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吧,小魚乾
秦芸見他目光沉沉,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心知拗不過,只好告訴他:“聽說是她們學院的一個研究生學長,好像姓齊……照片看著是挺斯文的。”
“名字。”秦宥打斷她。
秦芸一下警惕起來,看他這語氣這眼神,絕對沒好事。
“你想幹嘛?我警告你,別亂來,更不能動手。”
“我會那麼蠢?”
“那你想幹嘛?!”
見從秦芸口中問不出話,他沒再理會,轉身走回自己房間,門“砰”地關上。
秦宥要做甚麼,秦芸是猜不到的,也攔不住。
她知道的時候,已經是出發當天。
清晨,秦芸的手機螢幕震動了一下,是邊瑜發來的嘟嘴表情包,她眉心一跳。
“喂?怎麼啦小魚兒,大清早發個委屈包,誰惹你不開心啦?”
電話那頭的聲音悶悶的:“阿芸,我好像被放鴿子了。”
“啊?怎麼回事?”
“學長剛剛發訊息,說他們導師臨時抓壯丁,整個組都被扣下趕專案,走不開了……”
“哎呀,這樣啊……”秦芸心裡一鬆。
還好,只是專案。
看來那小子還算有分寸。
“害,我就說嘛!”秦芸語氣輕快起來,“關鍵時刻掉鏈子,甚麼專案非得週末趕?沒事沒事!正好,男人哪有姐妹重要?咱倆玩更自在!”
“……要不我還是不去了吧?本來四個人一起,現在剩我一個,夾在你和你男朋友中間,多尷尬啊。”
“害!這有甚麼尷尬的!他敢有意見?再說了,我主要是陪你散心!趕緊收拾好美美地下樓,司機已經在樓下等你了。”
想想也是,跟阿芸玩總比一個人悶著強。
“……好。”邊瑜應下。
她換了身輕便衣服下樓,剛走出宿舍樓,腳步頓住了。
樓前空地上,停著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SUV。車窗半降。
視線猝不及防地撞進駕駛座上一雙沉靜的眼眸裡。
秦宥一隻手隨意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窗沿,微微側著頭看她。
彷彿早就在等她。
心臟像是被輕輕捏了一下。
“秦宥?!”
阿芸說的司機……是他?!
駕駛座上,秦宥似乎對她的反應毫不意外。
“你是來……?”她明顯驚詫。
“來接你的。”
“!!!”
不是!誰讓他來接的啊?
知道司機是他,她就自己去了呀!
她也不是那麼心疼那點打車錢好嗎?!
“上車吧,再晚點該堵在路上了。”他搭在窗沿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邊瑜嘴角抽了抽,正想說要不就不去了。
見她還杵在原地沒反應,他動作利落地解開安全帶,駕駛座的車門被推開。
長腿一邁,走到了她面前。清晨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投下的陰影把她完全籠罩。
他微微垂眸,目光平靜地落在她空空如也的手上,又掃過她肩上的小揹包。
邊瑜下意識地想後退。
“你是等我幫你提行李?”他的聲音響起。
把邊瑜嚇了一激靈。
“不用!我自己來!”
她想著只去兩天,哪準備了甚麼行李……再說,甚麼行李需要他這尊大佛動手?
她揹著那個孤單的小揹包,手忙腳亂地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呲溜”鑽了進去。
秦宥面無表情地欣賞完她這套動作,挑了下眉梢,繞回駕駛座。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
車廂內只有引擎的低鳴和導航提示音:“前方路口直行……”
邊瑜坐在副駕駛,身體微微僵硬,刻意避開視線,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餘光卻無法忽略駕駛座上那個存在感極強的身影。
短短三個月,他操作方向盤的動作已不見生澀,車技很穩。
但自從上路後就一言不發。這種刻意的安靜更讓人心慌。
“這週末不用加班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兀地響起。
“啊,對。”她瞥了他一眼。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她又補了一句,“專案剛好告一段落。”
說完就覺得太刻意,生硬地反問:“你……軍訓也結束了啊?”尾音不受控制地揚起。
更刻意了。
“嗯,這周剛結束。”
空氣中有種無形的壓迫感。
“聽說,”秦宥忽然開口,聲音裡有一絲冷意,“你原本計劃是跟別人出去玩?”
邊瑜的心底一跳。
“呃……”她穩住聲音。
也是,秦芸既然叫他來接,他自然知道原本的計劃。
“嗯,是啊。”她承認得乾脆,隨即反問,“怎麼了?”
秦宥打了半圈方向盤,轉過路口,聲音聽不出情緒:“那個人呢?”
哦,原來是好奇這個。
也對,這車看起來能坐不少人,他大概是奇怪怎麼少了一個。
“學長他臨時有事,來不了。”邊瑜解釋道。
“是被放鴿子了?”他語氣平淡,卻莫名刺人。
邊瑜這才察覺他話裡的不客氣。
“可能真的有事要忙。”
“也可能只是不想赴約。”
……他說話怎麼句句戳人心窩子。
“學長不是那種人,他平時就很忙的。”
她說完這句,秦宥的表情好像更沉了點。
被人放鴿子也沒甚麼大不了吧……
而且,被放鴿子的人是她,她都沒怎樣,他黑甚麼臉。
“之前沒聽說過你有男朋友。”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
這次換她愣住:“我和他還不是……”
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她為甚麼……要心虛?
邊瑜在心裡質問自己。她跟誰出去玩,跟秦宥有甚麼關係。
她沉默了會,才慢慢說:“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好像也沒甚麼不可以的吧。”
好像是在提醒自己。
話音落下,秦宥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只是朋友?”
“是吧。”
“‘吧’是甚麼意思?”
“‘吧’就是……”邊瑜被他問的有點恍惚,“你問這麼多幹嘛……”
然後,她恍然大悟道:“小屁孩,你是想談戀愛了吧?”她嬉笑起來,“終於開竅了?”
看來她上次的規勸有點作用。
他深呼吸了口氣,懶得再去糾正她“小屁孩”的稱呼。
“嗯,想談。”
“想談甚麼樣的?”她順著話問。
餘光裡,秦宥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收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動作在安靜的車廂裡有些明顯:“談個聰明的。”
“啥?”他甚麼意思。
“你……”秦宥喉結微動,像是將原本想說的話嚥了回去,生硬地轉開了話題,“要不要喝水?”
“還好,不是很渴。”她說。
“我有點渴,”秦宥說,“副駕那邊的儲物格里,有礦泉水,幫我拿一瓶。”
“哦。”
邊瑜依言側過身,從儲物格里摸到一瓶冰涼的礦泉水。她拿起來,瞥到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微微遲疑,纖細的手指便抵住了瓶蓋,費勁地替他擰開了:“給。”
秦宥的左手仍搭在方向盤上,右手伸過來接,擦過她的微涼指節。
然後,他抬手將空調的出風口向上調了調,溫度也悄然調高了兩度。
邊瑜的視線自然地滑過他的側臉。陽光透過車窗,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淺麥色。
“怎麼一直看我?”他突然問。
“你好像曬黑了點。”邊瑜脫口而出。
他頓了一下,視線依舊看著前方:“按你說的做了防曬,應該沒很黑吧?”
確實是很好看,像給五官鍍了層啞光濾鏡,反而增添了幾分硬朗的張力。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還行,挺……”頓了頓,把“好看的”嚥了回去。
“挺精神的。”
“精神?”他眉頭微蹙,“這話算誇獎?”
“怎麼不算?精神小夥兒多正能量。”
“有點難聽。”他補充道,“軍訓的大太陽,要是你,估計曬成小魚乾了。”
“甚麼幹?”
“小魚乾。”他重複,嘴角微微上揚。
邊瑜汗顏。
剛才那低壓的氣氛呢?這跳躍是不是太大了點?
“甚麼小魚乾……”
“順口起的。”
“聽起來乾巴巴的……”
“聽起來很香啊。”他說。
好好好,起外號是吧!
邊瑜被他帶動,也突然起了給他起個外號的心思。她腦袋裡轉了幾個詞,都覺得不太合適,目光不自覺地往他臉上瞟:
“那我以後就叫你——秦炭炭同學。”
車子恰好駛到一處紅燈前停下。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鎖住她帶著一絲小得意的臉:“秦、炭炭……?”
邊瑜學著他剛才的語氣,理直氣壯:“我也是順口起的。”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鬆動:“你知道給人起外號……是要負責任的。”
邊瑜:“?”
秦宥:“小魚乾?”
邊瑜:“???”
負甚麼責?
邊瑜懷疑自己幻聽了。剛才不是他先起的嗎?
“明明是你先叫我‘小魚乾’的!”
秦宥看著她微微氣鼓的臉頰,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所以呢?”
所以按照他的邏輯,他也要負責?!
不對,誰要他負責!
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時語塞。
就在她愣神的剎那,他忽然傾身,微微向她這邊靠近了。
並不算逾越的距離,卻讓他的氣息更加清晰地籠罩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唇上,重新抬眸對上她的眼睛:“開玩笑的。”
邊瑜大腦被一連串問號刷屏。
“嘀——”
後方傳來一聲短促的喇叭聲。
綠燈亮了。
秦宥像是無事發生般,極其自然地收回目光。
邊瑜壓下那點異樣的情緒,清了清嗓子岔開話:“我們現在是去接秦芸嗎?”
秦宥目視前方,沉默片刻才開口:“不接。”
“啊?”邊瑜下意識地轉過頭看他,“為甚麼不接?她不是也一起去嗎?”
“她有人接。”他言簡意賅。
“有人接?誰啊?她男朋友?”邊瑜追問,心裡嘀咕著秦芸怎麼沒跟她說清楚。
“嗯。”他發出一個簡單的鼻音。
“哦……”邊瑜訥訥地應了一聲,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又冒了出來,但一時理不清頭緒,“所以他們直接過去?”
“嗯,”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也直接過去。”
“哦……”她低聲應著,下意識地以為,秦宥的任務只是負責把她安全送達目的地,然後功成身退。
她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等等,不對……
一個被忽略的念頭,像遲來的訊號猛地鑽進她的腦海,讓她瞬間又坐直了身體,倏地轉過頭,驚訝地看向駕駛座上那個始終從容不迫的人:“你也一起去?”
不是隻做司機嗎?怎麼聽這意思,他也要參與這次行程?
這次,秦宥終於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驚訝的臉上,眼眸深邃難辨。
“嗯。”他應道,嘴角卻勾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不緊不慢地反問:
“好像也沒甚麼不可以的吧?”
靠。
邊瑜的腦子裡瞬間炸開這麼一聲,伴隨著一陣轟鳴。
她現在跳車還來得及嗎?!
秦宥話音落下的瞬間,車子恰好滑入停車位,穩穩停住。
好機會!
車身靜止的剎那,她的手指甚至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門把手。
可……來不及了。
“好了,目的地到了。”他利落地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引擎的低鳴戛然而止。
隨即,他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下車吧,小魚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