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丹田 可現在,楚澄的丹田——碎了。
撲來的妖獸迅猛異常, 楚澄避閃不及,只能用肩胛硬抗這一擊。
就在那張血盆大口即將合攏的瞬間,一道劍光如驚虹般橫貫而至。劍刃硬生生格開了那張巨口, 獠牙與劍鋒相撞, 迸出一串冰稜。
持劍之人的虎口被震得撕裂, 鮮血順著劍鋒往下流淌。
是詹初雨。
“來得正好。”
藍衣公子唇角微彎, 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他抬起手,輕描淡寫地一掌拍出。
要說那一掌有甚麼特別的倒也不盡然, 沒有滔天靈壓更沒有炫目的靈光,可偏偏時間都像是被這再普通不過的一掌凝滯了。
獸吼凝固在半空, 兵戈的碰撞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在這一掌之下動彈不得,像被封印在琥珀中的蟲蟻。
那隻蒼白的手,穿過層層劍光,直直拍向詹初雨的心口。
詹初雨想要避,可身體卻像是被萬千繩索拉扯,死死捆綁在原地, 讓她只能睜大眼睛, 親眼見證這一招的到來。
“閃開!”
楚澄一聲暴喝, 強忍著那股要將她撕碎般的勒痛, 硬生生掙脫了一瞬, 這才一掌拍在詹初雨肩頭,將人橫推了出去。
她知道此刻應該隨著詹初雨一起倒地逃脫, 可偏偏身體再不聽使喚, 如同一隻沒了發條的木偶, 只能僵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隻蒼白的手逐漸靠近。
危急時分,一隻古樸的圓鏡從楚澄袖袋飛出。
是臨行前柳半所贈的那一方護身鏡。
小小的鏡子在那掌風之前飛速轉動, 鏡面隨著轉動一寸一寸地亮起來,像是一個被喚醒的吸盤,貪婪的吸食著殺意。
周圍人的心像是被利爪攥緊,又猛地一鬆,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終於有機會暗道一聲“得救了”。
“呵。”
藍衣公子勾唇一笑,由掌變爪。
“咔嚓——”
比方才更為強勁的掌風,強勢擊穿護身鏡。
痛意隨著鏡面清脆的碎裂聲,瞬間洞穿楚澄的身體,周遭詭異的引力也隨著晶瑩的細渣,散了一地。
好訊息,他們能動了。
壞訊息,已經於事無補。
“快開結界!接他們回來!”暮靄長老倏然起身,凳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不行……”誰能想到,這次第一個拒絕的卻是一向與他們交好的蘭珍長老。
她的聲音發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艱難:“妖獸太過躁動,結界一開,符文很容易受到汙染。更別說,還有那個人。”
那可不是好糊弄的妖獸,而是個活生生,有思想的人,更是個能操控妖獸的狠角色。
倘若叫他闖進來,其餘弟子的安危又該如何保障?
四下沉默。
眾人都知蘭珍長老這話沒錯。
可藍衣公子的實力遠在那群孩子之上,再加上那無窮無盡的妖獸,若是不開結界,這群孩子會遭遇甚麼,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這結界確確實實開不得。
綺綺雯長老思索良久,嘴唇翕動了幾次,最後也只能對明德眾人擠出一句:“諸位……節哀。”
“師妹!”
是詹初雨淒厲的叫喊,將在場的人從那真空一般的空白中喚醒。
眾人循聲望去,往日那個深怕旁人多看她一眼的少女,此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旁人的目光。
她跪在地上,死死壓著楚澄的腹部,雙手顫抖如篩糠,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泥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圓坑。
她四面環顧,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母獸,嘶喊著:“江景辭!江景辭你快過來呀——江景辭!”
離得近的醫修小弟子跑過來,剛要接手,卻被詹初雨用靈氣震開,踉蹌著退了數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滿臉都是茫然和恐懼。
大家順著她死捂著的手看去,卻見銀紫色的光芒明滅不定,濃醇的靈力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楚澄腹部的傷口處瘋狂外洩,在空氣中化作星星點點的靈光,轉瞬消散。
丹田。
竟然是丹田!
修仙之人的丹田,重逾千鈞。
得道之後的每一次吐息吐納,每一寸經脈的滋養都離不開它的運轉配合。
修士可以沒有心臟,但不能沒有丹田。
心臟碎了,尚且能用靈力續命;可丹田碎了,便是一身修為化為烏有,連活都活不成。
可現在,楚澄的丹田——
碎了。
那一掌穿透護身鏡,餘威竟還能精準地擊碎了她最要害之處。
難怪,難怪詹初雨除了江景辭誰都不信。
“走開,都走開!”玲瓏如同夢遊一般穿過妖獸群,飛撲過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滿腦子都只剩一個念頭:
聚靈符!聚靈符!
一張 接著一張,她瘋了似的往楚澄身上貼。
符紙在她手中嘩嘩作響,金色的靈光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將楚澄的周身照得通亮。
淡金色的靈光層層疊加,明滅不定,將那張失血過多的臉龐照得死灰一片。
可那些被聚集而來的靈光,只像飛蟲一般貼在楚澄體表,密密麻麻的停靠,卻沒有一絲一毫能真正融入她的骨血,滋養她的經脈。
“江景辭!!!”
玲瓏的聲音撕心裂肺,連嗓音都變了調,尖銳得像一把刀,劃過每個人的耳膜:“江景辭你死哪去了!!快過來!!!”
“這樣不行……”
詹初雨像是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牙關一咬,淡藍色的靈氣像一根藍色的絲線,一頭連著詹初雨的丹田,一頭連著楚澄的傷口,就這麼源源不斷地往楚澄體內輸送。
她的雙手顫抖著想要幫楚澄凝結傷口,可磅礴的靈氣就像被灌入了一個破了大洞的木桶,她輸送得越快,從楚澄腹部溢散出去的就越多。
靈力化作光點,飄散在空中,像一群沒有歸宿的螢火蟲,在兩人身邊盤旋片刻,便散入風中。
“不行,”玲瓏的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符紙上卻顧不得擦,她一邊為詹初雨也貼了一圈聚靈符,一邊哽咽:“這樣你的丹田也撐不住啊……”
像是察覺到他們在等誰,妖獸們不要命一般攔在江景辭過去的路上。一頭倒下,十頭補上,層層疊疊的血肉之牆,將他與楚澄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
白澈一路護著他往前,臉上、手上、衣襟上,到處都是濺射上來的暗紅色。
那聲淒厲的“江景辭”傳到耳中的瞬間,白澈整個人猛地僵住。
能逼出這樣絕望崩潰的聲音,絕非等閒之事。
他的瞳孔驟然豎直,頭頂的貓耳也瞬間壓下。察覺到看管物件的異動,他頸間的項圈猛地收緊。
紫光暴漲,隨著符文的瘋狂流轉,紫色的電流順著項圈扎進他的皮肉,像千百根針同時刺入,想要給予他疼痛的警告。
白澈皺皺眉,隨手扯下那躁動的玩意兒,不耐煩的往旁邊一丟。
紫色的粉末從他手下簌簌飄落,如同碎裂的蝶翼,在腥風中打著旋兒散去,很快就無影無蹤。
大家這才意識到,那所謂的,能夠束縛管控他的鎖靈符,在他不想理會時,其實毫無意義。
幾乎沒給眾人反應的時間,他的身體在紫光中拔高,舒展,骨節錯位的聲響密集如炒豆,原本單薄的人形如同一層薄紙般被撕裂。幾乎一個錯眼,一頭巨大的白狐就出現在眾人眼前。
它的體型大得驚人,站在人群之中如同一個小丘,蓬鬆的尾巴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如同一面獵獵作響的旗幟。
它的體型大得驚人,四足落地時連地面都在微微震顫,站在人群之中如同一個小丘。
蓬鬆的尾巴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如同一面獵獵作響的旗幟,狹長的狐眼呈現出一種濃烈的金色,像兩團被凝固的火焰,環視周圍的目光冷淡而威嚴。
巨大的等級壓制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
那些方才還悍不畏死的妖獸,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本能地蜷縮後退。
白澈沒有多看。它低下頭,精準地叼起江景辭的衣領,後肢一蹬,雪白的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輕鬆越過妖獸的防線,將江景辭穩穩當當地丟進了人群中央。
江景辭甫一落地,還沒來得及站穩,明德眾修士便自發地拱衛著他,一層一層,像花瓣包裹花蕊,將人送到了最中心去。
直到確認他到了楚澄身邊,白澈才鬆了一口氣,正準備恢復人身,餘光裡便有一抹藍色閃過。
他偏頭,正對上來人含笑的唇角。
藍衣公子不緊不慢地打量著眼前這頭巨大的白狐,目光從它的鼻尖一路滑到尾巴,像是老友重逢一般輕笑兩聲:“我們是不是見過。”
一句疑問,叫他說得篤定極了。
白澈不言,金色的狐眼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瞳孔收縮成一道細線。
這也無礙,因為那人壓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的目光繞著白澈蓬鬆的尾巴轉了幾圈,點著自己的太陽xue輕聲道:“多漂亮的尾巴呀,只可惜……”
他歪了歪頭,吐出誅心之論:“斷了一截。”
白澈的身子猛地繃緊,尾巴不受控制的鑽進腹下,緊緊貼著身體,金色的狐眼裡滿是防備,喉中發出低沉的、像悶雷一樣的警告聲。
人群吵吵嚷嚷,依稀飄過來的都是:“不行,江師兄說丹田已碎,沒救了。”
白澈猛地回過頭,他剛想擠進人群,藍衣公子卻一甩廣袖,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亙在他面前,將他牢牢留在了原地。
多年未見,這個人的功力似乎又精進了不少,只是不知又是誰的血肉成就了他這身修為。
白澈怒目而視,金色的瞳孔裡幾乎要噴出火來。藍衣公子卻像是玩膩了的劣童,甩開先前的溫文儒雅,不甚體面地打了個哈欠,眼角甚至泛出一點睏倦的水光,擺了擺手:“罷了,這一趟,遇到你這條漏網之魚,也算得了個意外驚喜。”
似乎是感應到他的情緒,獸潮瞬間肆虐起來,喊殺聲、哀嚎聲、劍鳴聲交織成一片嘈雜的喧囂。
直到,人群中傳來一聲崩潰的哀泣。
是玲瓏!
白澈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來時,他已將藍衣公子格退了三丈。
他甚至記不清那一下用了多少力氣,只知道回過神後已經前蹄發麻,腹部崩裂,鮮血順著雪白的狐毛往下滴落,在灰黑的土地上洇出一朵朵暗紅的花。
而他顧不上收拾,扭頭衝著那群呆若木雞的修士大喊:“我能救她!過來幫我纏住人!”
他往日並不愛張嘴,唯一幾次聽到他的聲音,都是在和楚澄說話,明明有一把清潤的嗓子,偏偏說甚麼都帶著微顫的尾音,聽起來軟綿又甜膩。
以至於聽到他以如此正常的聲音,不容置疑的下令時,好多人根本反應不過來。
“快去呀,你們在幹嘛!”詹初雨崩潰大吼。
要不是為了抽取自己的靈氣滋養楚澄的脈絡,她恨不得馬上拔劍衝上去換人。
不,她恨不得楚澄壓根沒有突破束縛過來救自己,恨不得那一下是自己挨的,恨不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是自己,而不是楚澄。
人群愣了一瞬,看著那頭通體雪白的巨狐,聲音發虛:“他……他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