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女子接過小二端來的甜點,輕輕放在兩人桌前,蘇殿楹和沈素婉還在震驚之中,再次異口同聲。
“夜闌紗,你來這幹甚麼?!”
不對,更準確來說,應該問夜闌紗作為夜家大小姐,夜家主母有從龍之功,封了誥命,以一己之力拯救了日漸衰頹的夜家,如今地位顯赫,而夜闌紗作為夜家主母的長女,是絕對不缺錢的,為甚麼會在酒樓表演武術呢?
夜闌紗捂嘴輕笑,從衣袖裡拿出了一根簪子,遞給還披散著頭髮的蘇殿楹:“吃飯時把頭髮束起來方便些。”
那是一支散發著淡淡熒光的冰玉簪子,成色極佳,蘇殿楹接過,利落地束起頭髮:“謝謝,你坐下吧。”
“回殿下的話,民女來酒樓掙錢,純粹是因為民女喜愛練武,對於武術有一種狂熱,民女自小體弱多病,家裡人一直不讓民女做劇烈運動,好不容易有一個可以進京唸書的機會,民女就來試一試。”
蘇殿楹覺得奇怪:“那你肯定天賦極高,無人教導就能有如此功力。”
她說的不錯,夜闌紗只是力道略顯不足,但基本功都是很紮實的。夜闌紗臉微紅:“殿下過獎,民女沒有這樣的本事,民女幼時認識了一個隱於山林的高手,偷偷認她為師傅,悄悄練習,此刻才有了用武之地罷了。”
怪不得,寶祥樓突然出了這個活動,很可能是夜闌紗塞錢給老闆。
“師傅雖然年輕,但一頭白髮”
夜闌紗眼底盡是古怪的驕傲。
蘇殿楹自己也剛開始練武,知道這其中的艱辛,尤其是大家閨秀平時行動受限,能抽出時間已經十分不易,對夜闌紗憑空生出一種相惜之感。
見閨友與才認識一天的夜闌紗聊得難捨難分,沈素婉嘟嘴,腮幫子鼓的跟河豚不相上下,蘇殿楹哪能注意不到她的情緒,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微微捏了捏,這是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河豚腮幫子下去了一些。
“沈素婉點了很多好吃的菜,你嚐嚐。”蘇殿楹夾了一筷子八寶葫蘆鴨,給沈素婉也夾了一筷子。
夜闌紗爽快咬下去,咀嚼的過程很慢,大約等她們都開始吃第五口菜,她才嚥下去。
“不合你胃口的話,就點別的菜。”蘇殿楹道。
三個人吃完,蘇殿楹付完錢,即將離開時,發現舒朗翡身邊的丫頭早已等候在門口,手上拎了精緻的食盒:“殿下,廚子最近新研發了幾款甜點,分別是佛手酥,楊枝甘露糕,芋泥卷,玉米蛋撻,嘗過的人都讚不絕口,明日就要開賣了,請殿下品嚐。”
這些甜點光是聽起來就讓蘇殿楹流口水,她接過:“幫我跟你們老闆說聲謝謝。”
夜闌紗與她們揮手道別,蘇殿楹和沈素婉沒有乘坐馬車,慢慢散步回去,夜燈初上,街邊的小攤和店鋪門口的食客都絡繹不絕,封國人真的都很喜歡研究吃,每個人都是資深的吃貨。
沈素婉摸著肚子:“吃的好撐啊。”
蘇殿楹捂嘴奸笑:“沈大小姐肚子裡面能撐船,還會吃撐?”
沈素婉別了她一下:“又貧嘴。”
夏日的風涼的恰到好處,兩人走到了一座拱橋上,沈素婉閉著眼:“真的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國泰民安的。”
是啊,蘇擎蒼上位前,老皇帝發瘋般大徵賦稅,土地兼併得厲害,老百姓根本沒地種;蘇擎蒼奪權的時候,禁軍和暗鶯軍交戰七天七夜,死傷無數,蘇擎蒼都差點把命交代在戰場;站穩腳跟才一年,辛苦保下的大女兒又被人害的夭折。
想起雖未見過面,但平時存在感十分強烈的姐姐,蘇殿楹心頭微酸,既心疼母親的辛勞,又心酸尚是嬰兒就撒手人寰的姐姐,再想起跋扈不講理,吃人不見血的皇親國戚們,又覺得憤怒。
蘇家人除了蘇擎蒼和蘇殿楹,已經全部投胎轉世,皇上血洗地十分徹底。
本來也可以不必如此的,蘇殿楹望著填上璀璨的繁星,吐出一口氣。
要是那些親戚們沒有把手伸到姐姐身上,要是沒有當著母親的面把姐姐活活摔死的話,蘇家的其他人,還能撿條命。
揹負著被世人戳脊梁骨的代價,也要堅定清洗的,年僅二十幾歲的蘇擎蒼,當時心裡是怎麼樣的感受呢?
會覺得爽快?還是依舊心如刀割?
沈素婉拍了拍失神的蘇殿楹:“我們回去吧,我娘耳提面命要我不能晚歸。”
蘇殿楹先送沈素婉回去,自己再慢慢回寢殿,皇宮的一處角落裡,高空燃著一條細煙,蘇殿楹眼神微滯,腳步加快去了那裡。
白色的細煙無色無味,從幹清殿內的一個小院子飄出,靜靜懸在上空,蘇殿楹抬腳進去,靜靜站在那裡,沒有打擾。
她的面前是一座小小的祠臺,臺上擺著小孩愛玩的撥浪鼓,鐵皮青蛙,愛吃的零嘴,乾果,還有堆的厚厚的一疊紙,祠臺是用樟木打磨而成,擦得乾乾淨淨,一絲灰也看不見。
臺下墊了兩個蒲團,一個人默默坐在蒲團上,祠堂裡沒有點燈,全靠月光照亮,只照出那人的背影。
蘇擎蒼轉身看她,嗓音微啞:“你來了。”
蘇殿楹抬手扶著門框,低垂著眸子。
姐姐沒有名字,蘇擎蒼還沒有來得及,唯有諡號安滿,母皇願她到了另一個世界也能安好美滿,快快樂樂地生活,此後每一年,無論蘇擎蒼有多忙,都會按時來祭拜她,空閒時也會來,就跟姐姐說說閒話,帶點小玩意,她覺得姐姐可能會喜歡的東西,都會悄悄兜在袖子裡。
母皇以前從來不允許蘇殿楹靠近這裡,這裡能進來的人只有蘇擎蒼,連打掃的宮女都沒有安排。
蘇殿楹轉身:“抱歉,母皇,女兒並非有意靠近,我以為是有人在縱火。”畢竟,以前蘇擎蒼很少會燒這麼多的紙,這數量,哪怕姐姐在冥界也都花不完。
“不,你進來吧,跟朕一起來跟姐姐說說話,你們是姐妹。”蘇擎蒼聽起來格外疲憊,但又帶著點滿足,蘇殿楹不解其意,但很快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
與中央擺著的嬰兒畫像對視,忍不住想,若是姐姐還在世,會是甚麼樣子,會不會跟她一樣喜歡吃肉,不愛吃菜,會不會跟她一起偷偷爬狗洞出宮,她越想越難過。
母親一個個殺蘇家人時,心裡是甚麼感受?
蘇殿楹開口問,她知道自己很大逆不道,但還是想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