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她”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聽筒裡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氣音,像是一聲短促的笑。
“我知道有家店,小龍蝦買一送一,”他語氣尋常,“一起去吃?”
“不去,”她下意識地拒絕,語速快得像逃避,“我吃過了,你自己去吧!”
“今天食堂又吃飽了?”他問。
“食堂比較方便嘛!而且這麼晚吃東西不健康……出去吃更不好!”她語速飛快,“你也別出去吃了,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要軍訓呢!拜!”
她語無倫次地說完,不等對方反應,指尖已狠狠戳斷了通話。
邊瑜貼在窗簾後,等了半分鐘,才做賊似的,小心翼翼探出半隻眼睛。
路燈下,那人影果然還在。
掌心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邊瑜認命地接起:“你……你還要幹嘛呀?”
“你聽起來怎麼那麼緊張?”秦宥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點玩味。
“誰緊張了!”她立刻反駁,欲蓋彌彰含混道,“我是困了……困得都說不出話了……”
為了增加可信度,她還配合著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哦?困了?”那若有似無的笑意更清晰了,“那窗簾後面,悶不悶?”秦宥的聲音懶懶的,戳破她的小動作。
邊瑜的呼吸猛地頓住,攥著窗簾的手指收緊。這人怎麼跟裝了監控似的?
“我……”她張了張嘴,卻半天沒說出完整的話,硬著頭皮否認道,“不是,誰在窗簾後面了!我……我在臥室散步不行嗎?我鍛鍊身體!”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一聲低笑溢了出來。
“下來吧。”他收斂了笑意,“帶了點東西給你。
“……”邊瑜沒說話,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窗簾縫。
秦宥的聲音又響起:“我怎麼覺得,你最近在躲著我?
“誰躲你了!”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被戳穿的窘迫,聲音又揚了上去。
電話裡安靜了下來。
幾秒鐘的沉默,邊瑜悻悻地地從窗簾後面挪了出來,暴露在臥室昏暗的光線下。
“沒躲就好。”秦宥的聲音忽然放軟了,帶著溫和,“剛路過甜品店,新出了新品,店員強推說好吃。順手給你帶了一個。下來拿一下?”他語氣隨意,彷彿只是碰巧。
路燈的光落在他頭頂。晚風拂過,將他敞開的襯衫衣角吹得輕輕翻動。他手裡拎著的紙袋晃了晃。
“……甚麼東西?”邊瑜的聲音帶著點遲疑。
“就一個小蛋糕。”他輕描淡寫,“我明天開始軍訓,全封閉式,半個月都出不來。正好今天有空。”
“哦……”邊瑜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看著樓下那個身影,晚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髮,影子在燈光下拉得很長。
半晌,她聽到自己帶著點鼻音的聲音:“……等我下,我穿件外套。”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
掛了電話,邊瑜對著鏡子拍了拍發燙的臉頰,抓過沙發上的開衫胡亂套上,挪到門口。
推開單元門,晚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秦宥就站在幾步開外的路燈下,微微低著頭,正低頭看著手裡的盒子。修長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撥弄著盒子上的絲帶結,有些心不在焉。
聽到門響,他倏地抬起頭。暖黃的光線落進他眼底,亮亮的。
邊瑜的衣服拉鍊拉到頂,幾乎把半張臉都埋了進去。
他幾步走過來,將盒子遞到她面前:“給。記得放冰箱。”
邊瑜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傳來溫熱的觸感。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的觸碰,卻像帶著微弱的電流,她下意識地就想縮回手。
芝士的甜香混著淡淡的奶香,從盒子的縫隙裡鑽出來。她低著頭,悶悶地說了句“謝謝”,轉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誒,你就這麼回去了?”
邊瑜身體一僵,攥緊了手裡的蛋糕盒提繩,聲音有點悶:“……不然呢?”
“不跟我多聊兩句?”他往前踱了一小步,距離悄然拉近,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試探。
“聊甚麼。”她的聲音悶悶的。
短暫的沉默。晚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
“給你發微信也不回……”他頓了頓,又用一種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語氣補道,“……親了人就不做數了?”
每一個字都敲在邊瑜緊繃的神經上。
邊瑜的臉刷的就紅了,猛地轉過身,動作快得又帶起了一陣風,手本能地抬起來,捂向他的嘴,嘴裡急道:“你胡說甚麼!”
她的眸子裡清晰地映著秦宥近在咫尺的臉。
掌心剛碰到他的唇,溫熱的觸感傳來,伴著他撥出的氣息。她身體一僵。
秦宥卻沒再捉弄她,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她慌亂的眼睫上,喉結輕輕動了動。聲音低沉而清晰地透過指縫傳來:“好了,不逗你了,蛋糕記得吃。”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晚了不安全……”她的語速快得像逃命,“我上去了!”
*
門在身後“咔噠”關上。邊瑜背靠著門板,長長撥出一口氣。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果然是燙的。
想起剛才自己跑得跟被狗攆似的,丟人丟到姥姥家了……她對著空蕩蕩的宿舍小聲哀嚎:“邊瑜啊邊瑜,出息呢?”
更要命的是,腦子裡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秦宥的話。
“親了人就不做數了?”
“啊啊啊!——”邊瑜猛地抬手捂住耳朵,“不準想了!”
心動是騙不了自己的,可他是秦芸的弟弟啊……這層關係像道無形的結界。
邊瑜把臉埋得更深了,額前碎髮蹭著布料發癢。
手機螢幕不識相地亮起,最近總找她的學長髮來的訊息,問她週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畫展。
邊瑜瞥了一眼,指尖懸了懸,連點開的力氣都沒有。腦子裡全是剛才樓下路燈下,秦宥拎著蛋糕盒的身影。
窗外的梧桐樹突然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她坐起來,發現手機螢幕還亮著。聊天框裡,學長又補發了張展覽海報,深藍色的背景在螢幕裡旋轉成漩渦。
邊瑜盯著那片背景,忽然想起秦宥穿的襯衫也是這個顏色。心卻因為這點猝不及防的聯想而跳得更快了。
……不行,她得轉移注意力。
毀滅吧,趕緊的。
她轉移的方式,很“就地取材”。
於是,在一間午後的咖啡館。
邊瑜攪動著杯子裡快見底的拿鐵,冰塊碰撞出清脆的響聲,猶豫一會,像是閒聊般,冷不丁地丟擲一句:“阿芸,最近有個人在追我。”
正低頭刷手機的秦芸指尖一頓,慢悠悠地抬起眼,眉梢微挑,語調拖得又慢又玩味:“哦豁?誰呀。”
“我們學院的一個研究生學長。”邊瑜舀起杯裡的奶泡,語氣平常。
秦芸臉上的笑容微妙地凝固了一下,隨即剛回過神:“啊?真的假的?!”她眨了眨眼,眼神裡卻掠過一絲複雜情緒。
邊瑜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不對勁。
以往她跟秦芸分享這類事情,秦芸要麼是興致勃勃地追問細節,要麼就是一臉“這些男生又來了”的習以為常,絕不會有這種……帶著點錯愕和遲疑的反應。
“真的啊。”
邊瑜放下勺子,決定說得更清楚些:“以前在學校活動就認識了,當時算是點頭之交吧。最近因為畢業季檔案流轉的事情又有了接觸,找我聊天的頻率高了不少。”
她頓了頓:“他還約我這週末去看一個挺有名的美術展。你說……我要不要答應看看?”
秦芸沒有立刻回答,端起自己的冰美式喝了一口:“你……真喜歡他?”
邊瑜被問得愣了一下。她其實沒想那麼深,只是覺得……
“我想我也該談戀愛了。感覺他人還不錯,就想……接觸接觸。”
話音落下,秦芸卻發出嘆息:“唉……”
邊瑜蹙眉看過去:“你嘆甚麼氣?”
“沒甚麼……我只是突然在想,”她挑了挑杯口的檸檬片裝飾說,“檸檬有沒有花語?”
“啊?”邊瑜被這跳躍的思維弄得一頭霧水,以為秦芸犯文藝病,失笑道,“這有甚麼好酸的?你也想談戀愛了?”
“跟你說不明白……”秦芸小聲嘟囔了一句,隨即轉過頭來,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熟悉的的閨蜜笑容。
“不過,既然你想試試看,那帶出來讓我見見唄?姐給你把把關,火眼金睛,保準把他照得原形畢露!”
“我跟他現在才剛接觸,八字還沒一撇。”
“沒事!”秦芸大手一揮,語氣輕快,“正好,我男朋友這幾天來國內玩。你也別去甚麼美術展了,下週跟我們一起出去唄?四人約會,多完美。又能玩又能幫你參謀,一舉兩得。”她眨眨眼。
“你甚麼時候又有了男朋友?”秦芸這戀愛速度,簡直比她換季買衣服還快。
秦芸一臉理所當然:“我甚麼時候斷過男朋友?”
*
遠在軍訓場的秦宥,顯然不知道被人偷了後場。
直到週末,玄關傳來開門聲。軍訓完和新同學聚餐的某人,身上還帶著疲憊和淡淡的燒烤味。
行李袋往牆邊一扔,秦宥徑直走到客廳,抄起桌上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猛灌了幾口。
“哎,回來啦?”
秦芸趿拉著拖鞋從房間出來,看見他,眼神飄忽了一下,狀似隨意地開口:“跟你說一聲啊,週末我跟邊瑜約了出去玩兩天……帶朋友。”
秦宥握著水瓶的手,在聽到“邊瑜”兩個字時,頓了一下:“帶甚麼朋友?”
“就是……各自帶一個唄。”秦芸含糊地解釋。
客廳的空氣驟然凝固,連窗外的車流聲都顯得突兀。
秦宥緩緩轉過身。他的眼神冷了下來,捏著水瓶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也要去。”沉默了幾秒,他開口。
秦芸心裡一緊:“這次真不方便!我倆和男朋……”
話沒說完,她就看到秦宥的臉色猛地沉了下去,鐵青一片。
她趕緊把後半句咽回去,硬邦邦地改口:“……就四個人,位置都安排好了!”
意思很明白:沒你的份。
秦宥臉色一點也不好:“她和誰一起去?”
“呃……”秦芸眼神飄忽。
“藏甚麼?”秦宥的聲音沉下去,“你不都看出來了?”
“我喜歡她。”
秦芸:“!!!”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秦宥用這麼冷靜的語氣說出來,還是讓她一時震撼。
秦宥這人認真起來還挺直白。
他的耐心顯然消耗殆盡,一字一頓地問:“所以,那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