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鐵盒
三天了。
鐵盒還在書房的抽屜裡,誰都沒有先開口。
溫檸不是沒想過開啟它。每天早上路過書房的時候,她的目光都會在那個抽屜上停一下。黃銅搭扣鬆鬆地扣著,像是隨時可以撥開。但她沒有伸手。因為那是陸時晏的過去,不是她的。她可以陪他走以後的路,但不能替他翻以前的賬。這個道理她從小就懂——母親的遺物,她自己收了很多年,從來不讓別人碰。有些東西只能自己開啟,別人幫忙掀開蓋子,都是一種冒犯。
陸時晏也沒有提。他去康復中心訓練,回來吃飯,看電視,聊“雲翼”的進度。一切看起來和之前沒甚麼不同。但溫檸注意到,他路過書房的時候,目光會在那個抽屜上停一下。很短的停頓,不到一秒。然後他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像是甚麼都沒發生。
兩個人都默契地繞過了那個話題,像是繞過一個看不見的坑。
第一天是這樣。第二天也是這樣。
到了第三天晚上,溫檸從工地回來,發現陸時晏坐在書房裡。燈沒開,只有電腦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慘白慘白的。輪椅停在書桌前,抽屜開著,鐵盒放在桌上。
溫檸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你開啟了?”她問。
“沒有。”陸時晏的聲音很平,“拿出來而已。”
溫檸走進去,在他身邊站定。鐵盒在臺燈下泛著幽暗的光,邊角磨得發亮,能看出被人摩挲過很多年。她伸手摸了摸盒蓋,木質溫潤,帶著歲月的手感。
“想好了?”她問。
陸時晏沉默了幾秒。
“想好了。”他說,“開啟吧。”
溫檸看了他一眼。他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手指搭在輪椅扶手上,指節繃得發白。她沒有再問,把鐵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撥開黃銅搭扣。
搭扣很鬆,幾乎沒用甚麼力就開了。盒蓋彈起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像是老房子開門的聲音。
鐵盒裡的東西不多,三樣。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是米白色的,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捲曲,像是被人在手裡反覆捏過又展開。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了四個字——“時晏親啟”。字跡是女性的,清秀但有力,筆畫之間有微微的顫抖,像是寫信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在剋制著甚麼。
第二樣是一個折成方塊的信封,比第一個小,紙面皺巴巴的,像是被人攥過很多次又展開的。封面上沒有字,但邊角磨損得比第一個更厲害。
第三樣是一個隨身碟。很小的那種,黑色的,上面貼著一張標籤紙,寫著“論壇”兩個字。字跡是老爺子的,筆畫有點抖,像是寫的時候手不太穩。
溫檸把三樣東西拿出來,在桌上排開。她沒有看信的內容,只是把它們從鐵盒裡取出來,放在陸時晏面前。這是他的事,她不能替他看。
陸時晏看著那三樣東西,很久沒有動。
檯燈的光落在信封上,把那些泛黃的邊角照得更舊了。溫檸注意到他的呼吸變了,比平時淺,比平時急。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握甚麼東西,又像是在忍著不去握。
“要我先出去嗎?”溫檸問。
陸時晏搖了搖頭。
“你在這兒。”他說。
溫檸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沒有說話。
陸時晏伸手拿起第一個信封。他的手指在“時晏親啟”四個字上停了一下,指腹輕輕摩挲著字跡。那是他母親的字,他已經十年沒有見過了。
他撕開封口的時候,動作很慢。不是猶豫,是不捨得。信封裡面有兩頁紙,折了三折,紙很薄,能透過紙背看見另一面的字跡。他把信紙展開,放在桌上,用手掌壓平。
溫檸沒有看信。她的目光落在陸時晏的臉上,看著他的表情一點一點變化。
起初甚麼都沒有。他只是看著信紙,像是在讀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文字。然後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很輕,像是看到了甚麼意料之外的東西。接著他的嘴唇抿緊了,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繃起來。他的眼眶開始泛紅,不是那種突然的紅,是從眼尾慢慢蔓延到整個眼瞼的那種紅,像墨滴進水裡,一點一點洇開。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那種輕微的、可以忽略的抖。是那種整個人都在硬撐、撐到極限的抖。信紙在他手裡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溫檸握緊了他的手腕。
陸時晏讀完了第一頁,翻到第二頁。第二頁更短,只有幾行字。他看了一眼就停住了,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溫檸以為他忘記了呼吸。
然後他把信紙放下。
不是輕輕放,而是松落。手指鬆開,信紙落在桌上,像是一片失去重量的葉子。
“怎麼了?”溫檸問。
陸時晏沒有回答。他看著那封信,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但沒有眼淚掉下來。他就是這樣的人——疼到最深的時候反而不哭,不喊,不說話。把所有東西都吞進去,把自己縮成一團,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溫檸沒有催他。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等著。
過了很久,陸時晏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的。
“我媽寫的。”他說。
“嗯。”
“她說……那天的車禍不是意外。”
溫檸的手指收緊了。
“是我爸想殺我。”陸時晏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但他的手在抖,整條手臂都在抖,從肩膀一直抖到指尖,像是有甚麼東西從裡面往外衝,他拼命壓著,壓不住。
“他欠了很多錢,走投無路,覺得帶著全家一起死是唯一的出路。我媽發現了他的計劃。她在車上跟他吵起來,搶了方向盤,把車開下了懸崖。”
他的喉結動了動。
“她不是殉情。她是為了救我。”
溫檸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知道這個時候她不能哭,她得撐住。陸時晏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她不能再讓他來安慰她。
“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我。因為她沒有保護好我,讓我一個人活了下來。”陸時晏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像是冰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紋。很小,但足夠讓人聽見底下水的聲音。
“她說希望我好好活著,不要恨任何人,不要活在過去的陰影裡。”
他的手指攥緊了輪椅扶手,指節白得像骨頭。
“十年了。我恨了我爸十年,恨了時峰十年,恨了自己十年。我以為是她不要我了,我以為是她覺得活著太累、所以帶著我一起死。但她是——”
他停了一下。聲音碎成了幾片,像是被人摔碎的盤子,碎片落了一地。
“她是替我死的。”
溫檸握緊了他的手。她能感覺到他的脈搏在跳,很快,很亂,像一隻被困住的鳥在拼命撲翅膀。
“陸時晏。”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頭看她。眼眶紅得像火燒過,但沒有眼淚。他就是這樣的人,越疼越不哭。
“她在信裡說,希望我活在光裡。”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甚麼,“但我在黑暗裡待了十年。”
溫檸伸手,把他額前垂下來的頭髮撥到一邊。
“你不是故意的。”她說。
“我知道。”
“你不欠她的。”
陸時晏搖了搖頭。
“我欠她一條命。”
溫檸沉默了幾秒。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那場車禍,想起十歲的自己站在醫院走廊裡,聽見醫生說“我們盡力了”。那種感覺她太熟悉了——覺得自己不該活著,覺得應該是自己替母親去死。她用了十年才走出來,她不想讓陸時晏也用十年。
“你媽用自己的命換你的命,不是為了讓你覺得欠她。”溫檸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她是想讓你活著。不是愧疚地活著,是好好地活著。”
陸時晏看著她。
“我做不到。”他說。
“不用現在做到。”溫檸說,“慢慢來。”
陸時晏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信。信紙在臺燈下泛著微微的黃,字跡是母親的手筆,一筆一劃他都認得。小時候母親教他寫字,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寫“陸時晏”三個字。她的手很暖,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他以為她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