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家樓下
“功臣”這頂高帽子一扣下來,邊瑜字裡行間透著求生欲:「可別,都是你自己考的功勞。你多吃一點吧,補補受傷的腦細胞。」
言外之意:功勞歸你,多吃點,別找我!
秦宥顯然不吃這套:「秦芸說有你喜歡吃的菜,已經在廚房備著了。」
邊瑜斬釘截鐵:「謝謝,但姐要加班。」
秦宥:「有那麼多班要加?你家老闆是周扒皮轉世?」
邊瑜頭皮一麻。這小子怎麼這麼難纏……她火速在表情包庫裡鎖定那個最能代表她此刻社畜心境的神圖:(女人不狠,地位不穩,加班使我快樂.jpg)點選傳送。
*
【一個半月前|上午9:40】
秦宥的訊息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剛剛有個電話把我吵醒了。」
邊瑜正被一堆報表淹沒,瞥見這條資訊,字裡行間全是社畜對懶覺的緬懷:「你這個年紀是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也該醒了。不像我早就被生活按在工位上摩擦了。」
回覆簡潔,看不出情緒:「是快遞電話。」
邊瑜算了下日子:「哦,對了,是禮物到了吧,生日快樂哦。」
隔了幾分鐘,那邊才回:「……積木?」
「對呀!」
她立刻發過去一張官網渲染圖,一輛線條凌厲的亮黑跑車,點綴著酷炫的明黃色條紋,最吸睛的是那對向上揚起的鷗翼車門:「這個拼起來可是一輛車,帥吧?」
他的回覆略顯平淡:「嗯,挺……新奇。」
邊瑜對著螢幕撇了撇嘴。
網上不是說男生對這種機械美學毫無抵抗力嗎?這反應也太冷淡了吧?
她解釋道:「這是限量款的模型,拼起來超酷的。我看評論說,還原度百分百,零件做得也細連方向盤都能轉……聽說男生都喜歡車。」
秦宥那邊沉默了片刻,對話方塊跳出兩行字:「你好像很懂男生?」
「還有,我是十九歲,不是九歲。」他的字裡行間透著彆扭。
邊瑜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年齡宣告”噎了一下,下意識反擊:「我知道呀!所以才特意選的這個積木,這可是青少年玩的,適齡!」
秦宥拆開厚重的紙箱,盒子上印著“1:8機械組”的英文,角落裡有個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年齡標識:14+。他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邊瑜的回覆也終於帶些找補的意味:「呃……你要是真不喜歡也沒關係。放著當個擺件也行。」
半分鐘後,秦宥回:「沒有不喜歡。」
邊瑜剛松半口氣,下一條緊隨而至。
秦宥:「只是沒想到,你會送這個。」
沒想到?邊瑜心頭莫名被那三個字輕輕撓了一下。她迅速轉移話題,給自己找個臺階:「那你甚麼時候拼?拼好記得發我開開眼,我還沒見過成品呢。」
「看心情。」他的回覆漫不經心。
邊瑜剛想回敬一句“秦少爺您隨意”。
工作群催命般的@提示音瘋狂炸響。
她認命地嘆了口氣,敲下最後一句:「行,您慢慢醞釀心情。卑微社畜要去接受生活的摩擦了,告辭!」按下傳送,將手機丟到一邊。
對話方塊沉寂下去。
直到傍晚,她揉著痠痛的脖頸,正準備關電腦逃離牢籠,手機螢幕倏地亮起。
秦宥發來一張照片。
桌面上,那輛跑車模型靜靜躺著。黑黃相間的車身在夕陽餘暉裡泛著啞光,每塊積木都嚴絲合縫,連輪胎紋路都清晰可見。他大概是特意調了角度,鷗翼門半開著,顯出酷炫的張力。
配文只有三個字:「拼好了。」
邊瑜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回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
【一個月前|晚上】
手機螢幕在昏暗的工位上亮起,秦宥的資訊簡潔依舊:「下班了嗎?」
邊瑜目光掃過,指尖懸在鍵盤上頓了頓,敲出個單字:「怎。」
那邊的回覆帶著他特有的、懶洋洋的揶揄:「關心一下當代牛馬。」
邊瑜腦海裡瞬間勾勒出他那副欠揍又帶點笑意的模樣:「收聲。[敲打]」
下一秒,一張餐廳截圖彈了出來,是黑珍珠榜單上的新晉熱門餐廳。
秦宥:「要不要去這家餐廳吃飯,秦芸說她請客。」
邊瑜眉梢微挑,直言不諱:「她甚麼把柄在你手上?」
秦宥回得也快,字裡行間透著一股理所當然:「她的把柄,不就是你?」
邊瑜心頭莫名一跳,定了定神,才敲字:「我?」這帽子扣得她有點懵。
秦宥:「嗯。我媽剛問她,我去年游泳錦標賽每輪的名次。」
邊瑜恍然。秦芸對弟弟的比賽向來是左耳進右耳出,能記住才怪。她鬆了口氣,忍不住替閨蜜辯解:「答不上來也很正常,她連你班主任姓甚麼都不知道。」
「……」秦宥話鋒微妙地一轉,螢幕上跳出一行字,「那你記得嗎?」
「我也不記得你班主任姓甚麼。」
「我說名次。」
螢幕的光映著邊瑜的臉,記憶瞬間被拉回——去年決賽泳池邊,秦宥隔著喧鬧的人群,朝她露出一個帶著水汽、晃眼又得意的笑容。
幾乎同時,廣播裡清晰的“第一名,秦宥”響徹場館。那個瞬間,連同他溼漉漉的髮梢,一起烙在記憶裡。
她深吸口氣,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悸動。指尖轉了個彎,回覆得輕描淡寫:「……你不都是前三嘛。」
對話方塊頂端,“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斷斷續續閃現了三次,最終沉寂下去,足足安靜了半分鐘。在邊瑜以為話題結束時,秦宥卻忽然轉了方向:「你單位樓下那家老火鍋,今天八折。去不去?」
懸著的心悄然落下,邊瑜幾乎是本能地拒絕:「不去,公司食堂挺好。」
秦宥:「食堂能有甚麼好吃的?」
邊瑜開始報菜名:「有白斬雞、啤酒鴨、西蘭花、土豆塊……」報完自己都覺得索然無味。
秦宥的評價毫不留情:「聽起來不好吃。」
邊瑜默默點了個[同意]的表情包,意見難得一致。
秦宥:「真不來?」
邊瑜:「NO」拒絕得斬釘截鐵。
秦宥回了個「行。」兩秒後又跳出來一句:「那我點個特辣牛油鍋底外賣。」
【四十分鐘後】
邊瑜剛扒拉兩口索然無味的食堂餐,手機就震個不停。秦芸發來一連串哀嚎,說秦宥點的火鍋辣得她快冒火了。
她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秦芸被辣得眼淚汪汪、跳腳罵人的樣子。指尖在螢幕上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沒忍住,飛快地敲下一行字傳送:
「秦宥……你姐不吃辣,別折騰她了,下次別點那麼辣的。」
對面的回覆帶著點漫不經心:「你要是來,我就點鴛鴦鍋底了。」
邊瑜的手頓了頓:「我不去你就點全辣?對自己下手也太狠了……不怕辣得胃疼?」
「也點了冰淇淋的。」秦宥的回覆,「看在你的面子上,分她一盒。」
「謝謝你啊,你真給我面子。」
*
【上週|晚上】
秦宥的訊息帶著點控訴,大概是剛收到學校的軍訓通知:「為甚麼大學軍訓要半個月?」
邊瑜剛拿起水杯,瞥見資訊,指尖敲字:「知足吧。」想起自己當年在烈日下暴曬的慘狀,補充道:「我那會兒一個月起步,每天防曬霜糊牆似的塗三層,結束照樣黑得親媽不認,跟挖煤回來似的。」
那邊幾乎是秒回:「哦?」緊接著是毫不掩飾的調侃,「那當年的你……想必練得很是孔武有力?」
“噗——咳咳咳!”邊瑜沒防備,瞬間腦補出自己當年被曬得黢黑、累得像條狗的狼狽模樣,剛喝進嘴的水差點噴出來。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順過氣:「你是不是有點欠揍。」
「那我該帶些甚麼?」
她想了想,終究補了句實在話:「高倍防曬,還有冰袖、遮陽帽,能多捂一層是一層。」
「捂那麼嚴實,會中暑吧。」
「熱死也比曬脫一層皮強。你也不想半個月後回來,站你姐面前她都問你‘同學你找誰’吧?」
……
其餘的訊息,她大多沒回。
她是秦芸的閨蜜,是他姐姐的朋友,僅此而已。那份刻意拉開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守住這層身份。
*
【最新訊息】
手機螢幕幽幽亮著,停留在秦宥十分鐘前那句:「下班了嗎」
見她沒回,底下又接連蹦出幾條:
「還加班」
「你都加班三個月了……」
「牛馬再抗造也不能這麼用。」
緊接著,一張夜景照片跳出來。寫字樓群燈火闌珊,啟程大廈的logo在夜色中影影綽綽。
「剛到你單位樓下,抬頭看了眼,你那層的燈還亮著。」
他怎麼來了?!邊瑜心頭一跳,指尖飛快地在螢幕上敲擊:「今天沒加班,早到家了。」
對面安靜了幾秒,訊息才來:「領導開恩了?」
「嗯,今天活兒幹得比較快,提前溜了。」她回得輕描淡寫,掩蓋瞬間的心虛。
秦宥沒再追問。
對話方塊靜了半分鐘,邊瑜轉移話題:「你今天報到完了?」
「嗯。」
「新學校感覺怎麼樣?」
「宿舍比我房間的廁所還小。」
邊瑜沒忍住笑出聲,指尖敲得螢幕噠噠響:「都這樣!想當年我們宿舍裝修,六個人擠一間,住倆月就習慣了。」
過了一會,她又帶著點八卦的興味問:「見到新同學了?」
「嗯。」
「有沒有好看的女生?」她故意拖長語調,加了個八卦的表情。
對面沉默的時間明顯拉長,許久才回復:「沒注意。」
「大學可是談戀愛的好時候呀,」她拿出過來人的口吻,循循善誘,「多參加社團活動,指不定就遇上喜歡的了,還可以搶佔戰略高地,獲得優先擇偶權……」
「?」
「別不信,一回生兩回熟。我們那會兒,幾次活動見幾面就成了。按我們老師說法,這叫“校園的月色太撩人”。」
這次,對面徹底沉默了。
邊瑜眼見把天聊死了,撇撇嘴,索性把手機一撂,自顧自地洗澡去了。
等她慢悠悠吹乾頭髮,裹著溼潤的水汽出來,牆上的掛鐘已溜走了近一個小時。
解鎖手機,兩條未讀訊息赫然躺在螢幕上。
第一條是二十分鐘前:
「餓不餓?」
第二條剛跳出來:
「我在你家樓下。」
邊瑜像被燙到,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窗前,唰地撩開窗簾一角。
樓下,昏黃路燈裡,一道頎長身影正倚在路燈旁。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能隱約看見他微微蹙起的眉。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兀響起,是秦宥的語音通話,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樓下的人似有所感,倏然抬眼。
嚇得邊瑜慌忙側身縮回窗簾後面。
指尖猶豫著劃過接聽鍵,秦宥低沉微啞的嗓音透過聽筒傳來:“喂?”
邊瑜嗓子發緊,剛才洗澡時哼歌的輕鬆蕩然無存,聲音壓得又低又飄:“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