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心亂
夜幕降臨，雅集書院因為住進許多老人孩子，格外熱鬧。
隔著窗紙，屋裡傳來細碎說話聲，
“阿奶，我今日吃得飽飽的，你看我的肚子！”
“好，平兒能吃飽，阿奶死也放心了！”
“阿奶不死，阿奶也要吃的飽飽的，陪平兒一起！”
“好，阿奶陪著平兒！”
“阿奶，那位江小姐真好看，像仙女一樣，她還會打壞人，山匪在她手裡都沒討到好處！”
“是，江小姐是好人，平兒長大了要報答人家，是她給了我們活路，讓那些身強體壯的不敢欺負我們！”
“平兒知道，平時王四最兇狠，但今日也對平兒客客氣氣的，還幫平兒搬椅子！”
“這就是江小姐的聰明之處，如今他們還要靠我們記檔，自然不敢再像從前那樣蠻橫！”
“那平兒長大後不但要報答江小姐，還要像她一樣，聰明又能幹！”
“好好好，阿奶的乖孫！”
月色灑在院中，地上的積雪化成了冰，泛著一層冷白微光，
雍承硯與江月英並肩站在廊下，靜靜聽著屋裡的祖孫對話。
“月英確是我見過最聰慧善良的姑娘！”雍承硯注視著身旁女子，毫不掩飾眼裡的欣賞，
江月英本就被誇得有些不自在，聽他也跟著誇，習慣性伸手捶了過去：
“閉嘴……”
話音未落，她腳下一滑，整個人猛地朝後仰去！
“小心！”
雍承硯幾乎是本能地張開大氅，一手攬住她的腰，猛地將人帶進懷裡！
“嗯！”
江月英被一股大力帶著，撲進雍承硯懷裡！
厚實的大氅兜頭罩下，瞬間隔開了外頭的風雪寒氣！
她腰間被牢牢扣住，隔著冬衣，仍能感受到那掌心的灼熱與力道！
偏雍承硯低下頭，呼吸沉重不穩，落在她發頂，
熱意絲絲縷縷攀上來，江月英耳尖一下子燒起來！
三年前跟在她身後討打討罵的小子，不知不覺，竟已長成了個男人！
她猛地推開他，低著頭不敢看人，嘴裡卻先抱怨起來：“你……你喘成這樣做甚麼！”
說著，轉身就走，步子又急又亂！
雍承硯站在原地，手還停在半空，指尖彷彿還留著她的溫度，
良久，他低聲嘟囔：“我一大活人，喘氣也成罪過了？”
江月英衝出書院，跳上馬車，張口便催：“快走，快走！”
小翠奇道：“不是說和雍公子去瞧瞧那些老人孩子的麼？怎麼這就要走？雍公子呢？他不跟我們一起回客棧嗎？”
江月英瞪了她一眼：“囉嗦甚麼？快走！”
阿牛不敢耽擱，揚鞭便趕車。
“小姐，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小翠突然叫起來，伸手來探江月英額頭：“別是冷風吹久了，發燒了吧？”
江月英拍開她的手，捂著臉悶聲道：“是我跑的太急了！”
“小姐跑這麼急做甚麼？後頭又沒狼追你！”小翠來解她的披風，“車廂裡不透風，快散散，一會出了汗，下車再吹冷風就真要生病了！”
“就算有惡狼，不是還有雍公子在麼？他對小姐言聽計從的，還能不護著小姐嗎？”
江月英頭一次覺得，小翠這丫頭的嘴，真是太碎了！
這夜，一向好眠的江月英，竟然失眠了！
半夜，隱約聽到客棧有動靜，
小翠披衣出去看了一趟，回來時壓低聲音嘟囔：“雍公子怎麼喝了酒回來？一身酒氣！”
江月英裝睡，不敢接話，
心裡卻將雍承硯又罵了一通！
這酒定是自己送給呂先生的桃花露，這廝從前就愛偷喝自己的酒，如今竟一點沒改！
如此罵著罵著，她那顆亂糟糟的心，反倒慢慢定了下來。
次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小姐別急，書院那邊一切都好！”小翠一邊替江月英梳頭，一邊說道：
“不過雍公子等在樓下呢。”
江月英插簪的手一頓，扭頭：“他等我做甚麼？”
小翠奇道：“他等小姐一起用膳呀，這不是從前慣有的事麼？”
江月英悶咳了兩聲：“我的意思是，都這時辰了，他肚子就不餓嗎？”
“雍公子說，等陪小姐用了膳，他就要走了！”
“走了？”
“是呀，雍公子公務在身，不能久留的！”
江月英怔了怔，低低“哦”了一聲，起身往外走，
小翠忙拎了狐裘夾棉襖子追上去：“小姐，樓下冷，你多穿些！”
她心裡直嘀咕：今日小姐怎麼魂不守舍的樣子，難道是被昨日的山匪嚇著了？不行，她等會要出去請個師父，給小姐叫叫魂才好！
樓梯剛拐個角，江月英就見到了等在下面的人，
他負手而立，肩背寬闊，脊背如松，眉眼間壓著深邃與凜冽，如一頭暫時收了利爪的猛獸。
哪裡還有半分從前討吃討打的賤嗖嗖模樣？
江月英扶著欄杆，竟忘了邁步，
雍承硯見她不動，忽地綻出一抹促狹笑容：“這都甚麼時候了才起？若在鹿角山，早被你師父拎起來揍了。”
江月英頓時回神，幾步衝下樓，抬手就給了他腦門一下：
“小屁孩，別以為你長高了我就打不了你！”
雍承硯配合地“哎喲”一聲，順勢解下大氅，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回頭凍得流鼻涕，我看你還怎麼威風！”
江月英自己拉住大氅，撞開雍承硯，在桌邊坐下：“我可不像某些人，只是吹了點山風，就燒了三天三夜！”
雍承硯立刻喊冤：“那是一點嗎？那可是一整夜啊！”
兩人正拌嘴，夥計小跑著端來一盤東西：“客官，叫花雞得了！”
江月英鼻尖一動，眼睛頓時亮了：“這味道……”
雍承硯遞過去一把匕首：“給！”
江月英接過，先是一怔：“這刀你還留著？”
隨即又瞪他：“你有沒有拿它……”
不等她說完，雍承硯馬上舉起雙手：“沒有，你叮囑的事情，我哪裡敢不照著做！”
江月英高興起來：“那這泥巴也是鹿角山的？”
“是。”雍承硯點頭，眼裡不自覺泛起柔色：“我怕吃不到這味道的叫花雞，下山的時候就扛了一麻袋山土！”
他拍拍心口，彷彿受了極大的驚嚇：“被師父他追了半座山！”
江月英笑得前仰後合：“你……你竟去挖土？師兄他一把年紀了，你還不放過他！”
雍承硯跟著笑，眉眼間壓著的冷厲盡數融化，眸底彷彿蓄了層春水，
牢牢裹著一個人！
江月英被他看得心頭一跳，忙偏開臉，想想不對，又回頭瞪他：“看甚麼看？還不快去給師姑我拿碗筷？”
嘴裡罵著，耳尖卻不爭氣地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