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念想
江月英其實吃不下太多,可這一頓,她卻吃得格外認真,直到一隻叫花雞上,再挑不出半點肉屑。
雍承硯拿過帕子,替她慢慢擦淨手指,
“這雪災光有糧不行,還得有棉衣禦寒。”
“我離京前,已將此事稟了上去,棉衣應當很快就會運到,你彆著急。”
“巡撫不日就到,若遇上難處,可去找他。”
“災荒易生亂,我給你留下些人手,若真有變故,你就待在這裡,別亂跑!”
“不過,你還是儘早回去……”
江月英使勁抽回手,怒道:“你甚麼時候這麼婆婆媽媽了?拿我當三歲小孩子呢?”
雍承硯頓了頓,賠笑:“是我的錯,月英聰慧,不用我多嘴。”
江月英莫名心堵,她“噌”地站起身:“不是說要走嗎?磨磨蹭蹭!”
雍承硯這回倒乾脆:“好,那我走了!”
說著,轉身便朝外走!
江月英跟著走了兩步,唇角抿了又抿,終是問道:“南疆的仗……好打嗎?”
雍承硯腳步微頓,眸光倏然一亮,
等回頭時,神色卻已與平常無異:
“我也是頭一次去,聽說那邊毒蟲瘴氣多,敵人狡詐兇狠……”
江月英心口猛地一緊,突然轉身往樓上跑!
雍承硯一愣,看向小翠,
小翠攤了攤手:她家小姐從昨晚開始就不大對勁!
樓上很快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片刻後,江月英又匆匆跑下來,一把將個小包裹塞進雍承硯懷裡:“拿著!”
不待雍承硯問,她便飛快道:
“這裡頭是治時疫的藥,我也不知道對不對症,反正你先備著,真有事了,死馬當活馬醫也好!”
“還有這個……”江月英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這是我母親從前替我求的護身符,我一直戴著的,先借給你,等你打了勝仗回來,必須還我!”
她瞪著雍承硯,故作兇狠:“聽見沒有,一定要還給我,敢弄丟,小心你的狗頭!”
雍承硯將包裹往肩上一甩,眼裡盛滿笑意:“你的話,我向來最放在心上!”
門口馬匹嘶鳴,雍承硯翻身上馬,揮揮手:“回去,外頭冷!”
江月英虎著臉:“保護好我的護身符!”
“知道了!”
尾音尚在,人馬卻已衝出老遠,一轉眼便消失在街角,
江月英下意識追了兩步,忽然意識到雍承硯的大氅還在她身上!
“這……這人……”她狠狠跺了兩腳,“總是不靠譜!”
她一步一回頭,嘴裡嘟囔:“騎著馬,凍死他算了!”
小翠在旁邊笑道:“小姐別擔心,雍公子身邊這麼多人,哪能真的凍死他?”
江月英卻嘆氣:“師父說過,北地人到了南疆,稍有不慎,便如猛虎陷進泥潭,若他路上再受點風寒……”
她沒再說下去。
回到房間,江月英發了會呆,可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又收拾好情緒,重新換了衣裳出門。
今日是施糧的第二日,她還要去書院盯著,另外還有事情要與宋、吳兩位掌櫃商議。
“東家,你是說,還要準備布匹和棉花?”宋掌櫃沉吟片刻,想到一人:
“城東的錦繡坊倒是與我們有往來,只是他們的布匹都是上等的料子,價格上怕是不合適。”
吳掌櫃點頭:“錦繡坊東家朱文淵,是城中有名的富戶,說起來與知府蔣大人還帶著親。”
江月英放下茶盞,沉吟片刻:“那就先約來問問,就說朝廷的棉衣已經在路上了,我們要的不多,能讓這書院中的老人孩子別凍出病就好。”
她揉了揉眉心,災荒一起,所有往日裡唾手可得的東西,都變得金貴起來,
比如干柴,從前五六個大錢就能買一擔,可眼下想買卻不容易,
大雪打溼的柴火燒不著,乾柴的價格一漲再漲,
照這樣子下去,十天半個月後,城裡的乾柴有銀子都買不著了!
不過好在宋、吳兩位掌櫃有遠見,大雪剛飄起來的時候,就囤了乾柴和炭,
原先只想著自己人用,如今卻要用在施糧上,這就遠遠不夠了。
“乾柴和碳也要找,這些人既然住了進來,就不能再讓他們凍死了被抬出去!”
江月英話音落下,宋、吳兩位掌櫃忙起身應道:“東家說的是,我們定當竭盡全力!”
自從江月英說動呂先生,把雅集書院騰出來施糧後,兩位掌櫃的態度就誠懇了起來。
加上江月英做事很是踏實,她沒妄想著憑一己之力救下全城百姓,
這樣的年紀,不好高騖遠,不急於求成,
宋、吳兩位掌櫃自覺看到了希望。
晚膳前,宋掌櫃帶了訊息回來:“朱老闆應了,明日午後便來商議棉衣之事。”
江月英微微鬆了一口氣,她留宋掌櫃用晚膳。
飯後,江月英讓泡了茶,
“宋叔,我一直想問個事。”
宋掌櫃眼神微閃:“東家請問!”
江月英垂下眼:“我想問問宋叔,我父母親在雲澤城的時候,住哪裡?可曾留下甚麼舊物……”
宋掌櫃端著茶盞,默了片刻,從腰間取下一塊玉佩,輕輕放到桌上:
“這是當年老東家隨身戴的,後來賞給了我,東家要不嫌棄,就拿回去做個念想。”
江月英接過玉佩,手指在玉佩上輕輕摩挲,玉質算不得多名貴,卻被養得很溫潤,
宋掌櫃繼續說道:“老東家為人爽快,不講究排場,每次來雲澤城都住在鋪子後院,行李也簡單,走時往往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少有留下甚麼物件。”
江月英低著頭,半晌無言。
宋掌櫃絞盡腦汁想了又想,突然一拍大腿:“我記起一樁事!”
江月英抬眸,眼裡還有沒來得及收盡的淚花!
“老東家最後一次來巡鋪時,曾去錦繡坊訂了兩套嫁衣,說是你快要嫁人了,但讓你自己繡嫁衣,他怕你追著揍他!所以他要錦繡坊給你做兩套最美的嫁衣,成婚的時候,你喜歡哪套便穿那套!”
“可那一回,他走得匆忙,再後來……就再沒回來。”宋掌櫃緩緩握緊拳頭,努力平穩住語氣,
“等明日朱老闆來了,東家不妨問問,那兩套嫁衣……還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