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明氏的回禮
公司這種地方,流言總是比任何正式通知傳播得更快。
邊瑜一踏入啟程的大門,就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原本此起彼伏的交談聲在她走近時詭異地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投射而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
茶水間,兩個女同事正頭碰著頭低語,見她進來,立刻若無其事地散開。
“邊瑜,早啊。”
“早。”她回應。
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身後傳來壓低的只言片語:
“……就是她,看著挺清高……”
“真沒想到,居然對未成年人下手……”
“秦家的少爺啊,她也真敢想……”
“聽說當初就是靠不正當手段接近的,住到人家身邊去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
邊瑜頓了一下,然後像甚麼都沒聽見一樣,抬腿走了過去。那兩人像受驚的麻雀,立刻散開,一個假裝接水,一個低頭整理本不存在的衣領。
此時,一道聲音從茶水間門口響起:“這麼早就在開茶話會?”
邊瑜聞聲抬頭,看見了趙媛媛。她端著杯子走進來,目光從那兩個同事臉上掃過,不緊不慢的。她在公司資歷較深,又是人事部的,說話總有些分量。那兩人見她進來,下意識站直了些。
接水的那個乾笑兩聲:“媛媛姐,沒甚麼,就是隨便聊聊。”
“隨便聊聊。”趙媛媛點點頭,給自己接了杯熱水,“聊甚麼這麼熱鬧?我在走廊那頭都聽見聲兒了。”
另一個同事訕訕地接話:“就聊點公司裡傳的事……”
“哦?”趙媛媛轉過身,靠在料理臺邊,抿了口水,“傳甚麼事了?我最近天天加班,八卦都跟不上趟了。”
那兩人對視一眼,又看了看邊瑜,有點尷尬:“也不是甚麼大事……”
“不是大事都傳成這樣,要是大事還得了?”趙媛媛笑了笑,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不過話說回來,我在職場待了十幾年,明白了一些道理。這職場上有些風言風語,傳著傳著就變味了。本來沒影的事,傳話的人比當事人還在意。以前有個同事,就是這麼被傳走的。後來查清楚了,甚麼事都沒有,挺沒意思的。”
她目光從那兩人臉上掠過。
接水的那個臉色變了變,笑容有點僵:“媛媛姐說得對……”
“我也就是隨口一說。”趙媛媛把杯子放下,理了理袖口,“行了,你們聊,我那還有一堆活要幹,閒聊的心思都沒有了。我回去幹活了。”
走到邊瑜身邊時,她腳步頓了一下,目光交匯只在一瞬,她便移開了眼,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那兩個同事訕訕地散開,茶水間頓時安靜了。
邊瑜回到工位,剛坐下沒多久,一個身影湊了過來。是市場部的小劉,平時和她關係尚可,偶爾一起吃午飯。
“小瑜。”小劉壓低聲音,臉上帶著點藏不住的好奇,“剛才的事我聽說了……媛媛姐這人挺公道的啊。”
邊瑜笑了一下:“是挺公道的。”
小劉在她旁邊磨蹭了兩秒,終於還是沒忍住,湊近了一點:“那個……她們說的那個秦總,是不是就是咱們那個大客戶秦氏的負責人啊?”
邊瑜抬眼看了看她。
小劉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趕緊補了一句:“我就是隨便問問,沒有別的意思……畢竟你之前負責那個專案嘛,接觸比較多,大家都挺好奇的。”
邊瑜沒立刻接話,把手裡的文件往旁邊挪了挪:“寶貝,你來這個公司多久了?”
小劉一愣:“啊?快三年了。”
“三年。”邊瑜點點頭,“那你應該有所感受,公司這種地方,有點傳言多正常。今天傳這個,明天傳那個,過一陣子又換一批人傳。”
小劉訕訕地笑了笑:“那倒也是……”
邊瑜看著她,唇角彎了一下:“我比你早來沒幾年,但見過的傳言比你多。有的傳著傳著自己散了,有的傳到最後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最後真正受影響的是那些太當回事的人。”
“喜歡傳謠言的那些人……”邊瑜笑了一下,“你看他們人緣怎麼樣?大家面上笑嘻嘻,背地裡誰不防著點?時間長了,自然就顯出區別了。”
小劉下意識點了點頭。
邊瑜收回目光,隨手翻了翻手邊的文件,語氣更隨意了。“至於我嘛,心裡也明白,長成我這樣,有時候免不了被人議論幾句。但咱們自己問心無愧就行。別人說甚麼,那是別人的事。”
小劉被她逗笑了。邊瑜確實長得好看。這話從她自己嘴裡說出來,倒讓人聽了覺得親近。
她本來是想來探探口風的,可邊瑜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反倒把話題繞到了職場生存法則上。關鍵是,她聽著聽著,還真覺得是那麼回事,要是自己再追問,就顯得沒眼色了。
“也是……”小劉笑了一聲,“那個,她們說的那些話,你也別往心裡去啊。公司就這樣,有點風吹草動就傳得跟真的一樣。”
“我知道。”邊瑜語氣平和,“所以我也沒往心裡去。該做甚麼做甚麼唄,日子照常過。時間長了,那些話自然就過去了。再說了,咱們每天開會寫報告趕進度,哪樣不夠忙的?哪有那麼多精力管別人說甚麼。”
“那是。”
小劉下意識點點頭,心裡冒出個念頭——邊瑜多好的姑娘啊,不僅脾氣好,模樣好看,心態也端正,說話更是讓人舒服。
這麼好的人,換她是秦總,她也喜歡。
那些人也敢傳。真是應了那句話,樹大招風,人好招妒。
她見邊瑜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文件,自覺不便再打擾,也識趣地走了。
等腳步聲遠了,邊瑜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她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盯著窗外看了幾秒,嘴角那點應付式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小劉是好意。但她清楚,在蓄意的浪潮面前,任何言語的辯解都顯得蒼白。趙媛媛替她擋了一次,但擋不了所有。
那些好奇的目光、試探的語氣、背後竊竊的議論,都不會停。真正的反擊,需要更有力的武器。
她開啟電腦,有條不紊地交接完手頭的工作,然後撥通了一個號碼。響了一會兒,對面接起。
“你在啟程嗎?”
“是你啊。”明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冷嘲,“怎麼,有事找我?”
“你不是正想讓我找你嗎?”邊瑜冷靜道,“那些話,是你傳的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一聲輕嗤:“是又如何?”
“邊瑜,”明冉開口,語氣裡帶著點玩味,“你不會是打電話來質問我的吧?那你可就太讓我失望了。我還以為你能有點長進呢。”
“質問?”邊瑜輕輕笑了一下,“你想多了。”
“那你想幹甚麼?求我收手?”明冉的聲音慵懶起來,“也行啊,你求求我,我考慮考慮。不過得有點誠意。比如,當著全公司人的面,承認自己當年是怎麼死纏爛打秦宥的。怎麼樣?”
邊瑜沒說話。
明冉等了等,沒等到回應,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怎麼,打電話過來又不說話?”
“聽你把想說的都說完。”
“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邊瑜頓了頓,“就是想確認一下,這麼多年了,你也就這點本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邊瑜。”明冉的聲音冷下來,“你打這通電話,就是為了跟我鬥嘴?”
“當然不是。”
“那是甚麼?”
邊瑜把視線移向窗外,陽光落在玻璃上,把她的臉映得有些模糊。
“約你見一面。”
明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笑聲裡帶著點不屑:“見我?你確定?邊瑜,你不會以為見個面,說兩句軟話,就能讓我放過你吧?”
“軟話?你想多了。”
“那你見我幹甚麼?”
“送你點東西。”
她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張臉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只是眼底那點光,銳利得像刀鋒。
“一份回禮。三年了,總得還你點甚麼。”
邊瑜拿著那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走向明冉的辦公室。門也未敲,便推門而入。
明冉眼中掠過毫不掩飾的輕慢:“說吧,找我甚麼事?”
邊瑜沒理會她那聲輕嗤,走到辦公桌前,將文件甩在桌面上:“看看。”
明冉被她這反常的態度弄得一怔,目光掃過文件:“這甚麼?不會是你的辭職報告吧?”她語氣裡帶著譏諷,“要是的話,我現在就批。”
“讓你失望了。”邊瑜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鎮定,“是最近一些意外的發現。我想,你應該會感興趣。”
明冉被她這副不卑不亢的態度勾起了好奇。她冷哼一聲,伸手翻開了那份文件。起初只是隨意掃了幾眼,但很快,她的目光定住了,指尖微微發白。
她快速地向後翻了幾頁,越翻越快,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最後猛地將文件合上,抬頭死死盯住邊瑜:“你從哪兒弄來的這些?”
“你剛才提到辭職?”她微微歪頭,“我不會辭職。除非,你主動辭退我。按照公司現行的勞動政策和我的司齡,你需要給我開具解除勞動合同證明,並且支付N+5的賠償金。”她淺淺笑了一下,“我記得很清楚,勞動法是這麼規定的。”
明冉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當然,”邊瑜像是沒看見她鐵青的臉色,繼續不緊不慢地說,“你也可以選擇,繼續把我留在公司。畢竟,公司目前的幾大海外客戶資源還在我手上。而且,如果哪天監管機構來問詢專案情況,我知道得比較多,到時候彙報起來應該會更詳盡。”
她刻意放慢了語速,目光落在被明冉按在手下的文件上。
“你在威脅我?”明冉的聲音發緊。
“談不上。”邊瑜淡淡道,目光落在被明冉按在手下的文件上,“我帶來的只是其中一部分。關於專案資金的最終流向,那部分更關鍵的分析,我暫時還沒有拿出來。我可以在必要時,將其提交給證監會。以這份材料的完整度和指向性,相信可以極大加快他們的調查進度。”
明冉死死地盯著她。那雙眼睛裡終於不再是居高臨下的輕蔑,而是一種被逼到牆角的驚怒。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甚麼?”明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這些東西你查下去,你以為只是針對我?我爸那邊要是知道了……”
她頓住,喉間滾了一下,繼續道:“你以為明家是怎麼走到今天的?你真以為就這點財務手段?邊瑜,你太天真了。這些事捅出去,你是能把我拉下來,可你自己呢?你真以為他們會讓你安安穩穩地活到最後?”
她盯著邊瑜,像是在等她臉上出現恐懼。可邊瑜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唯獨沒有懼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