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你的？”“阿姨。”
秦宥應了一聲“嗯”。
邊瑜看他態度淡淡的，也斂了神色，注意力被那盤油亮鮮紅的小龍蝦勾了去。
秦宥已經套好一次性手套：“可以吃了吧。”
秦芸看著兩人陌生的氣氛，開口道：“你們怎麼好像沒見過一樣。”
邊瑜的心早已飛向小龍蝦，很自然地忽略了這句問話。
“沒怎麼見過。”秦宥淡淡接話。
“我怎麼記得你們見過。”秦芸說道。
“可能她不起眼，我沒印象。”
邊瑜剛夾起一隻小龍蝦，應聲掉回盤子裡，一小滴紅油濺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她抬眼看了看秦宥。現在的孩子……說話都這麼直接嗎？給她都整不會了。
對方神情自若，彷彿再平常不過。
倒是秦芸敲了敲桌子：“你怎麼跟長輩說話，懂不懂禮貌？”
他的視線掃過邊瑜：“長輩？”
“小魚兒跟我差不多大，算起來比你大兩歲呢。”秦芸說。“小魚兒”是她對邊瑜的暱稱。
秦宥慢條斯理地開口：“她看起來比我還小點。”
這話倒沒說錯。邊瑜天生一張娃娃臉，面板白皙細膩，眉眼清澈，加上平時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和打扮明豔的秦芸站在一起，確實常被誤認成妹妹。
秦芸見他這幅漫不經心的樣子，教育道：“她是我朋友，也算是你半個姐，你連句正經招呼都沒有。還不叫姐？”
“不叫。”
邊瑜淺吸一口氣，臉上堆起一個溫和無害的笑容：“沒事，不叫就不叫，咱們先吃吧。再不吃，這湯汁都要凝住了，多可惜。”
*
晚餐結束，秦宥放下筷子就回了自己房間，關門時隱約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遊戲音效。
邊瑜在秦芸家留宿。秦芸那張大床簡直是她夢想中的公主床，柔軟得像雲朵。
她毫不客氣地在上面滾了三個來回，把自己攤成一個舒展的“大”字，才心滿意足，給秦芸挪出了半張床的位置。
許久沒見自然是要夜聊一頓。光是秦芸在國外的情感經歷，就夠兩人聊到凌晨。邊瑜聽著故事，眼皮經不住一點點打架，最終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清晨，擾人的鈴聲執著響起。邊瑜掙扎著從夢境抽離，閉眼摸到手機。
“喂……阿芸？”
“小魚兒，你醒了嗎？”
“沒醒。”
“那你趕快醒醒。”
“……”
這說的是人話嗎。
邊瑜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怎麼了……不是說好，你去你的美容院，我睡我的自然醒嗎……”
“對不起對不起，計劃趕不上變化。”電話那頭，秦芸語速飛快。
“都怪秦宥，他今天早上有場非常重要的游泳比賽，結果拿錯包了，把裝裝備的運動包給落在家裡客廳了！”
“呃？”
“……你能不能把客廳那個運動包送到體育中心去？”
“呃呃？”
邊瑜迷迷糊糊地回憶：“客廳那個？那不是我昨晚放在沙發上的嗎？”
“哎呀，不是你的，那是秦宥的！他那包也是家裡的，跟你那個同款，他早上走得急肯定拿錯了。”
邊瑜混沌的大腦艱難運轉：“那我的包呢？”
“被他……拿走了啊。”
“……”邊瑜頓時感到一陣頭疼，殘存的睡意瞬間被驅散大半。
秦宥的比賽有多重要，她並不知道。但是，自己今天的實習文件還在那個包裡呢，這可是大事。
“他比賽一小時後就開始，就在你要去實習的公司附近！麻煩現在出發給他送過去，時間還來得及！”
邊瑜頂著一頭亂髮，掙扎著坐起，聲音清醒了些：“好吧……”
“等等！”秦芸又叫住她。
“幹嘛？”
“那個……小魚兒，還得再麻煩你一下……你幫他開啟包確認一下，”秦芸頓了頓，“他的泳褲是不是在裡面？”
……
邊瑜聽清那句話後，在床邊靜坐了三秒，表情略顯呆滯。
這都是甚麼事兒……
她趿拉著拖鞋到客廳，拉開那個同款運動包的拉鍊。
手指在衣物中小心翼翼地翻找，指尖觸到一塊觸感微涼的布料，縮回手。
對著電話那頭，悶悶地嗯了一聲：“在的。”
*
她叫了輛特快計程車，一路飛馳。週三上午的城市主乾道暢通無阻。
半小時後，邊瑜抱著運動包衝進市體育中心寬敞明亮的一樓大堂。空曠的空間裡迴響著她的腳步聲。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秦宥。他穿著運動服，旁邊站著一位笑容可掬、胸前掛工作牌的年輕老師。
秦宥顯然也看到了她，幾步就跨到她面前：“才來，我比賽快開始了。”
邊瑜沒好氣地把包塞進他懷裡：“小少爺，您自己拿錯包還怪我慢。”
秦宥沒接話，迅速拉開拉鍊，目光在裡面掃視了一圈，鬆了口氣，將另一個包遞給她：“謝了，這你的。”
這時助教老師跟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邊瑜，臉上堆滿熱情的笑容：“辛苦您跑一趟了。”她轉向秦宥問道，“秦宥，這位是……？”
“阿姨。”
“姐姐。”
兩人同時開口，答案卻南轅北轍。
助教老師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眼神在邊瑜年輕的面容和秦宥冷淡的表情之間來回掃視，那充滿探究和恍然大悟的眼神，邊瑜看出來，經秦宥這麼一叫，這老師大概懷疑她是秦宥的……小媽？
邊瑜頭皮一麻，立刻揚起一個端莊的笑容，搶先一步“澄清”。
“老師您好，我是秦宥的姐姐，秦芸。不好意思啊，我這弟弟調皮，就愛亂叫人開玩笑。”她故意把“姐姐”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原來是秦小姐！”助教恍然大悟，眼神裡的八卦瞬間熄滅，換上了熱情的光芒，“難怪看著這麼年輕漂亮！”
“甚麼姐……”秦宥剛想反駁，就被邊瑜截斷話頭。
她戲精上身，立刻端出“長姐如母”的架勢，板起臉，一本正經地教育道：
“好了，這次有姐姐幫你送泳褲，算你走運，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這樣的錯誤，以後不許再犯了。你快去吧！”
說完，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
“愣著幹甚麼？時間不等人。”
“……”
她從秦宥的眼神裡看到錯愕。
但她不在乎。
逞點口舌之快，也不枉自己一大清早被折騰起來。
秦宥似乎是想起她的苦勞，懶得計較，把那揹包甩到肩上，轉身要走。
“謝了，再見。”
“秦小姐請留步！”助教連忙熱情地攔住她。
邊瑜：“呃？”
“我是游泳俱樂部的李助教。今天這場是省中學生游泳錦標賽400米自由泳半決賽，您既然來了，要不要留下來看看，給秦宥加加油？”老師一邊說，一邊用期待的眼神望著她。
秦宥聞言腳步一頓，也回頭看她。
邊瑜從那眼神中似乎讀出了的“逐客令”，婉拒道：“謝謝李老師好意，不過我一會兒還有事……”
助教卻搶先一步，語氣帶著點懇切：“秦小姐，您可能不知道。俱樂部每次都給家長髮邀請函……但家長能親自到場的次數，真的很少。”
邊瑜頓了頓。
助教繼續道：“最近這幾場比賽關係到秦宥的高考加分和高校錄取。有家長陪同，對孩子心理上是個很大的支援。”
邊瑜心頭微微一滯。關於秦家父母對姐弟倆生活參與度不高的事，她早有耳聞。
“嗯，他們工作比較忙。”邊瑜解釋道。
“我理解。”助教連忙點頭，但目光灼灼，“秦先生為俱樂部提供了很多支援，我們一直很希望能有機會當面致謝。您今天難得過來……而且這次省級比賽，秦宥進前三甲基本十拿九穩！您不想親眼看看弟弟奪冠的風采嗎？”
“省級前三？”邊瑜扭頭看秦宥，“你這麼厲害？”
“秦宥真是百年難遇的好苗子！”助教被她反應弄得疑惑，“秦小姐……您不知道嗎？”
秦宥投來一瞥，眼神裡明顯寫著：你露餡了。
邊瑜心裡咯噔一下，笑兩聲：“我當然知道！就是……再次確認一下！”
助教再接再厲地勸說：“今天這場就是挺進決賽的關鍵一戰！秦小姐，您如果不著急的話，不如留下來看看？”
“我倒也不著急……”邊瑜說。
原本實習的初試在下午，要不是秦芸那通電話，她還能睡到日上三竿。時間還早，留下來看看……似乎也不錯。
而且，她還真有點好奇秦宥能有多厲害。
“不必了，她還有事。”秦宥站在遠處，聲音遠遠地傳來。
邊瑜抬眼看了看他孤零零的身影。
比賽打到省級前三，父母都很少來呀……
聽起來好可憐……
下一秒，秦宥似乎在她臉上看到一抹“看可憐小狗”的奇怪表情。
隨後，她就揚起了一個燦爛無比、充滿“姐姐愛”的笑容。
“比賽這麼重要，當然要重視。秦宥，好好比，姐姐給你加油。”邊瑜聲音清脆響亮，引得附近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秦宥明顯愣住，將人拽到旁邊無人的角落。
“喂，你幹甚麼。”邊瑜被他拽得踉蹌。
“我才要問，你想幹甚麼？”秦宥俯身道，“秦芸只是讓你來送東西，可沒讓你留下來扮家長。”
邊瑜被他困在牆角，氣勢卻不減，反問道：“看看怎麼了？老師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還不許人開開眼界？”她頓了頓，疑惑道，“你該不會是……怕露餡？其實沒那麼厲害，被我拆穿？”
“不是……”
邊瑜瞅準他分神的空檔，矮身從他胳膊下鑽出，飛快跑到李助教身邊，靈巧得像條小魚。
她動作快得驚人，秦宥下意識伸手去抓，卻只觸到一縷掠過的微風。
邊瑜一邊走，一邊笑容甜美道：“老師，觀賽臺在哪邊？比賽快開始了吧？麻煩您快帶我過去。”
“好的，秦小姐這邊請！”李助教喜出望外，連忙引路。
邊瑜還不忘回頭，朝著呆滯的秦宥揮揮手，語調歡快地喊道：“加油啊秦宥，好好準備，姐姐看好你哦！”
*
觀賽臺上坐滿了前來助威的家長，人聲浮動，正熱烈地討論著自家孩子的戰績。
邊瑜被安排在一個視野不錯的座位，肚子咕咕叫。她索性點了份薯條，一邊小口吃著，一邊帶著幾分新鮮與好奇，打量著四周。
這裡距離備賽區有些距離，但能清晰地看到選手們正在池邊熱身，都是身形挺拔利落的少年。
一股蓬勃的青春氣息撲面而來。
她身邊一位面容和善的阿姨傾過身，正指著泳池邊一個正在活動肩關節的高個子男生，語氣自豪地分享。
“瞧見沒？那個就是我兒子，齊飛。”
齊飛，邊瑜在心底將這個名字默唸了一遍。
昨晚在秦宥書房打遊戲時，他好友列表裡似乎確實閃過這個ID。看來是秦宥的同學兼隊友無疑了。
“喏，他旁邊那個孩子，長得俊吧？”鄰座阿姨的手指指向齊飛身邊的人，語氣裡帶著笑意，“那是他的朋友，叫秦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