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一次吵架
再睜眼是在醫院。
消毒水的味道衝進鼻子,溫檸第一反應是摸手機。摸了個空。床頭櫃上沒有,枕頭底下沒有,被子裡也沒有。
“別找了,”旁邊傳來蘇棠的聲音,帶著點氣急敗壞的味道,“老周給你老公打電話了。”
溫檸心裡咯噔一下。她想坐起來,腦袋剛離開枕頭就一陣天旋地轉,又跌回去了。手背上扎著針,透明的管子連著吊瓶,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像是有人在慢動作數數。
“我睡了多久?”她問,嗓子幹得像砂紙,每一個字都要用力才能擠出來。
“從工地送過來到現在,三個小時。”蘇棠掰著手指頭數,語氣裡全是心疼和生氣混在一起的那種複雜情緒,“你老公已經在路上了,估計——”
話沒說完,病房門被推開了。
陸時晏坐著輪椅進來,林述跟在後面。他穿著家居服,外面套了件外套,像是從家裡直接趕來的。頭髮沒怎麼打理,有幾縷垂在額前,平時那種一絲不茍的精緻感全沒了。
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那種生氣的難看,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慌,又像是怕,但全被壓在面無表情底下。溫檸認識他這麼久,第一次看見他這個樣子。他永遠是剋制的,冷靜的,甚麼都安排好了才出手的。但現在,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脆弱。
蘇棠很識相地站起來:“我去買點水。”她拎起包,溜了,還帶上了門。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心電監護儀滴滴的聲音,和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白熾燈的光很亮,照得整個房間慘白一片,連陸時晏的臉色都變得不太真實。
陸時晏把輪椅滑到床邊,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鐘。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手上的紗布,再到吊瓶,再到心電監護儀的螢幕,像是要把每一個細節都確認一遍。
溫檸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想解釋。
“我沒事,就是低血糖——”
“你後腦勺磕在鋼筋上了。”陸時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忍甚麼,又像是在怕甚麼,“CT做了嗎?”
溫檸愣了一下:“……做了。”
“結果呢?”
“有點輕微腦震盪,醫生說觀察兩天就行。”
“觀察兩天。”陸時晏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甚麼難以下嚥的東西。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嚼這幾個字,“你在工地上暈倒了,後腦勺磕在鋼筋上,醫生說觀察兩天。溫檸,你管這叫‘沒事’?”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溫檸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
“為甚麼不說。”陸時晏的手握在輪椅扶手上,指節繃得發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來,“老周說你連續三天,每天在工地待十二個小時以上。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雲翼不能出事。”溫檸閉了閉眼,後腦勺的鈍痛隨著心跳一漲一漲的,“樁基要是歪了,後面全得完。我是主創設計師,我不盯著誰盯著?”
“所以你就把自己累到暈倒?”陸時晏的聲音突然拔高,在安靜的病房裡炸開,像是甚麼東西碎裂的聲音,“摔進泥坑裡,後腦勺磕在鋼筋上!溫檸,你有沒有想過萬一磕的是太陽xue呢?萬一沒人看見呢?萬一那個鋼筋再偏十公分,直接扎進去呢?”
他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那種輕微的、可以忽略的抖。是那種整個人都在硬撐、撐到極限、快要撐不住的抖。
溫檸睜開眼看他。
陸時晏的眼眶紅了。紅得很厲害,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但他咬著牙,不讓那點脆弱露出來。他坐在輪椅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揚起,像要用姿態證明自己還能撐住。
但他握著扶手的手在抖。
溫檸看著他的手,心裡突然疼了一下。那種疼不是被針扎的那種疼,是像有人把手伸進胸腔裡,攥住了心臟,慢慢收緊的那種疼。
“那你呢?”她問。
陸時晏頓住了。
“上週三,康復中心,你強行加訓導致肌肉拉傷,疼得半夜睡不著,偷偷起來吃藥壓著。你跟我說了嗎?”溫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昨天,你拄著手杖在走廊裡走了四十分鐘,回來腿抖得坐都坐不穩,你說‘沒事,正常反應’。陸時晏,你告訴我,這叫正常?”
陸時晏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甚麼。
兩個人對視,誰也不讓誰。
“那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溫檸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因為你是男人?因為你覺得自己應該扛著?陸時晏,我們籤協議的時候你說過甚麼?你說‘合作,是互相支撐,不是單方面犧牲’。”
“我沒犧牲。”陸時晏別開臉,不看她。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冷,但溫檸看見他的睫毛在顫。
“你只是不想讓我擔心。”溫檸替他說完,聲音低了下來,“那你覺得,我看到你半夜疼得冒冷汗,卻假裝不知道,我心裡好受嗎?”
陸時晏轉回頭看她。
他的眼眶紅得更厲害了,但還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就是這樣的人——甚麼都要扛著,甚麼都想自己消化。四年前截癱的時候他沒哭,手術後康復疼得撕心裂肺他沒哭,被親哥哥背叛的時候他也沒哭。他把所有東西都吞進肚子裡,然後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地面對這個世界。
但溫檸知道他不是不疼。他只是不會說。
“溫檸,”他說,聲音有點抖,像是走在懸崖邊上,“我不能失去你。”
這話說出來,兩個人都愣住了。
陸時晏像是沒想到自己會說出口,溫檸也沒想到他會這麼說。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點滴管裡藥水往下墜的聲音,一滴,又一滴,像是一個慢動作的倒計時。
“所以你就要把我當瓷娃娃供著?”溫檸笑了,笑得很難看。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沒有笑意,眼眶反而更紅了,“陸時晏,我不是你的責任。至少……不是合約上的那種責任。”
這話太狠了。
說出口的瞬間,溫檸就知道自己說重了。但她收不回來。話就像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她看見陸時晏的眼神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瞳孔縮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甚麼。
陸時晏的臉色瞬間白得跟紙一樣。
他看著溫檸,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甚麼。他的嘴唇張了張,又合上,再張開,最終甚麼都沒說出來。像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轉著輪椅往門口走。
輪椅的軲轆碾過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那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裡,像是碾在心上。
“你去哪?”溫檸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小。她以為自己是大聲說的,但出來的聲音像是蚊子叫。
“讓你靜一靜。”陸時晏沒回頭。
輪椅推到門口的時候,溫檸看見他的手在抖。不是握扶手握太久的那種抖,是整個人都在硬撐、撐到極限的那種抖。他的肩膀繃得很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維持最後一點體面。
病房門關上了。
那扇白色的門輕輕合攏,鎖釦咔嗒一聲。
溫檸盯著那扇門,盯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她伸手就把手背上的針頭拔了。醫用膠帶撕開的聲音很脆,針頭從血管裡滑出來,帶出一串血珠。血珠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一朵小小的紅花。
她看都沒看。
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上的時候,瓷磚的涼意從腳底躥上來,激得她打了個哆嗦。腿還是軟的,膝蓋在發顫,她扶著床頭櫃站起來,眼前黑了兩秒,咬著牙等那陣眩暈過去。
輸液架被她碰倒了,哐噹一聲,金屬桿砸在地板上,吊瓶碎了,藥水淌了一地。她沒管。
她光著腳踩在那些碎玻璃和藥水裡,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裡燈光慘白,白得刺眼。
陸時晏的輪椅停在電梯口。他沒走遠——可能是走不了,也可能是不想走。輪椅停在電梯門旁邊,他面朝著電梯門,但電梯的按鈕沒亮。他沒按。
聽到門響,他轉回頭。
看見溫檸光著腳站在病房門口,手背上還滲著血,輸液架倒在她身後的地上。她穿著病號服,藍白條紋的,寬大得像套了個麻袋。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泥印子,混著乾涸的混凝土痕跡。
她的腳上全是水,不知道是藥水還是血。
“溫檸,你——”
“我要回家。”溫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