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格外通人性。”
秦宥站在門口，目光鎖定了她手中的手機，眉頭微蹙：“別看我手機。”
邊瑜趕緊把手機放回原處：“我沒看……就是拿起來想看看時間。”
秦宥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小藥包丟到她懷裡：“好不容易弄來的。”
“謝謝！”邊瑜如獲至寶地接過。
秦宥拿起自己的手機，指尖一劃，螢幕亮起，正好停留在那個搜尋頁面，介面明顯被翻動過。
“你還說沒看？”
“……就不小心瞄到了一眼。”
“這藥你自己擦。”他丟下這句話，語氣罕見地有點不自在。
邊瑜只當他是面子上掛不住，連忙解釋道：“別生氣嘛，真沒細看……”
秦宥頭也不回，徑直回了自己房間。
埋頭進床裡，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柔柔地落在他攤開的手掌上。那觸感，竟有些像剛才抱她時的溫熱和柔軟。
今晚發生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裡回放。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指尖無意識地在那個已經被關掉的瀏覽器圖示上點了點。
思緒紛亂，像一團理不清的毛線。
人生第一次抱女孩子，居然是在這麼混亂又莫名其妙的情況下。
也許是因為她摔在地上時，耷拉著腦袋、可憐兮兮的模樣，像只小動物，讓人……一時心軟？
或許是今天自己心情好，換隻貓狗也會救吧。
可他明明也沒那麼喜歡小動物。
想不明白。
他閉上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中睡去。
*
晨光透過紗簾，投下細碎的光斑。秦宥緩緩睜開眼，意識從混沌的夢境中浮起，帶著幾分恍惚。
坐起身時，額角沁著薄汗，胸腔裡殘留著一絲模糊的悸動，心跳卻格外清晰。
迷濛的碎片逐漸拼湊起來，昨晚夢到的人，竟是那個崴腳受傷的麻煩鬼。
他揉了揉凌亂的髮絲，有些懊惱地將床單塞進洗衣籃，真是睡迷糊了。
推開房門，客廳的景象卻讓他腳步一頓。
柔和的晨光裡，餐桌上竟意外地擺滿了早點。邊瑜還穿著睡衣，坐在桌邊，正慢悠悠地吃著，見他出來，含糊地招呼：“醒了？來吃早餐吧。”
秦宥有片刻的失神，夢境與現實微妙地重疊了一瞬。他晃了晃腦袋，驅散那點不真實感，拉開椅子坐下。
“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保持平靜，目光掃過桌上豐盛的食物，“給我的？”
“對啊，”邊瑜嚥下嘴裡的食物，“你今天決賽嘛，吃飽了才有力氣拿冠軍！”語氣理所當然。
秦宥下意識看向她的眼睛，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視線不受控制地微微下移，又像是被燙到般迅速收回。
昨晚那個夢不合時宜地閃過腦海，耳廓不著痕跡地泛紅。
“你怎麼了？”邊瑜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異樣，狐疑地在他眼前揮了揮手，“臉有點紅？發燒了？”
“沒事。”他避開她的視線，聲音發悶。目光落在她依舊微腫的腳踝上，“這些，你自己去買的？
“外賣。”邊瑜乾脆答道。
秦宥輕哼一聲：“我就知道。”
邊瑜補充：“反正我自己也要點，就順便給你點了一份，算謝謝你昨天揹我回來。”
“哦，原來我這份是順便的。”
“你今天不用上班？”他轉移了話題。
“請了病假，加上週末能休三天。”邊瑜聳肩，“實習生嘛，暫時少我一個，地球照樣轉。”她想起甚麼，問道：“對了，你比賽幾點開始？”
“十點。”他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回答快得像在報備行蹤，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還有，我平常自己會去食堂吃。以後你點吃的顧好自己就行。”
“可網友都說這家包子超好吃，你嚐嚐嘛！”邊瑜沒理會他的彆扭，直接將一個熱騰騰的包子推到他面前。
秦宥的話被堵在嘴邊，看著她帶著期待的眼神，那句“不用”怎麼也說不出口。半晌，才低低應了聲“嗯”。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含糊叮囑：“這幾天安分點，別又傷著。再讓我揹你……想都別想。”
邊瑜撇撇嘴：“知道啦，秦大少爺！保證不勞您大駕。”
秦宥吃完早餐，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腳步卻頓住，像是想起甚麼，回頭道：“今天中午別點外賣了，我給你帶飯。”
邊瑜愣了一下。
今天的秦宥……好像哪裡不太一樣？
“怎麼了？”見她沒反應，秦宥轉過身，眉頭微蹙。
“沒甚麼，”邊瑜眨眨眼，“就是覺得你今天……格外通人性？”
秦宥臉一黑：“罵誰呢？”
“沒罵……”
秦宥嗤了一聲，欲蓋彌彰地解釋，“順路而已，我自己也吃食堂。”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省得你再點些亂七八糟的外賣，吃出問題影響我比賽。”
邊瑜嘿嘿一笑：“有食堂的飯帶，我就沒必要點外賣了。”
秦宥離開後，宿舍瞬間安靜下來。邊瑜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嘈雜的背景音中，手機震動起來，是秦芸的影片邀請。
接通後，秦芸明媚的笑臉出現在螢幕上：“酒店住得還習慣嗎？環境怎麼樣？”
“挺好的，五星級呢，特別舒服。”邊瑜把鏡頭對著房間掃了一圈。
“秦宥呢？”
“比賽去了，”邊瑜調整了下坐姿，“估計再有兩三天就結束了。”
“這麼快？”
“嗯，整個賽季不長。”邊瑜隨口應著，忽然想到甚麼，“對了，你要不要抽空過來看看他比賽？我看叔叔阿姨好像很少陪他來？”
“爸媽都忙嘛……秦宥那性子，又不喜歡保姆跟著。”秦芸在螢幕那頭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我最近在國外呢，過不去。”
“出國了？”邊瑜驚訝，“上週不還在家嗎？”
“臨時決定的，來歐洲散散心。”秦芸語氣輕鬆，“下次帶你一起來！你先幫我盯著點秦宥……對了，你倆相處得還行吧？沒打架吧？”
“我是那麼不文明的人嗎？看在錢的面子上我也不能跟他打啊！”
“那就好……”秦芸似乎鬆了口氣，“給我拍些他比賽現場的照片唄，上次拍的照片人太多了，根本看不清哪個是他。”
邊瑜看著自己腫著的腳踝：“腳崴了，走路費勁。”
“怎麼搞的？”秦芸立刻緊張起來，“不會真是跟我弟打架……”
邊瑜打斷她：“沒打架，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你弟其實人還挺好的。”
“他人好？”秦芸語氣充滿懷疑。
“真的。我腳崴了，是他把我揹回來的。”
“他？揹你？”
“雖然背到一半就沒力氣了，還打了個車。”
秦芸猶豫了一會，評價道：“秦宥變異了？”
*
比賽場館的備賽區。明亮的燈光下，運動員們做著最後的熱身。
秦宥正專注地拉伸韌帶，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比賽加油！”
是蘇素。
“嗯，你也加油。”秦宥淡淡回應，視線沒有偏移。
“你姐姐的腳，好點了嗎？”蘇素輕聲問。
“應該還不太能走。”秦宥動作沒停，“對了，那些藥，改天我買了新的還你。”
“不用那麼麻煩的……”
“要還的。”秦宥不想欠這份人情。
齊飛看到蘇素，眼神藏不住心思，立刻也湊了過來。閒聊幾句後，他忽然指著觀眾席：“秦宥，你看後面那個……是不是你姐？”
秦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觀眾席第一排，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拄著單拐，艱難地挪到座位上坐下。
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皺起眉，大步穿過人群，走到看臺欄杆邊：“不好好在房間待著，跑來這裡幹甚麼？”
邊瑜剛把柺杖放穩，在心默默嘀咕：當然是為了給甲方秦芸拍素材。
“這可是你的決賽啊！我當然得給你來加油啦，”她拍了拍身邊的揹包，“我還帶了零食呢！不過你不能吃，省得你吃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影響了比賽。”
秦宥輕笑一聲，看見她身旁的柺杖，又瞥見她腳上那雙滑稽的洞洞鞋：“上哪弄來的柺杖？”
“讓前臺送上來的唄，”邊瑜聳肩，“他們沒有藥酒，但柺杖還是有的。”
秦宥雙臂搭在欄杆上，隔著不遠的距離看她：“穿這個不怕再摔？腳不疼了？”
當然疼！從挪過來就開始痛。邊瑜心裡吐槽，嘴上卻硬撐：“你決賽嘛，我這家長怎麼能缺席！”她刻意加重了“家長”兩個字。
齊飛聽了都讚歎一聲：“姐弟情深。”
秦宥明顯頓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這裡地滑，自己小心點。”說完，便轉身快步走回備賽區。
賽場充滿期待和緊張。燈光傾瀉在湛藍的泳池上，水波盪漾，折射出細碎的星芒。
秦宥站上起跳臺，調整呼吸，目光沉靜地投向水面。
邊瑜早已架好手機，透過小小的螢幕，捕捉到他的臉。
該說不說，蠻帥。
清脆的發令哨響徹場館。
秦宥以極快的速度切入水中，水花四濺。幾條賽道在水中展開激烈角逐。
伴隨著吶喊和水流聲，秦宥逐漸拉開距離。賽道兩旁的大螢幕播放著選手的實時畫面。
邊瑜周圍充斥著歡呼，也忍不住緊張起來，手機緊緊跟著秦宥的身影。
終於，秦宥的手指率先觸碰到終點感應板！歡呼聲瞬間達到頂點，觀眾紛紛起立鼓掌。
透過攝像頭，邊瑜看到他面帶勝利的笑，身上溼漉漉的水花在燈光下閃爍，也激動地揮起手來。
她觀賽了這麼多天，也算是和秦宥榮辱與共了。
秦宥披著毛巾，擦著溼發。
邊瑜拄著柺杖迎上去：“第一名，恭喜恭喜耶！”
“我看你是恭喜自己吧？工資這下穩拿了？”
“喂，我是真心替你高興好不好！”
秦宥想起甚麼：“對了，一會兒我們要慶功宴，我不跟你吃了，你自己……”
“知道啦，”邊瑜立刻接話，晃了晃手裡的柺杖，“慶功宴重要，我這點小傷，自己能挪回去，放心吧。”
秦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微腫的腳踝上，沉默了幾秒，還是開口：“我先送你回去，一會兒去食堂給你……”
“真不用，”邊瑜打斷他，語氣堅決，“午飯我自己搞定，點個外賣就行，你快去玩吧。”
隊友們已經在不遠處催促。
秦宥看著她堅持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那你自己小心點，別再摔了。”
“知道啦知道啦，”邊瑜連連點頭，揮手趕他，“快去吧。”
他轉身跟上隊友，可剛踏出體育中心大門，眼前就又浮現出她拄著柺杖、穿著洞洞鞋的笨拙身影。
心尖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
是甚麼感覺呢？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一隻曾經來家裡討食的流浪貓。看得出來很餓，卻總不肯讓人靠近。
就像現在，明明需要幫助，卻偏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好像就是這種感覺。
“發甚麼呆呢？”齊飛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秦宥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落在隊伍最後。他摸了摸口袋，隨口找了個藉口：“你們先走，我手機好像忘在更衣室了。”
這下好了，滿腦子都是那隻流浪貓，甩都甩不掉。
自己一定是同情心氾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