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意外的，蘇擎蒼沒有迴避這個問題，月光的陰影處遮蓋了她的神色：“不會覺得爽，只覺得無盡的悲哀，小楹，朕以後會下地獄的。”
蘇殿楹急忙道：“無論母親去哪裡，女兒都會跟著的。”
蘇擎蒼捂住了她的嘴，好聞的龍涎香快要把蘇殿楹浸透，蘇殿楹清晰地看見了蘇擎蒼眼裡的淚水，她的眼神好複雜，好難懂。
“你別說這樣的話，罪孽朕背，我的女兒們，活著要意氣風發，死了也要去天堂。”蘇擎蒼收手，端正坐好，繼續說著。
“你沒見過你爺爺，還有你的八個舅舅，也不知道他們心思有多惡毒，有多難纏，你奶奶也不管我，就任憑我被欺負，因為我過得如何，一點也不影響她的榮寵。”
蘇殿楹的奶奶，生前也是寵妃，生了四個孩子，生完蘇擎蒼後封肚。
“我不甘心就這樣被欺壓，暗暗發誓在不遠的未來，要把他們都踩在腳下，我每日唸書習武，悄悄籠絡一切可以利用的勢力，豐滿我的羽翼，就算被人打罵，我也從來沒有認輸，沒讓我的哥哥們討到過一點好。”
蘇擎蒼笑了一下：“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會如此討厭我，最小最不受寵的公主，竟然敢肖想皇位？”
接著她眼神便發了狠，萃著毒意：“我做到了，我的暗鶯軍鐵蹄打破了京城的大門，我的爸爸躲在龍椅後面瑟瑟發抖，我的三個哥哥都跪下求我，我承認，那一刻，那種被認可的感覺，非常美妙。”
“他們很順從，我便放下了戒心，專心處理政事，直到我覺得穩固了，才決定生孩子，把我的皇位傳給她，保她開心無虞，我會處理好一切。”
“父皇壽終正寢，三個哥哥們甚至答應了我要把他們軟禁的要求，我沒有那麼心狠，安穩生完孩子就把他們放出來。”
“誰能想到，他們裝的那麼好，就在我相信了他們，看著七哥一臉慈愛地抱高高的時候，六哥五哥把他圍起來，我眼睜睜看著我的女兒被摔死，她摸起來那麼軟，連哭都沒哭就離我而去了。”
蘇擎蒼閉眼，眼淚如晶瑩的泉水從臉頰滑下。
她看著蘇殿楹，聲音裡壓不住的興奮：“你知道嗎？我沒有選擇立刻殺了他們，而是發詔召集所有蘇家人，好吃好喝地供著他們，那些親戚都很興奮，以為我要讓位了，他們真的覺得我在玩過家家，哈哈哈。”蘇擎蒼忍不住笑了出來。
“直到三個哥哥被綁在刑椅上出現，他們才不笑了。
“我當著所有天底下的蘇家人面前，宣佈誰能在自相殘殺後活著，誰就能當皇帝，當真是十分有趣。”
蘇擎蒼摸了摸眼角：“三個哥哥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妻子，女兒，妯娌，叔兄手足相殘，一個人都沒剩下，六哥五哥當場就瘋了，七哥依舊保持神志。”
“朕把七哥關了好幾年，每天給他送來最新的報紙，讓他親眼看著我創立的盛世，讓他親眼看著百姓們都忘記了曾經的皇帝皇子，都在自發擁護朕，最後，給他送來最新的史書，讓他看史官記載了所有歷代的皇帝皇子公主，毫無隱瞞，但偏偏將他們抹的乾淨，史書工筆，不曾留下先帝和皇子隻字片語，他們一輩子碌碌無為，無人記得，無人在意。”
“朕心慈，把他留著最後一個殺，在御書房解決了他，還被當時年幼的蘇辰看見了。”
“七哥痛苦死去的那一刻，我的安滿，才算安息。”
蘇擎蒼說完這一番長篇大論，沒有再說話，而是上前將安滿姐姐的遺照抱在懷裡，月光和被風吹動的柳葉影子撒在她臉上，更顯蒼白脆弱。
“蘇殿楹，聽完我有多殘忍，你有沒有覺得我不是個好媽媽？”
“有沒有覺得我好殘忍好恐怖？”
“有沒有想念你自出生起就沒有見過的父親？有沒有那麼一刻，在看見別人大多家庭美滿時，怨我沒有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蘇殿楹看著她，對於親人，她口中的快意，夾雜著悔恨和心碎，很悲傷。
蘇擎蒼只說了她的殘忍和狠厲，在她的口裡，她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但蘇殿楹不這麼覺得。
她沒提的東西有很多。
她沒提自己登上皇位後，沒有一刻鬆懈，每日披星戴月處理政務，重新佈置官員體系，斬貪官理冗官，給女子在朝為官的機會。
處理囂張的地頭蛇，禁止人口買賣，一旦抓到，買賣方格殺勿論，此舉保護了多少破碎的家庭，又給了像香姐這樣的人多大的希望和活著的盼頭。
蘇擎蒼不完美，她沒有辦法解決所有的問題，但身為皇上，有一顆憐憫天下人的心，身體力行地傳播自己的理念，也在潛默移化裡影響著蘇殿楹，她身為公主，向來很謹慎地使用權力，因為她看著自己的母親長大，比誰都清楚，權力是把雙刃劍。
她起身抱住了母親：“不，娘，女兒從來沒有這麼覺得過。”
清楚地感受到蘇擎蒼的僵硬，蘇殿楹抱得更緊，她很少叫她娘，也很少有這般親暱的接觸。
“對敵人的憐憫就是對自己的殘忍，我覺得你做的很對，娘沒有心慈手軟，將惡扼殺在了搖籃裡，這才是對百姓負責，才對得起枉死的姐姐。”
“娘給了女兒優渥的成長環境，給了女兒權力和金錢，天下多少人能做到這般？至於父親，女兒沒見過，更是沒有感情，女兒只需要知道，我是娘生的娘養的，這就夠了。”
“家庭完不完整不重要，愛意完整就足夠。”
蟬鳴聲量意外地降低，只有溫柔的月光和涼風見證著母女交心時刻。
兩顆一直渴望向對方靠近的心，終於在此刻交融。
蘇擎蒼回抱住蘇殿楹，溫柔地撫摸著女兒的頭髮，她知道女兒能理解自己，這就夠了，她仰頭閉眼，貪婪地享受著這一刻。
她把安滿的遺像放了回去，握住蘇殿楹的手：“走，哭累了，去吃夜宵。”
陳香已經等候在外，她身邊看得見的地方遍佈暗鶯軍護衛，嚴嚴實實，氣勢壓人，連一隻蚊子都進不去，蘇殿楹恍然大悟，想必她們早就埋伏在此，只是自己當時沒看見。
母皇的謹慎早已刻進了骨子裡，無法消彌。
“你們都回去，早些休息，明日繼續輪班，崧靈你來一下。”蘇擎蒼恢復了上位者的姿態，方才透露的脆弱和不自信似從來沒有出現過，語氣不容置疑，自帶威壓。
陳香旁的高大女人站了出來，剩下的暗鶯軍衛消失的無聲無息，逼仄的小院眨眼間變得空曠了。
崧靈對著她眨了眨眼，兩人今日才打過交道，把那馬賊拎了出來，解釋完畢後，崧靈派人領了回去。
陳香稟報：“陛下，御書房已經熱好了夜宵，請陛下前去品嚐，補充體力。”
作話：這章是母女互表衷心局，寫的很爽！
但是有點想哭，母親大人真的過得很辛苦，她沒有被自己的媽媽善待，但是用飽滿的愛意愛著安滿和殿楹~（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