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告白
五日後,江南道第一批糧車啟程。
一共三十六輛大車,押運的人大半是永興行的老人,也有齊明修悄悄撥來的親兵,
江月英一身利落騎裝,手裡提著那柄紅纓槍。
小翠原本哭著鬧著也要跟去,最後卻被江月英按在了雅集書院,
“江南這邊的施糧不能斷,老人孩子也不能沒人盯著。”江月英摸了摸她的腦袋,聲音溫柔,“你替我守著這裡,等我回來。”
小翠哭得直抽抽:“小姐,你可一定要回來!”
江月英點頭,翻身上馬,沒再回頭。
為了趕路,車隊每日只歇兩個時辰,
一路往南,越走越險,
山道泥濘難行,車輪陷進去無數次,
途中遇上數股匪徒打劫,江月英手下再不留情,往往拼著受傷,也要一擊殺了歹徒首領,只為爭取一點點時間。
……
十日後,車隊終於看見了青峽關外的大營,
營中旌旗破損,風一吹,獵獵作響,
隔著老遠,便能聞見血腥味!
守營計程車兵起先還提著刀戒備,待看清車上一袋袋糧食與藥材後,軍營沸騰了!
“糧來了!糧來了!”
“還有藥!有藥了!”
江月英翻身下馬,還未站穩,便見營門內快步走出一人,
他一身鎧甲染血,肩頭還有未及包紮的傷,臉色因為連日勞累與風霜顯得格外冷峻,
可那雙眼一落到江月英身上,所有的威嚴與肅殺,全變成了惶恐!
“月英?”
雍承硯站在原地,一時間竟不敢上前!
江月英一路咬牙撐著,心裡不知道把雍承硯罵了多少遍,
可這會兒見到人,卻是鼻子一酸,淚花在眼眶裡直打轉!
她抬腳走過去,狠狠給了雍承硯一拳:
“你不是很能打仗嗎?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
雍承硯被她打得肩上一痛,可眉眼卻先一步舒展開來,
他抬手猛地將人拽進懷裡:“你怎麼來了……”
江月英被他抱住,下意識便要推開,可手伸出去,最終只輕輕抓住了他後背的披風,
“你缺糧少藥,我就來了。”她低聲道,“怎麼,不想看到我?”
“想!”雍承硯幾乎是立刻答,“做夢都想!”
這一句說得太直白!
江月英耳根一熱,猛地把人推開,瞪他:“先搬糧,再磨蹭,真想餓死不成?”
雍承硯被推得退了半步,眼底笑意卻一點點盛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這仗就該難打一點!
心中的頹怨之氣全變成了慶幸!
……
糧和藥材一入營,整個軍心便定了一大半,
營中將士結結實實給江月英磕頭,口中高呼:“謝王妃大恩!”
這些將士面對敵人的刀劍都沒低下他們的頭顱,此刻卻烏壓壓跪在江月英面前,
江月英慌得手足無措:“不是……我……你們快起……”
她抬眼去瞪雍承硯!
雍承硯忙指著立在一旁傻樂的陳亮說道:“造謠生事,拉下去打五十軍棍!”
江月英臉色頓變:“你罰他做甚麼?”
雍承硯“嘿嘿”一笑,馬上衝陳亮擺手:“既然沒有造謠,你去領一百兩賞銀!”
陳亮腳底抹油一般地跑了!
江月英:“……”
……
雍承硯忙了整整兩日,才終於得空走到後營,
江月英正蹲在火堆旁,替傷兵熬藥,她臉都瘦了一圈,眼下也帶著淡淡青影,可火光映在她側臉上,卻仍美得讓雍承硯轉不開眼,
“看甚麼看?”江月英頭也沒抬,
“看你。”雍承硯實話實說,
江月英手一頓,嘴上不饒人:“打仗打壞腦子了?”
雍承硯在她身邊坐下,聲音很低:“月英,我從未想過,你會親自來……”
“我不親自來,怎麼能看到威風凜凜的肅親王落魄的樣子?”
“嗯。”他偏頭看著她,答非所問,“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甚麼?”
“我這條命,大概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江月英心口猛地一跳,側過身去,
火堆噼啪作響,映得雍承硯眉眼越加柔和。
“在鹿角山時,我便喜歡你,只是那時你拿我當小孩,拿我當師侄,拿我當甚麼都好,就是沒拿我當男人看。”他低低笑了一下,笑裡滿是苦澀,“後來我想著,等我再長大些,等我闖下名號,等我能護住你了,再告訴你。”
“我可以等,一直等到你眼裡有我,等到你把我放進心裡……”
“可我沒想到,真到了生死關頭,我最怕的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再也見不到你!”
夜風捲著血腥味從遠處吹過來,火焰一下燎得老高,
江月英一動不動聽著,心卻早亂了!
她從前不是不懂雍承硯的心思,只是不敢往深裡想,
她揹著兩世的債與仇,又見過人心薄涼,兩人的身世相差是如此之大,大到讓她看不到一絲希望,
可這個人,想盡辦法、翻山越嶺、厚著臉皮只求站到她面前,逼著她一點點習慣他的存在,一點點發現他的好!
“月英。”雍承硯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你若此刻還不願意,我便繼續等,可你若心裡有我一點點……”
“若有你一點點又怎樣?”江月英忽然開口。
她說完,自己先怔住了,
雍承硯也怔住!
江月英耳根紅得發燙,偏還強撐著兇道:“我若心裡沒你,會千里迢迢給你送糧送藥?會把我娘給我求的護身符借你?會怕你餓死病死?”
她越說越氣,最後乾脆抬手給了他一個腦瓜子:“雍承硯,你就非得讓我說出來?”
雍承硯被罵得愣了兩息,下一瞬忽然伸手,將她整個人擁進懷裡!
這一回,他抱得很緊,
“是我的錯。”他把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輕柔得彷彿怕驚醒這個好夢,“是我蠢,我該一見你便告訴你,我喜歡你,我要娶你為妻,一生一世不負你!”
江月英被他抱著,原本還想再罵兩句,可鼻尖一酸,眼眶竟先熱了。
她悶悶說道:“你要活著。”
雍承硯低聲應道:“好。”
“你要是敢死,我就立刻找個賣貨郎嫁了!”
雍承硯抱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咬牙道:“你敢!”
江月英終於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都輕輕發抖:“我有甚麼不敢的?”
雍承硯沒再說話,只拿額頭去抵她的額頭,
兩人鼻息交融,彷彿這一刻,便是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