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二封信
溫檸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放在桌上。她沒有催他看剩下的東西,只是等著。
又過了很久,陸時晏伸手去拿第二個信封。
這個信封比第一個小,折成方塊,紙面皺巴巴的,像是被人攥過很多次又展開。他開啟的時候動作很快,沒有像剛才那樣猶豫。信封裡面是一張紙,折了兩折,開啟來是一封信。字跡是少年的字跡,歪歪扭扭,帶著一種笨拙的認真。有些地方塗改過,墨跡濃一塊淡一塊,像是寫信的人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反反覆覆了很多遍。
陸時晏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時峰寫的。”他說。
溫檸湊過去看了一眼。信的開頭寫著“弟弟”,兩個字被塗改過好幾次,像是寫信的人在反覆猶豫該不該這麼寫。第一個“弟弟”寫得很大,像是用力過猛;第二個小了一點,但被劃掉了;第三個小了很多,縮在紙的左上角,旁邊有一團墨跡,像是寫了之後又覺得不對,想塗掉但沒塗乾淨。
“我不是故意推你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生氣了。爸媽總是誇你,爺爺總是誇你,所有人都覺得你好。我只是想讓你也摔一跤,沒想到你會從樓梯上滾下去。對不起。我不敢跟你說對不起。我把這封信放在這裡,如果你看到了,希望你原諒我。”
陸時晏把信放在桌上,和母親的信並排擺在一起。
“那年我七歲,他九歲。”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從樓梯上滾下去,摔斷了右手。他說是我自己不小心。我相信了他。”
溫檸沒有說話。
“後來他做了很多事。實驗室的事故,論壇的攻擊,輿論的造謠。”陸時晏看著那封皺巴巴的信,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的影子,一個縮在角落裡、不知道該說甚麼的九歲男孩的影子,“但他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恨我的?從七歲。從所有人都覺得我比他好的時候。”
他把信摺好,放回鐵盒裡。
“你會原諒他嗎?”溫檸問。
陸時晏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但我不想再想這件事了。想了十年,夠久了。”
他伸手去拿第三樣東西——那個貼著“論壇”標籤的隨身碟。黑色的小方塊,在他掌心裡顯得很小。他把隨身碟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
“論壇關閉的證據。”他說,“你之前查到的駭客攻擊,IP指向時峰。老爺子早就知道,一直壓著。”
“他為甚麼壓著?”
“因為他是時峰的爺爺。”陸時晏的聲音沒有起伏,“他想保護他。保護到最後,也沒能保護住。”
溫檸看著那個隨身碟,想起論壇上的那些帖子,想起L和W.N.的每一條對話,想起論壇突然關閉那天她在電腦前坐了一整夜,重新整理了一遍又一遍,螢幕上永遠只有一行字:“該頁面無法訪問。”她以為是自己記錯了網址,以為是論壇維護,以為過幾天就會恢復。她等了一個月,兩個月,半年。等到她終於不再重新整理了,等到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
“你想怎麼做?”溫檸問。
“交給警方。”陸時晏說,“時峰該承擔的,還是要承擔。”
“你恨他嗎?”
陸時晏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敲了四五下之後,他停了下來。
“我想恨他。”他說,“但太累了。恨一個人太累了。”
溫檸把隨身碟放回鐵盒裡,然後把鐵盒推到一邊。她不想讓這些東西繼續擺在桌上,像三把刀,每一把都捅在陸時晏身上。
“陸時晏。”她叫他的名字。
他轉頭看她。
“你不是一個人。”
陸時晏看著她。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反射出來的光,是那種從裡面透出來的、暖暖的光。他想起母親信裡的那句話——“希望你在光裡”。他不知道光在哪裡,但此刻,他覺得她就在光裡。
“溫檸。”他說。
“嗯。”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溫檸看著他,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他。他坐在輪椅上,面朝窗戶,窗簾沒拉,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路燈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像是一個被放大了的、孤獨的輪廓。
她走出去,沒有關門。
客廳裡很安靜。溫檸坐在沙發上,手機亮了一下,是蘇棠發來的訊息:“你還好嗎?”
她回了一個字:“還好。”
蘇棠又問:“他呢?”
溫檸想了想,打了四個字:“需要時間。”
蘇棠沒有再問,只是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溫檸把手機放在一邊,靠在沙發上。書房的燈還亮著,從半開的門漏出一條光帶,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她不知道陸時晏在裡面做甚麼,也不想去打擾他。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她可以在路口等,但不能替他走。
她坐在客廳裡等。
一個小時過去了。書房的燈沒有滅。
兩個小時過去了。燈還是亮著的。
溫檸去廚房倒了一杯水,走到書房門口。陸時晏還坐在窗前,姿勢幾乎沒變,只是頭低了下去,下巴抵著胸口。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肩膀微微塌著,像是有甚麼東西壓在上面。
她把水杯放在門口的桌上,沒有進去。
然後她在地板上坐了下來。
背靠著門框,腿伸直,光腳踩在涼涼的地板上。走廊的燈已經關了,只有書房的燈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她身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她沒有說話,沒有看他,只是坐在那裡。
這是她能給的陪伴。不是擁抱,不是安慰,不是“會好的”。只是“我在這兒”。
夜很長。
溫檸靠著門框,聽著書房裡偶爾傳來的輪椅轉動的聲音,聽著陸時晏的呼吸聲,聽著牆上時鐘的滴答聲。滴答,滴答,滴答。時間在走,但世界像是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十歲那年,母親去世之後,她也是這樣坐在房間門口。不是不想進去,是進去了也不知道該做甚麼。房間裡全是母親的東西——衣服、書、梳子、還沒織完的毛衣。她坐在門口,覺得只要不進去,母親就還在裡面。進去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她不知道陸時晏是不是也是這樣。鐵盒裡的東西他十年沒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不敢確認那些最壞的猜測是不是真的。不敢面對母親離開的真相。
現在他看了。他坐在裡面,她在外面。隔著一扇門,兩個人都沒有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溫檸聽見書房裡傳來輪椅滾動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不是走路的腳步,是挪動,是有人從輪椅上下來、坐到了地上的聲音。
她沒有動。她不知道陸時晏在做甚麼,但她不想讓他覺得她在看他。
又過了一會兒,裡面徹底安靜了。
溫檸靠在門框上,眼皮越來越沉。她昨晚沒睡好,今天又累了一天,後腦勺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她不想睡,但身體不聽使喚。意識像水一樣一點一點從身體裡流走,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時鐘的滴答聲、遠處汽車駛過的聲音、自己的呼吸聲——全都變得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水底聽到的聲音。
意識模糊的邊緣,她聽見書房裡有甚麼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哭。但不是放聲大哭的那種,是那種把臉埋在手心裡、咬著嘴唇、不讓聲音發出來的哭。
溫檸沒有進去。她只是把手伸到身後,穿過半開的門,放在地板上。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手放在那裡,像是在說:我在。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到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指。那隻手很涼,指尖在發抖,像是在冰水裡泡了很久。她握緊了他。不是那種用力的握,是那種讓他知道“我在”的握。輕輕的,穩穩的,不鬆不緊。
那隻手握了她很久。
溫檸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手一直握著,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從她的手傳到他的手,又從他的手傳回來。像是兩個人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體溫和心跳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