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老爺子的請求
奠基後的第七天,老爺子突然病危。
溫檸接到林述電話的時候,正在工地上盯著三號樁基的混凝土澆築。老周在旁邊喊“振搗棒再往左一點”,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三遍她才聽見。
“溫小姐,老爺子請您來一趟。”林述的聲音很平,但溫檸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如果不是情況嚴重,老爺子不會在這個時候召見她。
她交代了老周幾句,摘下安全帽,指甲縫裡還嵌著泥漿,就上了車。
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比她預想的更濃。
病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溫檸站在走廊裡,手裡那個檀木鐵盒沉甸甸的。老爺子最後那句話還在耳朵邊響:“等他走了再開啟……還有,替我告訴時晏,給時峰留條命。”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鐵盒。檀木的,邊角磨得發亮,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上面沒有鎖,只有一個簡單的銅釦。她試著撥了一下,沒開啟——不是打不開,是不敢。老爺子說“等他走了再開啟”。這個“他”是誰,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不是陸時晏,是陸時峰。
這話說得太直白,直白到溫檸不知道該怎麼接。她只是點了點頭,把鐵盒塞進包裡,說了句“您好好休息”,就出來了。
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溫檸靠在牆上,閉了閉眼。老爺子今天的樣子不太對。不是病情的問題——他住院有一陣子了,時好時壞,醫生早就說過“要做好準備”。但今天,他把鐵盒交出來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溫檸說不清楚,像是解脫,又像是害怕。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出來。
“給時峰留條命。”
這句話老爺子說了兩遍。第一遍是在病床前,拉著她的手說的,枯瘦的手指攥得她骨節發疼;第二遍是她走到門口時,他在身後又補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溫檸當時沒回頭,只是停了一下腳步。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說“好”是騙人,說“不好”是殘忍。所以她說的是:“我聽時晏的。”
這是實話。陸時峰做了那麼多事——篡改裝置引數導致陸時晏截癱,勾結K&G企圖賣掉LN機密,操縱輿論汙衊“雲翼”抄襲——每一件都夠他吃一輩子牢飯。溫檸沒有立場替陸時晏原諒任何人,她也不想替。
但老爺子快死了。一個快死的人拉著你的手,求你給我孫子留條命。溫檸不是鐵石心腸,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溫工!三號樁基那邊出問題了,混凝土澆築的鋼筋籠子偏了十五公分,您得趕緊來看看!”
老周的聲音很急,背景音是工地上的機器轟鳴,夾雜著工人的吆喝聲。溫檸能聽出他語氣裡的焦躁——老周幹這行二十年,不是那種動不動就打電話喊人的專案經理。他打電話,說明問題真的嚴重。
“我馬上到。”
溫檸掛了電話,看了眼病房門,轉身就往電梯走。老爺子的話她記下了,鐵盒她收好了,但現在“雲翼”不能等。樁基偏十五公分不是小事。現在不糾正,以後上部結構全得跟著歪,到時候就不是返工的問題,是整棟樓的安全問題。溫檸學建築的第一天,導師就說過:根基不正,上面修得再好也是危樓。
她按了電梯下行鍵,等電梯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時晏發來的訊息:“老爺子怎麼樣?”
溫檸想了想,打了幾個字:“還好,我先去工地了。”
對面秒回:“又去工地?你今天在醫院待了不到一小時。”
“樁基出了點問題,我得去看看。”
“溫檸——”訊息沒發完,電梯門開了。溫檸把手機塞進口袋,沒等他把話打完。
她知道他要說甚麼。他會說“你太累了”“休息一下”“讓老周先盯著”。但她不能休息。“雲翼”是她的設計,樁基是她的方案,每一個鋼筋籠子都該是她盯著的。這不是逞強,是責任。從小到大,溫檸學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自己的事自己扛。沒有人會替她收拾爛攤子,所以她不能讓爛攤子出現。
電梯門關上,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溫檸靠在電梯壁上,閉了一會兒眼。頭有點暈,耳朵裡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她睜開眼,甩了甩頭,把那點不舒服壓下去。
沒事。就是昨晚沒睡好。
工地上塵土飛揚,嗆得人嗓子發乾。
溫檸蹲在樁基坑邊上,盯著下面那個鋼筋籠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十五公分,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從上面看下去,那根鋼筋籠子歪了一截,像是長歪的牙齒。但對於一棟建築的根基來說,每一公分都是命。她做了十二年的建築,見過太多因為“差不多”而毀掉的工程。差不多差幾公分,差不多用點便宜材料,差不多少做一道工序——最後塌的不是房子,是人的命。
“老周,停泵。”
老周臉都綠了:“溫工,這都澆一半了,現在停——”
“停。”溫檸站起來,眼前突然黑了一下。她扶住旁邊的腳手架,手指攥緊鋼管,指甲嵌進掌心裡。等那陣眩暈過去,她才繼續說,“拆了重做。這十五公分偏差,以後上部結構全得跟著歪。到時候不是返工的問題,是整棟樓的安全問題。”
老周急得直搓手:“可這得耽誤三天工期!劉總那邊本來就盯著咱們,要是再——”
“劉總的事我來處理。”溫檸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你只管把活幹好。歪了的鋼筋籠子,一個都不能要。”
老周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點了點頭。他在工地上幹了二十年,見過太多設計師坐在辦公室裡畫圖,從不下工地。溫檸不一樣。她是真的把“雲翼”當自己的孩子在看著。
溫檸從早上八點就開始盯。樁基施工不能停,停了混凝土就會凝固,所以每一道工序都得卡著時間來。她蹲在坑邊看工人調整鋼筋位置,一站就是兩小時。腿麻了就換隻腳撐著,渴了就灌兩口水,餓了就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早上順手塞進去的餅乾,幹嚼兩口嚥下去。
午飯是蹲在工棚外邊啃的饅頭,配一包榨菜。饅頭是早上買的,已經涼了,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溫檸就著榨菜往下嚥,眼睛還盯著不遠處的樁基坑。安全帽下面的頭髮溼透了,貼在額頭上,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她隨手一抹,繼續吃。
太陽曬得人發暈,她感覺後背全是汗,襯衫貼在面板上,黏糊糊的。工地上沒有遮陽的地方,唯一能躲的是工棚,但她不能躲。樁基施工的每一道工序她都要親眼看過才放心。
第五次下坑檢查的時候,腳底踩到了溼泥。工地的泥地本來就滑,加上混凝土濺出來的漿液,跟抹了油似的。溫檸踩著斜坡往下走,手裡拿著捲尺,眼睛盯著鋼筋籠子的位置。
她沒注意到腳下那塊石頭是松的。
腳底一滑。
她想抓住甚麼,但旁邊只有剛拆下來的鋼筋頭,太細了,抓不住。手指擦過鋼筋表面,劃出一道口子,疼得她一激靈,但已經來不及了。
整個人往後倒。
後背撞進還沒幹透的泥漿坑裡。不是摔在地上,是摔進混凝土漿液裡。那種感覺很奇怪——先是冰涼,然後是沉重,像是有甚麼東西把她往下拽。
後腦勺磕在鋼筋籠子的邊緣上。
嗡的一聲。
耳朵裡全是蜂鳴聲,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溫檸躺在泥漿裡,看見頭頂的天空在旋轉,灰色的雲、白色的太陽、吊車的鋼鐵臂膀——全都攪在一起,像一臺壞掉的放映機。
“溫工!”
“快拉上來!”
幾雙手同時伸過來,把她從泥漿裡拽出來。溫檸坐在地上,甩了甩頭,泥水從頭髮上往下滴,混著混凝土的灰色,滴在工地的黃土上。她眨了眨眼,視線還是花的,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沒事。”她扶著老周的胳膊站起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膝蓋在發抖,她用力繃緊,不讓自己再摔下去。“就是滑了一下。別跟陸總說。”
老周看著她慘白的臉,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溫檸平時就白,但那是健康的白。現在這種白,是白紙的那種白,是牆灰的那種白,是讓人看了心裡發慌的那種白。
“溫工,您這臉色不對……”老周猶豫了一下,視線落在她的手上,“您手也破了,在流血。”
溫檸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手背上劃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混著泥漿往下淌,看著挺嚇人。她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沒事。把三號樁的施工記錄拿來我看看。”
老周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溫檸已經蹲回坑邊了。她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彎得有點慢,像是在忍著甚麼,但她臉上的表情甚麼都沒露出來。
她翻開施工記錄本,一行一行地看。字跡有點模糊,她揉了揉眼睛,還是模糊。不對。她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還是花的。那些數字像是長了腿,在紙上跳來跳去,她看不進去。腦子像灌了漿糊,轉不動。
溫檸把手按在膝蓋上,深呼吸。沒事。就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她繼續看記錄本,強迫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溫工?”老周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一堵牆。
溫檸想回答。嘴巴張開了,聲音沒出來。
她聽見自己說了一個字,但那個字是甚麼,她自己都不知道。
眼前徹底黑了。