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斷尾 孽緣
人群中的氣氛驟然凝固。
親眼見著一隻小巧的貓, 變成一頭巨大的狐,這對修士而言,衝擊力遠比想象中更大。
更何況, 他們剛剛還在與各種妖獸搏命死戰。
那種從骨子裡漫上來的驚駭, 不是單靠理智慧夠壓下去的。
詹初雨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血紅, 眼眶裡還含著淚, 那張平日裡總是低垂著避開所有人目光的臉,此刻卻昂得筆直, 直面所有人的審視。
她的下頜在微微發抖,說出來的話卻字字堅定:“他是妖, 那又怎樣?”
平素最怕與人交流的小社恐,此刻的聲音卻穩得像一把出鞘的劍:“他是妖,卻能為了我們戰鬥。他是妖,卻是想救師妹。”
詹初雨捂著楚澄已沒了起伏的小腹,字字決絕:“只要能救阿澄,管他是妖是魔, 都是我渭竹峰上一員。”
眾所周知, 渭竹峰是明德掌門柳半的弟子峰。
這話, 便是用他們師門的名譽, 為白澈作保。
水幕後, 諸位長老再次面面相覷。
當下的名門正派,哪一家不是極力和妖獸撇清關係?偏這渭竹峰的弟子上趕著給人擔保。
更恐怖的是, 詹初雨敢擔保, 其他修士也真的敢信。
方才還在遲疑觀望的人, 聽了這話,想也不想就提劍上前,在那頭巨大的白狐身側站成了一道防線。
本以為楚澄的膽大妄為是個意外, 感情這才是她們明德宗的常態呀。
諸位長老看得目瞪口呆,神情複雜地看著明德宗眾人,半真半假地誇讚道:“明德弟子真是好膽識。”
明德眾人卻顧不上應付旁人那些似真似假的試探。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水幕上,釘在那道被血浸透的身影上,連呼吸都快忘了。
暮靄長老捏著拳,問一旁的方繁:“您看這孩子……可還有救?”
方繁長老看著水幕中那道被血浸透的身影,沉默了許久。
久到周圍的人都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句喟嘆:“靈氣都溢散了……”
他想了又想,最後也只能遺憾道:“要不是那個劍修小姑娘及時抽靈滋養,她早就是一捧靈土了。”
這話一出,水幕後驟然安靜下來。
方繁長老尚且沒有法子,更遑論江景辭。
他的確沒法子治,但師妹此刻情況危重,肯定也不能隨便交給一個妖獸試錯,更何況他時不時的就能從小白的身上察覺到厭煩與防備。
感知到主人的決心,藤蔓自他腳下瘋長,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青色壁壘,將三位小師妹牢牢護在其中。
他雙臂大張,像一隻護崽的母雞,死死擋在白狐湊過來的嘴筒前,聲音發顫卻寸步不讓,“你,你先說,說你要如何救。”
白狐垂下那雙金色的眼,俯視著那個還沒它腿高的少年,不耐地哼了一聲。它的尾巴猛地一捲,力道不大,卻精準地將江景辭從面前掃開了三步,不耐煩地說:“再晚就真的迴天無術了。”
話落,藤蔓壁壘應聲碎裂。
玲瓏和詹初雨從藤蔓碎片中滾落,悶哼聲還未落地,便聽到這番誅心之言,連忙掙扎著爬起來,要往楚澄身邊衝。
可不等她們靠近,白光一閃,一道透明的屏障已將那一人一獸單獨隔在中間。
遠處的藍衣公子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圍攻上來的修士,掌風輕飄飄地掃過,將撲上來的人推開、甩遠,招數並不致命,更像是吃飽的老貓戲弄弱鼠。
比起眼前的攻擊,那邊的討論反而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偏過頭,笑眯眯地開口,“傻孩子,你們可知金丹期的雙靈根修士,對他這種靈脈受損的妖獸來說,是何等大補之物。”
他頓了頓,刻意等眾人都開始遐思,才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有些東西,即便能披一身漂亮的人皮,內裡可還是些茹毛飲血的怪物。”
聽到這話的人下意識回頭。
巨大的妖狐正低著頭,金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著地上昏死之人,瞳孔微微收縮著,專注得近乎貪婪。那目光,比起救人更像是野獸撲食前垂涎的打量,看得人渾身雞皮疙瘩都炸開。
詹初雨暗罵自己病急亂投醫。
想也知道,連江景辭都沒法子救的楚澄,讓一個妖來能有甚麼用。
自己被往日的相處矇蔽,可就像藍衣公子所說,狐之一族最擅佯裝造作,那些過往裡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又有誰能說得清楚?
萬一這白澈真打著食人的不軌之心,就這麼將它與師妹單獨放一起,那豈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她越想越慌,和玲瓏、江景辭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裡看出瞭如出一轍的後怕。
就在他們猶豫之時,屏障內忽然亮起一片耀眼的白光。
那頭巨大的白狐,淹沒在一片光華流轉之中。
待白光散盡,原本的龐然大物卻不見了蹤影。
三人試圖劈砍結界的動作一頓,揉了揉被白光晃花的眼睛,這才瞧見,一隻通體雪白,瞳仁琥珀的小貓正溫順地趴在楚澄小腹上。
貓兒粉色的小舌一下下輕柔地舔過少女血淋淋的丹田,動作輕柔得像是怕將她驚醒。
它沒有理會外面劈砍結界的騷擾聲響,就好像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它的世界只有一個楚澄。
那樣決絕而專注的目光,震得詹初雨三人忘記了動作,連呼吸都輕了,生怕驚擾到它。
“小,小白……”玲瓏的聲音發哽。
見慣了它俊逸舒朗的人形,再見這隻小貓卡車安靜匐在楚澄身邊,竟覺得美好到有些心酸。
就好像曾經那些擼貓曬太陽的溫柔午後,那些慵懶的、無所事事的、打打鬧鬧的日子,都只是她的一場幻夢,醒來就碎了。
小貓抬頭,琥珀色的眼瞳裡映出她毫無血色的面容,它湊近,小腦袋輕輕蹭了蹭楚澄早已沒了溫度的手掌,似在依戀告別。
下一瞬,靈氣化為利刃,自小貓尾巴根處萬刀齊發。
刮骨取肉的聲響細小卻刺耳,像針一般扎進每個人的耳膜,剜在眾人心尖。
“喵——!”
漫長的折磨裡,小貓團著身子,像一團被捏到極致的紙團。
它哀嚎聲直通雲霄,尖銳得足以撕裂天幕,可它身後的刀刃卻一刻未停,就那麼一下接著一下,將它的尾巴從根部片下,又在刀刃上寸寸燃燒。
血肉剝離;骨骼碎裂;靈血蒸騰,聲聲刺耳,又共同譜成一首淒厲的輓歌。
靈血順著斷裂的尾骨滲出,染紅了地上的泥灰,將它腹部雪白的絨毛蹭得團團結塊。
昔日講究到連地都不願意下的小祖宗,此刻卻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從血泥上蹭過,拖著那殘缺的尾巴根,一步一步的靠近,只為了離楚澄再近一些。
遠處的藍衣公子抬起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眼底的笑意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倏然不見了。
隨著尾骨的焚燒,數不清的細小光點像是被打散的拼圖一般,在楚澄的丹田處緩緩彙集。
那些光點純淨無色,濃郁得近乎實質,漸漸凝結成水珠的模樣,將楚澄的腹部浸得溼漉漉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水——
那看似純淨的水珠,是妖獸以生命為薪,佐以壽元血脈為引,生生從骨血裡熬煮出來的本源精華,每一滴都來之不易。
斷尾之痛,剜心剔骨;燃命之苦,魂飛魄散。
以他的修為,在場沒有人能傷他分毫。
可他偏偏舉刀自傷,強行違背動物求生的本能,違背了刻在血脈裡的自保天性,將自己賴以存活、修行的靈脈強行剝離,再一滴一滴、一絲一絲的煉化成漿。
最後,溫柔得不像話地注入楚澄的身體。
金光如天河倒灌,湧入楚澄破碎的丹田,瘋狂溢散的靈氣被強行收攏。
於是,枯木逢春,死灰復燃,斷裂的經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空蕩蕩的靈基重新凝聚,蒼白的臉頰漸漸染上血色。
天空之上,風雲變色,雷鳴隱隱,紫白色的電光在雲隙間穿梭,像天也在為之震動。
"這,這是怎麼回事?"水幕後的長老們如夢初醒,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藏書閣的康中長老嗓子沙啞:“九尾天狐斷尾續命雖是自然法則,然它此番是以一尾換楚澄一命,強行介入他人命途,此乃逆天,故而引動天地異象。”
說話的功夫,金色光雨簌簌落下,將視野中心的一人一貓籠罩其中。
遠處旁觀的藍衣公子笑容驟然僵住,超出他認知的選擇,讓他那張始終從容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裂痕:“竟真是……捨命相救?”
話未說完,一聲脆響。
玲瓏等人怎麼砸都沒動靜的屏障,忽然化為無數光點。細小的光點還沒來得及散開,就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如漩渦一般打著旋兒捲走了。
漩渦的盡頭,少女持劍而立。
破爛的袍衫下是光潔如初的肌膚,風吹過散亂的長髮,露出一雙野心勃勃的雙眼。
“玲瓏。”楚澄隨手一丟,人影已如風般捲了出去。
玲瓏雙眼含淚,大腦還沒恢復神智,身體已經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入手溼漉漉、綿軟軟的,像捧著一團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棉花。
她低頭一看,小東西蜷成一團,甚至填不滿她捧起的掌心,像只沒尾巴的小倉鼠,連呼吸都有一搭沒一搭,哪還有平日裡耀武揚威的樣子?
玲瓏鼻子一酸,眼眶裡那包淚終於沒忍住,啪嗒啪嗒地砸在小貓雪白的絨毛上。她連忙去催江景辭,聲音都在發抖:“師兄,你快給瞧瞧!”
江景辭手抖得厲害,差點連瓶蓋都沒擰開,這時候也不心疼東西了,一瓶極品回靈丹,眼睛都不眨地給它灌了下去。
“他竟還活著?”藍衣公子抬手擋下楚澄的招數,掌風與劍氣相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兩人同時後退三步,各自身後的地面都被震出了蛛網般的裂紋。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問楚澄,也像是在自問:“他不是隻剩下半條尾巴了,給了你,如何還能還活著?”
楚澄沒有回答。
她握緊了劍柄,劍身上銀紫色的雷光噼啪作響,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她的丹田裡,原本被打穿的幼苗重新紮根,貪婪地吸收著周邊的靈氣,拼命地舒展葉片,想要紮根更深,長得更大。
它還很脆弱,還很稚嫩,可它還活著。
楚澄提劍迎上。
兩道人影在戰場上交錯,劍光與掌風交織,每一次撞擊都炸開一圈氣浪,將周圍的碎石和塵土掀飛。
楚澄的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她的劍招越來越快,越來越密,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她自知,藍衣公子的實力遠在她之上,硬碰硬必輸無疑,她得想法子帶著這些人回去。
大抵是心境的變化,帶動著她的招式也越發詭譎,好幾次當真出其不意地將人打傷。
輕微的痛感,刺激著男人戰鬥的兇性,他像只終於玩膩了的獵豹,招數瞬間毒辣起來,招招致命。
水幕後,被小弟子匆匆換來的文昌長老,揚著一張笑臉,剛進議事廳就看見那藍衣公子毫不留情的一招。
先前潦草喂招時尚且不顯,此刻沒了束縛,那些步伐節奏、掌法的轉折與發力,無一不帶著雲海閣的影子。
外宗都能看得出的牽連,文昌長老自是更清楚。
他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雙唇擠出一絲嘆息:“……是他呀。”
文昌長老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死死盯著水幕中那道被圍困的藍色身影,又看向不遠處那道持劍而立的少女身影。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孽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