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孩子？
“後面那些小姑娘，不少都是衝著他倆來的呢！”阿姨朝觀賽臺後排努努嘴，眼角漾起笑意。
邊瑜順著她的目光回頭，果然看見幾個女生正低聲說笑，目光不時飄向泳池方向。
齊飛媽媽這時才注意到身邊的邊瑜，看她年輕的面龐，好奇地問：“小姑娘，你也來看比賽？跟齊飛秦宥他們是一個班的同學嗎？”
邊瑜嚥下嘴裡的食物，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順手遞過去一根薯條：“阿姨好，我也是家長，來看我弟。”
阿姨自然地接過薯條，像夾煙似的夾在指間，恍然大悟：“哎喲！真看不出來，我還以為你跟後面那些小姑娘一樣，是他們的小粉絲呢！你是哪位學員的家長呀？”
“您兒子的朋友，秦宥。”邊瑜應道，目光落向泳池邊那個正在調整泳鏡的身影。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察覺到後排一道視線。一個留著微卷長髮的女生正靜靜看著她。四目相接不過一瞬，對方便移開了目光。
“原來是秦宥的姐姐！”阿姨頓時熱情地拉住她的手，“幸會幸會！這倆小子關係可好了，訓練比賽形影不離的，還老湊一塊兒打遊戲……”
廣播裡響起通知：“省級中學生游泳錦標賽男子400米自由泳半決賽即將開始，請運動員做好準備。”
陽光透過玻璃穹頂，在水面碎成金箔。哨聲劃破空氣的剎那，一道道身影如離弦之箭沒入水中。
幾乎是瞬間，其中一道水線就脫穎而出，速度驚人。
“哇！好快！”邊瑜忍不住驚撥出聲，目光鎖定了最前面那個身影。
——她認出了秦宥、的那條泳褲。
觀眾席的加油吶喊聲如同海嘯，邊瑜的聲音也在其中。
“加油！秦宥！加油！”邊瑜放下吃了一半的薯條，雙手攏在嘴邊，喊得格外賣力。
領先優勢不斷擴大。選手們已經游完一個來回，名次格局基本明朗。
秦宥的速度帶著勢不可擋的銳氣。
“嘩啦——”秦宥率先觸壁，水花在他身後濺起，在陽光下綻成碎鑽。觀眾席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邊瑜完全被勝利感染到了，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一把抓住旁邊齊飛媽媽的胳膊，嘴裡還嚼著半根薯條，聲音含糊但充滿了驕傲：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那個第一！遊得最快的那個！是我們家的孩子！嘿嘿嘿，秦宥！”
*
冰涼的清水兜頭澆下，沖刷掉泳池的消毒水味。秦宥閉眼站在水幕中，耳邊卻反覆迴響著那道清亮嗓音。
“加油！秦宥！加油！”
還有那句帶著點小得意的——“我家孩子！”
溫熱的水流也衝不散耳根隱隱的燥熱感。他揉了揉額前溼發，試圖把那聲音，連同那點莫名的悸動，一起甩出去。
她家孩子？
這便宜讓她佔得肆無忌憚了。
收拾好訓練包，準備回酒店房間。腳步卻不知怎的拐了個彎，轉向已經空了大半的觀眾席。
果然，那位“冒牌家長”還沒走，正被幾位熱情的阿姨圍在中間。
“姑娘，你是秦宥的姐姐吧？”一位阿姨親切地拉住她的手，“這孩子游得可真棒！他平時訓練是不是特別刻苦？”
邊瑜被阿姨們期待的目光包圍，一種“冠軍家屬”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她挺直腰板，臉上綻放出無比自豪的笑容：“可不是嘛阿姨您別看秦宥他看起來挺輕鬆，背後那可是下了大功夫的！”
“哦？怎麼個功夫法？”阿姨好奇地追問。
“……他放假都不閒著，天天在泳池裡，一練就是半天……”
“真是不容易！”
“難怪遊得這麼好，功夫下得深啊！”
“小姑娘，你有這麼個弟弟，可真值得驕傲！”
邊瑜被誇得飄飄然，完全進入了狀態，小手一揮，儼然一副“我家孩子我最懂”的架勢。
“……”
秦宥腳步一頓。
她是不是有甚麼社交牛逼症？
剛認識兩天，就知道他放假在幹甚麼了？
雖然訓練也確實佔了不少時間，他放假明明大部分時間都在打遊戲。被她這麼一說，好像他是甚麼訓練狂魔。
邊瑜眼尖發現了他，立刻揚起燦爛的笑容，用力朝他揮手，嘴裡還蹦出兩個字：“牛逼！”
她旁邊的阿姨們也跟著笑起來，紛紛投來慈愛（？）的目光，彷彿他真是她們看著長大的“別人家的好孩子”。
秦宥感覺耳根更熱了。他幾步上前，在阿姨們善意的笑聲中，將她帶離這片過於熱情的區域。
“走了。”
“誒誒誒，輕點！”
邊瑜雖然嘴上抗議，臉上卻還帶著意猶未盡的笑意，對著周圍的阿姨客氣道：“嘿嘿，他有點不好意思，我們先走啦！”
“……”
秦宥的頭更低了，默默加快了腳步。
直到遠離人群，他轉身對邊瑜忿忿地說：“你怎麼在這瞎編故事。”
邊瑜沒在意他的語氣，眼神卻亮晶晶的：“你剛剛遊得好快，好威風！而且好多家長認識你……當冠軍的家長，感覺真不錯。”
“要不要我提醒你，”秦宥垂眸看她，“你不是我家長。”
“這麼兇啊？我剛才可是很努力在給你加油哎。”
“哦，辛苦你了——阿姨。”
“假扮一會兒就這麼小氣……”
“誰小氣了？”
“誰接話就是誰。”邊瑜小聲嘀咕。
“你……”秦宥深呼吸一口氣，不再與她爭辯。
秦宥輕輕吸了口氣，看了眼腕錶，指標指向十二點多，想起甚麼：“你不是說下午有面試？還有時間在這兒閒聊？”
“那點面試，小場面，姐有把握。”邊瑜揚起下巴，一臉胸有成竹。
話音未落，一陣清晰的“咕嚕”聲突兀響起。
邊瑜下意識低頭看自己肚子。
噢，不是她。
她再抬眼看看在一邊抄著手的秦宥。
他輕咳兩聲，已經別開視線：“……我餓了。”視線移向她，頓了頓，“你要不要一起吃點？”
邊瑜眨眨眼：“這附近有吃的？”
秦宥已經邁開長腿朝外走去：“跟我來。”
穿過兩條綠蔭道，他熟門熟路地將她帶到一家裝潢雅緻的西餐廳。這餐廳看著環境高階，卻客人寥寥。
邊瑜翻開選單，瞬間明白了原因——一個漢堡標價388！
她暗暗吸氣，最後還是按捺住肉痛，點了一些食物。總不能餓著秦芸的弟弟。
結果餐上來，秦宥只端走了全麥吐司、水果沙拉和水煮雞胸肉配西蘭花。
邊瑜看著自己面前堆滿的炸雞薯條和奶油意麵，再看看他那份清湯寡水的健康餐，忍不住問：“你就吃這個？”
“嗯，剛比賽完，不能吃太油。”
“那這一桌……”邊瑜指指自己面前。
“你吃。”秦宥說，“你剛剛不是在觀眾席喊餓？”
邊瑜一愣。昨晚沒吃好，早上那點零食確實不頂餓，薯條也分了大半給阿姨們……她摸了摸癟癟的胃，覺得他有點良心。
“你吃這麼少，這頓我請。”邊瑜掏出手機。
秦宥彷彿沒聽見，劃開手機螢幕看了眼時間：“你面試幾點？”
“兩點，在啟程集團，離這不遠。”邊瑜也看了眼表。
“啟程？做甚麼的？”秦宥隨口問。
“管培生，具體做甚麼……進去再說唄。”邊瑜叉起一塊炸雞。
“連做甚麼都不知道就敢去？”秦宥挑眉，“不怕被坑？”
“那也得看值不值錢，值得的話，被坑就被坑吧。人生不就是從一個坑跳一個坑嘛。”邊瑜嚼著食物，語氣輕鬆。
“……你倒看得開。”
兩人安靜地吃了會。邊瑜嚥下食物，看向秦宥：“對了，你早上幹嘛當著老師面叫我阿姨？”
“你本來就不是我姐。”秦宥語氣平淡。
“那也不能叫阿姨啊！”邊瑜氣結，“我這張臉，叫阿姨？誰信？”
“我覺得挺合適。”秦宥慢悠悠地說。
“你……”邊瑜被他噎住，想起甚麼，忽然眼珠一轉，換上一副八卦兮兮的表情，湊近了些，“喂，剛才走的時候，後排那個卷頭髮的小妹妹，眼睛都快粘你身上了……是你小女朋友？”
秦宥拿叉子的手一頓，語氣淡了下來：“不是。”
“那是你的粉絲？”
“說了不是。”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喲，反應這麼大？心虛啦？”邊瑜壞笑道，“放心跟我說說嘛，我保證不告訴你姐！”
“說了沒有，”秦宥放下叉子，向後靠進椅背，“安靜吃飯。”
邊瑜識趣地做了個封口的手勢。
青春期男生，臉皮薄。她懂，她懂的。
結賬時，邊瑜剛拿出手機，秦宥已經抬手示意服務員，利落地掃了付款碼。
“哎，你拿了第一，我這姐姐還沒表示呢，這頓算我的！”邊瑜試圖客氣。
秦宥收回手機，淡淡瞥了她一眼：“行了，辛苦你早上給我東西。跟我出來吃東西，沒有讓你付錢的道理。”
邊瑜這才想起，這位高中生的零花錢，恐怕比她這個實習生的雄厚得多。
“好闊氣呀。”邊瑜也不矯情，笑眯眯地說，“那下次換我請你！”
秦宥沒應聲。
午餐後，兩人在餐廳門口分開。秦宥回訓練酒店休息，邊瑜則給秦芸發了個“任務完成”的簡訊，挎上揹包直奔啟程集團。
面試很順利。走出會議室時，果然遇到了段邵覺，昨天在遊樂場借傘搭訕的那位。
“好巧，我就說會再見面吧。”段邵覺笑著迎上來。
“嗯，你好。”邊瑜點點頭，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飽嗝，388的漢堡後勁十足。
“怎麼樣？我給你的題庫，是不是神準？”段邵覺一臉邀功。
“還行，謝了。”邊瑜語氣禮貌。實際那份所謂的“面試題庫”，她翻過，內容大同小異，用處不大。
她是誰，小小筆試面試，拿下。
邊瑜昨晚就已按秦芸說的，刪了他微信，沒想到這人不知從哪搞到她的應聘資訊，又加回來，硬塞了份資料。
“你就不想知道我怎麼弄到的？”段邵覺說。
邊瑜半開玩笑道：“怎麼？賣身換的？”
“不是！”段邵覺臉都憋紅了，“你這人……說話也太不講究了！”
“噢，猜錯了，不好意思。”
他緩了口氣，不死心地追問：“你真不好奇？”
“該知道的總會知道。”邊瑜聳聳肩，拎起包，“走了，過幾天見，新同事。”
段邵覺看著她瀟灑離開的背影，覺得這人蠻有意思。
傍晚，邊瑜在市中心圖書館消磨時光，不知不覺暮色降臨。
手機震動，是秦芸打來的。
“姐妹！江湖救急！你現在在哪？”
體育中心旁，與訓練館相連的酒店大堂燈火通明。
晚上七點，秦宥穿著寬鬆的棉質睡衣，踩著一次性拖鞋，被物業人員從樓上房間請下來時，眉宇間還帶著被打擾的不耐。
然而，當他看清大堂沙發上坐著的那個人時，睡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詫異。
他緩步走過去，語氣帶著難以置信：
“怎麼又是你？”
目光在她身上頓了片刻，他又補了一聲：
“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