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陰影 而他們，此刻最缺的就是時間。
出乎意料的是, 接下來幾日過得分外平靜。除了每日天剛矇矇亮，河邊就齊刷刷趴著一排人，如同晨起飲水的麋鹿般“咕咚咕咚”瘋狂補充生靈水之外, 這日子安穩得彷彿他們從未離開過明德宗的山門。
劍修們早已刻入骨子裡的生物鐘, 提醒他們在晨曦微露時便自動列隊晨練。
待到日頭升高, 畢方開始調配辨認出的各種砂石材料時, 火靈根弟子便自覺前去控火相助，其餘人則分成兩撥：一撥繼續下河摸尋砂石, 另一撥則組隊護送醫修們往更遠處探尋珍稀靈植。
如果忽略掉先前令人心悸的死域，和楚澄心頭揮之不去的不安, 單看這日程安排，他們也算是過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園生活。
仔細品品，連這與世隔絕的雪原古城，都似被晨光濾去了陰翳，透出點恬淡的假象。
這幾日天氣極好, 天地間的靈氣充盈得幾乎能攥出水來, 大氣澄澈, 能見度高得驚人。
御劍時, 遠遠便能望見小城背後那巍峨連綿的山脈, 峰頂終年不化的積雪被陽光鍍上一層瑰麗的金紅，光芒順著山脊流淌, 壯闊得讓人心頭髮顫。
那景象, 比楚澄前世見過的所有日照金山的攝影作品都要震撼人心。
趁著找靈植的間隙, 楚澄也帶人御劍升至半空，遠遠俯瞰這座神秘的城池。
不同於城門樓那般巍峨氣派，城內的實際面積並不算大。
整座城池是最規整的軸對稱佈局, 寬闊的主乾道青石鋪就，一塵不染，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肆的幌子甚至還在隨風輕輕擺動。
除了空無一人，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幅定格在繁華瞬間的畫卷，安寧祥和得有些不真實。
羅明旭看得心馳神往：“嘿，這小城瞧著就滋潤，若能在此定居，想必舒服得很。”
“是呀，”有人隨聲附和，“瞧這街市，昔日定是處熱鬧繁華的所在。”
“你們真是這麼想的？”楚澄回頭看向那兩人，語氣平靜無波。
他們被問得一怔，睜大了眼睛，無辜道：“不……不是嗎？”
楚澄微微頷首，抬手指向那高大厚重的城牆：“你們見過哪個真正安寧祥和、深處腹地的城池，會修築如此堅固厚重的城牆？”
幾人方才只顧欣賞街景，經楚澄提醒才仔細看向牆基，這一看，心下皆是一驚。那城牆的厚度，遠超尋常州府，分明是軍事要塞的規格。
“真正安定的城池，用不著如此如臨大敵的防禦。”楚澄望著下方看似祥和的街巷，輕嘆一聲，“此地，多半是座飽經戰火的邊陲重鎮。”
羅明旭愣了下，仍試圖尋找積極的一面：“雖是如此，但城內街景繁華，昔日的居民生活應當也不錯，想來是個和平安定的年代。”
“若真的長久安然，又怎會空無一人，淪為死城？” 楚澄一語道破關鍵。
“這……”羅明旭頓時語塞。
楚澄又繞著城池上方略盤旋了兩圈，越看，心中的違和感越強。
一座城池的湮滅，總有其原因，或兵燹，或天災，痕跡難以完全抹去。
可此地，街道整齊，屋舍完好，連店鋪門前的擺設都一絲不亂，生活氣息濃郁得彷彿城中的居民只是暫時隱去，只待晨鐘響起，便會重新充斥大街小巷，迎來新一天的忙碌。
“走吧，先回去。”楚澄收回審視的目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剛欲下令撤離，卻敏銳地捕捉到側後方屋頂似有不妥。
她本能地旋身，掌心靈力瞬間凝聚，一團高度壓縮、泛著寒氣的靈水球已脫手而出，朝著那處異動猛砸過去。
“噗嗤！”
水球精準地撞上一處屋頂，瞬間炸開，濺起一大片冰冷的水花，在近乎凝滯的空氣中發出突兀的聲響。
原本稍顯放鬆的隊伍瞬間繃緊神經，紛紛御劍聚攏到楚澄身邊，緊張地四下張望：“師妹，怎麼了？發現甚麼了？”
只見那水球擊碎了簷上的一片青瓦，砸出一個碗口大的窟窿。炸開的清水順著破洞汩汩流入下方的屋舍，在乾淨的地面上匯成一小灘水窪，其中蘊含的靈力尚未完全消散，微微泛著靈光。
“師妹可是瞧見了甚麼？”江景辭驅鏟上前，低聲詢問。
“沒有。”楚澄回答得乾脆利落，目光卻依舊銳利地掃視著下方。
“那這……”羅明旭看著那灘靈氣氤氳的水跡，心裡暗暗咋舌：師妹剛才那一下，可半點沒留手啊，瞧這靈力波動，一時半會兒都散不盡。
小動物的直覺比人類更敏銳，自來了這空城，小白就一改往日懶洋洋的樣子，目光炯炯地站在楚澄肩頭，它耳朵豎得筆直，尾巴繃得像根弦，爪子透過單薄的宗門服，緊緊勾著楚澄的衣領，尖刺幾乎要戳進肉裡。
“別怕。”楚澄從沉思中回神，揉了把它毛茸茸的脊背，小貓溫熱的體溫，順滑的毛髮是混亂心緒最好的慰藉。
“沒事就走吧，這城裡空蕩蕩的也沒個東西，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江景辭越看那房頂的破洞越覺得心裡發毛，站在兵工鏟上不安地扭了扭身子，連一直唸叨的靈草都往後放了放：“天色不早了，今日搜尋就到此為止吧，回去看看畢方那邊有沒有進 展。”
“行。”楚澄簡短應和，離開前卻忍不住順著破洞又往裡瞧了一眼。
日光漸暗，只能隱約分辨出被她砸破的屋簷下似乎是個小館，裡面擺著四張桌子並幾條長凳，木料簡陋，但勝在乾淨整潔，像是昨日才被仔細擦洗過，隨時能夠迎接新顧客的到來。
楚澄收回視線，抱著貓驅劍離開——這小城出現的古怪，城內的景象更是處處透著詭異，還是早日離開方為上策。
弟子們說笑議論的聲音隨著飛劍遠去而漸漸消散，最終只留下一絲餘韻，在空曠的城牆之間寂寞地迴盪。
破屋之內，楚澄未能窺見的角落。那方半人高的櫃檯之後，乾淨整潔的桌面上，一盞早已熄滅的油燈，燈芯忽然毫無徵兆地閃過一絲微弱的火星，燃起一豆燭火，跳動的火苗在斑駁的磚牆上投下一道扭曲的虛影。
“好險好險~”清朗悅耳的男聲，帶著幾分頑劣笑意的聲音，在空寂的房中輕輕響起，彷彿有人正貼著牆壁低語，“差點就被發現了呢。”
楚澄留下的那灘水窪，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聚攏，重新化作一個渾圓的水球，輕飄飄地懸浮在半空，如同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把玩著，拋起、接住，迴圈往復。
“真兇呀~”那聲音帶著戲謔的感嘆。
燭火不知被甚麼牽引，火苗驟然拉長、扭曲，最終被那亂飛的水球“噗”地一下精準砸中。火苗瞬間熄滅，只留下一縷細細的白煙，嫋嫋升起。
“有意思——”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地平線，那慵懶的尾調，也隨著燭火熄滅的白煙，一同消散在漸濃的暮色裡。
楚澄對破屋中發生的詭異一幕毫無所知，此刻她的心思，全被 “煉製失敗” 四個字揪緊了。
“師妹，”畢方心思細膩，無需楚澄開口，便能感知到她周身散發的低沉氣壓。
他說話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尷尬和愧疚，“我還是沒能把真正的瀟湘寶砂從那些河沙裡徹底分揀出來……”
楚澄自動補齊他的潛臺詞：原料都沒找到，煉製合適的容器自然更是空中樓閣。
但只看看那被整齊分成幾攤的泥沙，就沒人能好意思指責畢方。
畢竟那可是砂土，混在一起的砂土！本就細碎的東西，還要從中挑出藏在裡面的瀟湘寶砂，光是想想，都知道要耗費他多少功夫。
楚澄嘆了口氣，沉吟片刻，試探著提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師兄，你有沒有想過，直接煉？”
“直接煉？”顯然畢方從未設想過這個可能，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寫滿了困惑，“怎麼能直接煉？”
“我的意思是，既然生靈水能在這條護城河中長久儲存而不失活，說明河床及沿岸泥沙的天然配比，就是最適合儲存它的容器。”
楚澄解釋道，“我們現在憑經驗分揀，不僅慢，還未必能找對配比。不如直接取河裡的泥沙混合物來熔鍊，或許比按從前的法子試，更有效果。”
“這……能行嗎？”楚澄的話雖有一定道理，但完全顛覆了畢方所學的煉造之術，讓他一時難以決斷。
泥沙提純之後再煉造當然是最穩妥，成功率最高，儲存效果最好的做法，可這一步實在是太麻煩，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而他們，此刻最缺的就是時間。
“試試吧。”楚澄直接拍板，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儘快做出能用的容器，我們也好早日離開此地。”
羅明旭這兩日秉持著喝進肚子的才是自己的原則，一得空就溜到河邊猛灌幾口生靈水。
無意聽到楚澄的話，有些不以為意地笑道：“師妹，你是不是太緊張了？這周圍我們來回探查了多少遍，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安穩得很，能有甚麼問題？”
澄沒有回答他的疑問，只是伸手拍了拍畢方的肩膀道：“師兄按我說的試試吧，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在眾人身後，蒼茫雪原被夕陽染成一片猩紅。天際最後的光線如同凝固的血色，給這片寂靜的天地平添幾分肅殺與不安。
楚澄的直覺告訴她，這片平靜之下，潛藏著未知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