這兒的老闆。姑娘挺細心的,可能察覺了甚麼。」
「嗯。」
老闆娘又發了一條:「下週還過來嗎?還給你留老位子。」
這次回覆來得很快:「不用。」
她怔了怔,正要詢問,第二條資訊已經發來:
「下週她回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