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2 做不到不想你
邊瑜離開的第二週,他躺在床上,又一次輾轉難眠。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著微光,目光掠過那些由他頂著秦芸名義的關心問候,是來自於她唯一的縫隙。
「晚飯吃了嗎?」
她發來一張叻沙的照片,紅豔豔的湯底上飄著鮮蝦:「吃了的呀,辣得我直吐舌頭,不過味道很特別呢。」
「新加坡是不是又下雨了?」
「幾乎每天都下雨的啦……剛才又是一場暴雨,還好這次記得帶傘了。」後面配了一個她慣用的,小貓撐傘的表情包。
可愛得讓人想揉一揉。
「新工作怎麼樣呀?同事好相處嗎?」
「還好吧,剛來都是有點距離感的。不過有個女同事很好,第一天我淋雨溼了衣服,她還借我職業裝穿。就是主管要求太高了,第一天就讓我寫報告……」
他的目光在最後一條訊息上停留最久。她總是這樣,再難的事也要說得輕描淡寫。
「你住在哪個區域來著,那邊通勤方便嗎?」
「就住在東海岸這邊……還好吧,我都是地鐵通勤。對了,阿芸,你不開心嗎?」她似乎察覺到甚麼。
他指尖一頓:「沒有。」
「可我怎麼感覺你這麼嚴肅……不過,你要過來玩的話,我肯定接待你呀。不說了,好睏,明天還要早起,晚安啦。」
她不再說話了,想來是累得睡著了。
秦宥的目光最終停留在那個定點陣圖標上,然後指尖不受控制地點開了購票頁面。
買了明天最早的航班。
他第一次飛抵新加坡,是個潮溼悶熱的午後。
飛機落地時,窗外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他沒有訂酒店,沒有任何計劃,只是拖著簡單的行李,在她公司對面那家咖啡館的角落裡坐下。他甚至不確定是否能看見她。
玻璃窗上雨痕蜿蜒,隔著一條街的距離、模糊的雨幕,他終於看見了那道身影。
她從寫字樓的旋轉門裡走出來,抱著一疊文件,走向街角那家飲品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頭髮紮成低馬尾垂在肩後。她點了一杯冰美式,然後開啟電腦,開始對著螢幕忙碌。
再後來,秦宥也悄悄去了那家店。他們之間只隔著一道遮擋,幾排座椅,不到十米的距離。
身影鄰近,卻似乎遙不可及。
他在這家店裡看過她太多模樣。
她專心看書時眼睫低垂,神情安靜。疲憊時會抬起手按壓太陽xue。偶爾停下來,望著窗外某個方向出神,眼神放空。
每當那種時候,他總是忍不住猜想,此刻的她,究竟在想甚麼?
會不會偶爾,也想起他?
更多的時候,是看她步履匆匆地趕去開會,看她加班晚歸時疲憊的身影。他甚至去過她常去的超市,躲在貨架後面,看她認真挑選食材的側臉。
每一個場景,都像刀刻一樣,深深烙印在他記憶裡。
他不敢靠近。不敢讓她發現。不敢破壞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新生活。
***
秦宥花錢的速度連秦芸都開始感嘆:“這才開學幾周,你就飛了十次?去哪玩?”
“出去轉轉。”秦宥正整理著行李,又一次將護照收進夾層,避開了她的問題。
“學校離公司太遠,我搬出去住了。”這是他搪塞所有人的理由。
他需要離她近一點。哪怕隔著幾千公里,哪怕只是同一片夜空下,他也想讓自己離她近一點。
大二那年,他突然答應父親開始參與公司事務。連秦芸都對他刮目相看:“你怎麼突然開竅啦?”
只有他自己知道。因為在新加坡看見她穿著一身合體的職業裝,匆匆的身影,那麼陌生,又那麼耀眼。
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有她已然向前奔去的人生軌跡。
她已經在職場裡摸爬滾打,而他還困在校園裡。
他必須更快一些,再快一些。快到她一回頭,就能看見一個足夠成熟的他。
若不是她,他絕不會這麼早接下這個“秦總”的身份。從最初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到如今能在談判桌上沉穩周旋。每一個深夜加班,支撐他的,不過是心底一個對未來模糊的輪廓。
協調學業、工作和頻繁的飛行,並非易事。他學會了在航班上處理郵件,在候機廳裡開視訊會議,在轉機的間隙處理公務,還要擠出時間準備學校的期末考試。
每個週五深夜的航班都滿載期待,每個週日晚上的返程都伴著酸澀。
有時候,連這偷來的短暫時光,也是酸澀的。
邊瑜曾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對他說“追我的人很多”。他親眼見證了,確實很多。
在她常去的那家飲品店,總有人帶著各種理由上前搭訕,有各種拙劣或嫻熟的藉口。
他坐在角落,看著她禮貌卻疏離的微笑,用了極大的自制力才壓下起身的衝動。
最後只能藉由老闆娘,以店慶回饋的名義送上一份甜品,恰到好處地打斷那些不必要的交談。
他曾鄭重拜託老闆娘:“如果她遇到麻煩,請一定第一時間幫忙處理,但……絕對不要告訴她,我來過。”
老闆娘是廣東過來的華人,四十出頭,在這片開了十幾年店,甚麼人都見過。她穿著酒紅色的長裙,耳垂上那對鑽石耳釘隨著動作微微閃爍,舉手投足間有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從容。
“小帥哥,你不是本地人吧?”她擦著杯子,語氣不緊不慢,“來出差的?”
老闆娘笑了笑,目光往窗外那個靠窗的位置掃了一眼,又落回他身上。
“那個姑娘,每週至少來三四次,每次都坐同一個位置。”
“你讓我幫忙可以。”老闆娘放下杯子,看著他,“但你得告訴我,你是圖甚麼?”
“不圖甚麼。”他說,“就是不想她被人打擾。”
老闆娘看著他,那雙含笑的杏眼在燈光下閃著洞察一切的光。
“她知道有人在背後這麼惦記著她嗎?”
“她不需要知道。”
“你不想她被人打擾,自己也不去打擾。這是打算一直當隱形人?”
他沒回答。老闆娘等了幾秒。“行了,不用說了。”她拿起手機,“把你微信給我。有情況我告訴你。至於你……”她抬眼看了看他,“坐那邊吧,那個位置她看不見,而且不會特意注意。”
他沉默了一會兒。
“別這麼看我。”老闆娘擺擺手,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瞭然,“我做生意這麼多年,甚麼痴男怨女沒見過……”
“……”
直到看著那些搭訕者悻悻離開,秦宥懸著的心才緩緩落回原地。
下班時分,他會遠遠跟在她身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確認她安全回到公寓。
然而,理智並非時刻都能佔上風。
當他看見段邵覺朝她張開雙臂,身體先於一切思考做出了反應。
他學會了很多,學會了剋制,學會了等待,卻始終學不會眼睜睜看著別人靠近她。
回憶偶爾會不受控制地冒起粉色泡泡。
泳池邊她溼漉漉的髮梢,看恐怖片時她下意識縮向他的瞬間,畢業典禮上她溫和的笑容,還有那個帶著朦朧意味的吻……至今想起來,仍會心跳加速。
可泡泡終究輕飄飄的,落在地上,悄無聲息,稍縱即逝。化為更深的酸澀。
“邊瑜,”他在心裡默問,“現在的我,在你眼裡,還像個小孩子嗎?”
我可以逼自己退到一個不打擾的位置,可以用無數行程填滿所有時間,以為這樣就能忍住想見你的衝動。
但我做不到不想你。
每一個瞬間,都無法停止。
得知她確切歸期的那天,他比所有人都要早得到訊息,也比所有人都要歡喜。
手機在掌心震動,是老闆娘發來的資訊:「你的那位,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還主動跟我聊了會兒,問我是不是這兒的老闆……」
「嗯。」他簡短回覆,指尖卻微微發顫。
「你下週還過來嗎,還給你留老位子?」
三年了。這家咖啡館的角落,那個不起眼的位置,已經成為他另一個意義上的家。
他在這裡看過她無數次。看過她笑,看過她皺眉,看過她疲憊,看過她發呆。看過她一個人過完所有的節日,看過她在下雨天忘記帶傘,看過她在加班到深夜後踉蹌著走進夜色。
他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她的習慣。可他從沒走近過。
「不用了。」他最終回覆。
沉默了幾秒,他補充道:「下週她回國了。」
將這行字傳送出去,彷彿為這三年守望,畫下了句點。
窗外,夜空繁星點點,偶爾有飛機劃過。
不一樣的是,某架航班上,可能會載著他朝思暮想的人了。
他走到窗邊,望著那個方向。
“邊瑜,”他低語喃道,“歡迎回來。”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從身邊離開。
他想讓她看的,是他如何全力以赴地告別一部分的自己。
然後,用剩下的全部,走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